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山雨欲来(4) …… ...
-
出御苑没几步,君仪就把李重茂交给了路过的内侍。
看着内侍抱着李重茂远去,他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了谢云流。
“不过,按照我的猜测来看,你师父讲完道之后,应该都不会有清净的日子了。”他微微皱了皱眉,“陛下这次如此兴师动众,朝中大小官员都来听你师父讲道,到时候以各种理由拜访你师父的人,肯定不在少数。”
“那我师父会不会有危险?”谢云流下意识想要握住腰间的剑,结果却摸了个空。
看出了他的不适,君仪摇了摇头:“那可是你师父。”
“他能被陛下单独留下来讲道,还是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你觉得陛下还会害他么?”
谢云流这才放松了一些。
“走吧……”君仪抬手,拍了拍谢云流的肩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人一路来到了浑天监外的池塘。
池水清浅,水面映着天光云影,一只硕大的红鲤鱼正慢悠悠地从池底浮了上来。
谢云流走到池边探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哇……好肥的鱼……”感叹的声音还没落下去,水里的红鲤鱼腾地蹦起半尺高,尾巴一甩,带出来的水花精准地朝着谢云流脸上泼过去。谢云流慌忙往后躲,退了好几步才险险躲过。
“他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重新落进池子里的红鲤鱼气得在原地直打转。
耳边还能听到红鲤鱼的骂声,君仪看了看还有些懵的谢云流,眼底带着点笑意:“这可是浑天监外的神鱼,宫里都传它有灵性。你把它惹毛了,小心它将来找你算账。”
听到这句话,谢云流满脸的不以为意。
“它最多也就是在池塘里蹦一蹦,难道还能来岸上打我不成?”
此时,水里的红鲤鱼猛地停住了。
它浮在水面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岸上的谢云流,一人一鱼对视着。
“你给我等着!以后别让我在有水的地方看见你!”说完,它尾巴一甩,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池塘深处。
看着刚才还在冲他吐泡泡的红鲤鱼突然没了影,谢云流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水面上那一串泡泡:“它怎么游走了?”
君仪靠在栏杆上,轻轻摇着手里的金扇,面带笑意,什么话都没说。
谢云流等不到答案,也不再追问。
他站在池塘边,目光越过池水,落在远处浑天监的占星台上,风卷着荷叶香飘了过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碎发,不知不觉间,他的神情也变得安静了。
“这地方倒是清净,师父……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听到这声感叹,君仪也看向了池塘。
“这里原来并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我当年来的时候,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假山,更没有这么多荷花树影。池塘里,只有这几条快饿死的鱼……”他看向谢云流,却发现他一直在低头看着池水。
“早些年,我目不能视。”谢云流喃喃着,“是师父带着我到处走,找药材,遍访名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那些路是什么样的,我其实看不见,每次,师父出去找药材的时候,我都很……害怕……”他顿了顿,“有一次,师父去了很久,临走时已经告诉我了,周围放了很多驱虫的药材,让我等他。可我等了很久,越等就越是害怕,总觉得周围有什么东西。”
“我第一次违抗师命,跑跑了出去,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跑着跑着,我听到了背后传来师父的声音。”
“他说‘流儿,你看,这万里云海,是不是很好看’,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回过头,却真的看到了师父……只是他哭了。”谢云流又一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抓了个空之后,他握紧了拳头,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我不懂师父为什么哭,或许是因为云海真的很好看。不过从那天起,我就想着以后一定要行侠仗义,把师父的名号发扬光大!让所有人都知道师父的名字,知道我谢云流是吕洞宾的徒弟,也把师父的剑法好好传承下去。”
“发扬光大……么?”君仪靠在栏杆上,手中的金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拢了。听着少年的话语,他的唇角慢慢弯了弯,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如果……”他顿了顿,再次看向谢云流,“有一天,我们没有办法做一个好人呢?”
谢云流猛地回过头,君仪却垂下眼眸,自顾自地说道:“师父的名号确实可以流传千古,但我们没办法做一个好人呢?”
“也许是主动,也许是被人逼的……”他微微偏过头,抬眼迎上了谢云流的目光,“到那个时候,再提起师父的名字,岂不是……一种亵渎?”
“我不会这么做!”谢云流握紧了拳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说道:“无论发生什么!哪怕要了我的命,我也绝对不会玷污师父的名声!”
看着谢云流的目光,君仪微微叹了一口气,轻笑着摇了摇头。
“话还是别说得那么绝对,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谢云流的拳头却越握越紧,指节隐隐泛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恶事,污了师父的名声和剑法……那我,绝不会再用剑了。”
手里摆弄扇子的动作停下来,君仪看着谢云流,二人对视着,在看到少年眼中的坚定时,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二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躲在池塘下面听了许久的红鲤鱼也游了上来,悄悄地靠近了岸边。
“上仙……”它轻声呼唤着,君仪看了过去,谢云流也下意识看了过去。就在君仪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谢云流忽然开口道:“再看一遍,它还是好肥啊。”
“你滚啊!”红鲤鱼再次跳起来,尾巴一甩,又是一串水花泼过去。谢云流这次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来到池塘边看着它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什么?”
“听说你是条神鱼,让我看看你怎么个神法?”
“别走啊!再蹦一下我看看!”
“你天天都吃什么啊,怎么长这么胖的?”
红鲤鱼气得在水里直扑腾,溅得池塘边上都是水,谢云流却笑得更开心了,刚才的沉郁也随之消散了一干二净。
看着绕着池塘追鲤鱼的少年,君仪握紧了手里的扇子,目光越来越坚定。
……
纯阳子入宫讲道已有些时日,宫里的檀香也焚了一炉又一炉。
女皇起初还有些疲倦,但到后来,她眉头间的沉郁之气竟然真的渐渐消散了,精神也比往日好了许多。
端坐在大殿的御座之上,她环视了一圈台下的众臣,开口道:“相王李旦,久居东宫多有不便。即日起,携子女迁居洛阳旧邸,东宫庶务尽归太子执掌。”话音落下时,殿里安静了许久,众朝臣互相看了看,许久才反应了过来。
李家武家相争多年,如今相王离宫,东宫放权,这无异于给太子一脉递了实打实的助力,一众老臣指尖微动,已然是按捺不住喜色。
君仪低着头仔细想了想,心里也有些疑惑。他微微转头看向姚崇的方向,察觉到注视的姚崇也看了过来,摇了摇头。
不等众人缓过神来,下一道旨意也随之降下:“罢武三思宰相之职,改封为太子少保,同太子少师君仪,共辅东宫。”
这一次,满殿哗然。
猛然间想明白了什么,君仪看向了武三思,武三思也是一瞬间的错愕。不过等想明白之后,他脸上的错愕随之散去。
君仪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