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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怒悔 “你让我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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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以血缓解是治标不治本,但效果的确很显著。宋南柯陆陆续续让他喝了几次自己的血,直到六月到来,沈书揽却恍然发觉自己的症状许久没有加重,似乎趋于了平缓。
腿脚、眼睛的疼痛他已经习惯,都可以忽略不计,心口的刺痛频率也不再增加,只有临近月满的夜里会有些严重,那是蛊虫的特质。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不过也的确也他有时候会在宁静的日子里忘记一些别的,只是单纯地去感受生活和爱,感受宋南柯带给他的身体和心里都难以言述的滋味。
一年之期就要到了,其实沈书揽刻意地不去回忆中蛊究竟是在哪一天,他也的确不记得,只记得是在六月。
这种不确定让他紧张,却又比起直面死亡少了一点恐惧。
要送给宋南柯的镯子被打磨得光滑透亮,雕刻的山茶栩栩如生,流畅的线条下那些刻痕在光亮处熠熠生辉。
宋南柯在做饭,沈书揽把镯子放在匣子里,平平整整,又将本就一尘不染的匣子擦得愈发洁净。
宋南柯会喜欢么,会的吧。沈书揽站起身,心跳难得有些快,难以抑制地去想象宋南柯打开时的表情,哪怕宋南柯已经知道这个镯子的存在,沈书揽也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他戴在手腕上。
宋南柯的手很好看,也很有力,骨节分明,皮肤很白,他的腕骨很明显,戴上应该会很好看。
沈书揽无意识地勾了勾唇角,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厨房里有淡淡的菜香溜出来,炒菜的动静已经停了,沈书揽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有些紧张。
他在厨房门口探头,唤道:“宋南柯。”
厨房里有股血腥味,连饭菜的气味都没遮住。沈书揽定睛一看,随即瞳孔放大,大脑瞬间宕机,陌生而震惊地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脏都被攥紧,他几乎窒息。
宋南柯在灶台左侧,沈书揽能看到他宽阔的背,还有抬起的手腕在往下流血,一丝丝落到碗里。他看不清伤口,只能看到一片鲜红,把他的眼刺得生疼。
沈书揽一时间无法思考,他唇色都有些发白,看向宋南柯的目光充满了惊恐与不解。手里捧着的匣子落到地上,匣扣应声而开,镯子也掉落出来,砸在石板地上,金属与木质碰撞,颤动的尾韵缓慢至急促,最终趋于平静,唯余脑海悬停嗡鸣。
宋南柯没想到他这时突然进来,也被他突然的出声惊得一愣,下意识的偏身让伤口愈发显露。
他看看自己的伤口,再看看沈书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怎么进来了?”宋南柯笑得有些僵硬,随手把衣袖按在伤口上,背到身后。
沈书揽目光还在朝他身后看,此刻僵硬地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有说不出的意味,宋南柯竟然觉得有些心虚,这种感觉很让人难受。
“你在做什么?”沈书揽开口时声音不稳,有些发抖。
最初的震惊过去,沈书揽几乎有了些猜测,不可置信,以至于他的情绪在霎时间如同被剥离出去,他只是翕动着唇,梗着喉咙看向那一片狼藉血迹。
碗里有做好了的血豆腐,底下泡着血水。
许多次让他觉得有些腥的汤,宋南柯却始终用各种借口哄着他多喝些,原来是这样吗?
明明六月已至他身体却几乎无碍,反倒是宋南柯这些日子也愈发睡得久了,原来是这样吗?
仔细想来,不知道是不是心思极速变化带来的作用,让他觉得宋南柯脸上气血也似乎没有从前足,他日日夜夜与之同吃住,竟然没看出端倪,只知道提醒宋南柯早些休息。但原来是这样吗?
无数的细节从沈书揽深处的记忆中席卷而来,变成了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
他心口好痛,比每一次阵痛来袭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还有对血液这样可怖的存在长久以来的抗拒和恐惧。
恶心、可怕、痛……
沈书揽几乎是瞬时便红了眼眶,但看着宋南柯的目光依旧直接,在他冷淡的脸上显得有些凶。
他延长的性命,是饮爱人的血换来的。这对沈书揽来说是让人崩溃的。
因为他此生唯一对得起的人,好像也因为他的存在过得很不好。他以为的幸运,对其他人而言是如此不幸。
他嘴唇翕动,说出的话也硬邦邦的,眼尾却一片通红,像是被灼烧着,“我没让你这样做。”
他冷漠地说着这样的话,那几乎不像他自己,他怎么会说这种令人寒心的话呢。
宋南柯唇齿启合,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沈书揽看似温和,实则很倔,看似很倔,又其实很心软。他说着这样的话,其实宋南柯没觉得伤心,本就是他自作主张,但宋南柯能看出来,沈书揽开口伤害的人其实还是他自己。
他那么心软,怎么会舍得说什么重话,憋了半天也只是一句,我没让你这样做。
宋南柯看着他笔直的、滚烫的、冷冽的目光,唇角那抹僵硬的笑意也无法维持。
“你这样,又有什么用?”沈书揽声音颤抖,却固执,像火石落入冰水,泛起蒸腾的水汽,无声,有声。
宋南柯看着他的目光总是温柔的,哪怕面对着此刻浑身带刺的人,他唇色有些发白,但笑起来依旧秾丽,“舍不得你。”
“你这样,我终究会死,你也把身体熬坏,有意义吗。”
宋南柯点点头,“有的。”
沈书揽眼泪应声而落,迸溅成暮夏的残花。
宋南柯背着手,靠近他,停在他面前,不近不远。
沈书揽目光跟随着他,目光灼灼。
随后,宋南柯蹲下,拾起地上的镯子,在衣袖上轻轻擦拭,再把木匣子扶正。
“宋南柯,你让我觉得和你相识是错的。”
宋南柯停住正要起身的动作,眼眸幽黑,目色微动。
沈书揽垂眸看着他的肩膀,还有鼻梁和眉弓的轮廓。乌黑的发丝富有光泽,垂落在他的脸侧、肩背。
他看着,却愈发模糊,眼底烧得发疼,沈书揽心口不一,他只是太替宋南柯委屈,不值。
良久,厨房里仅有的饭菜热气也消散了。
宋南柯微微抬眸,却没有看沈书揽,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眸色里藏着他自己也看不懂的茫然,随即又变得有些固执。
“别让我离开你,阿揽。”
沈书揽眉头不自觉地撇起,眼泪断了线似地从脸颊滑落,开口时是止不住的哽咽,“你让我觉得,我这辈子,连一个对得起的人也没有。”
他语气很冷,又被哽咽冲撞得少了些气性,宋南柯有些无可奈何,抬眸起身,却在这一瞬间有些踉跄,一阵眩晕。
沈书揽赶紧扶住他,眼里是止不住的惊恐和担心。
宋南柯自知大约是失血的缘故,但看着沈书揽的神情,他竟然为此而感到庆幸,他用干净的手背揩了揩沈书揽下颚悬着的泪珠,嗓音放得很轻,听上去温柔又脆弱,“好阿揽,我都这么虚弱了,就别凶我了吧?”
沈书揽抿唇,眼尾通红,与他做出的生硬的冷淡神情对比鲜明。宋南柯想到他曾说玉湖旁冬日才开的梅,沈书揽有时候不是春日清雅的山茶,是凌冬的梅。
宋南柯少观草木,却总觉得沈书揽像这像那,好像他是草木转世的美人,是唯一能让他目光留驻的无边花叶。
“你要是没有遇到我就好了。”沈书揽别开目光,良久开口,嗓音有点瓮。
宋南柯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勾唇,“大抵是我杀孽太重,目中无人,老天看不过去,偏要叫我尝尝心疼的滋味儿。”
“……”沈书揽心有些发痛。
“却不知我乐在其中,”宋南柯笑着补充。
天暗下来,菜已温冷,宋南柯手腕的伤口也止住了血,屋子里血气浅淡,一丝一毫都挣动着沈书揽脆弱的神经。
“我如今既然知晓,便不会……接受你的做法。我不想这样活着,这是我的选择。”沈书揽说不出那样残忍的行为,食他人血于他而言违背于他的本性,这样苟活于他而言对不起他所亏欠的人和事。
宋南柯挑眉,偏头指了指灶台,语气轻巧,“至少这次别浪费了吧?”
沈书揽蓦地眼底红了,他带着少见的怒气,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宋南柯的眼,嗓音抬高,“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只是被叫卖的肉菜吗?那我又是什么?!不敢浪费食物的乞儿?”
说到后面他尾音都发颤,整个人都有些不受控地发着抖。他只要看着宋南柯有些苍白的脸色,就已经无比憎恶自己。
他无法再接受任何一点,任何一点以牺牲宋南柯的健康来得到的好处。
他宁愿就这样去死,宁愿宋南柯没那么爱他。
沈书揽曾经以为他最期望的是被爱,哪怕是数月以前,这也是他觉得最遗憾的事情。但仅仅一轮春秋辗转,他觉察,对他和宋南柯之间,爱是比被爱更要紧的东西。
即使此刻他才知晓宋南柯的真心未必比他平日嘴里腻歪话里的少,沈书揽却没觉得丝毫欢欣与快活。
宋南柯看他真的发怒,记忆不禁被拉回沈书揽第一次,也是此前唯一一次的生气。
那是他察觉自己被宋南柯戏耍的时候,难过,委屈,不解,在许多次的疑惑与猜测之后,忍不住的释放了情绪。
这一次少了委屈与不解,剩下的是心疼与后悔。
宋南柯看着他这些日子日渐消瘦的脸颊,薄薄的衣衫在他身上显得那样松。沈书揽的拒绝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死亡。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被真正溶解。本来宋南柯这个人,应该会觉得,你不要,那我便没必要给。但面对沈书揽的宋南柯无法思考值不值与该不该。
明明沈书揽是喜欢这人世的,他知道。
敞开的窗钻进几缕风,宋南柯嗅到了潮湿的气味。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