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销蛊立》落枍

26、血痕 “阿揽，疯

　　还来不及做太多猜测也来不及有别的情绪，宋南柯便很迅速回答他。
　　“就这段时间吧。”
　　沈书揽的思绪像是被细线缠绕着绞紧。

　　“？”
　　这段时间？这段时间？？

　　饶是再迟钝他也能感受到这几句话里的含义，沈书揽不可置信，整张脸都涨红，躺在床上显得很呆滞，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瞪大，倒映着眼前人笑盈盈的面容，心跳似乎在此刻漏了一拍，他不敢发问，不敢探究，这些话语让他难以抑制地悸动，又下意识地开始害怕和想要逃避。

　　怎么可能呢？
　　他不相信，又忍不住为此雀跃。可是他怎么可以相信，相信宋南柯这样的人会喜欢一个乡野里的残废，一个将死之人。
　　沈书揽内心不由自主的戒备让他下意识觉得宋南柯在作弄他，可他又没什么底气地觉得宋南柯的眼神里是有些真诚的。

　　最后他别开眼，像是告诉宋南柯，也像是回应自己，下一个宣判。
　　“莫要作弄我了，我已然是一个将死之人。”
　　宋南柯心弦紧绷，再次把手里的扇子推过去。

　　“若是假意，我不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宋南柯面容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骨血里那些疯狂的部分却在此刻暗潮汹涌，他有时候疯起来的确不像话。
　　宋南柯将扇子打开，抵在自己脖颈边，锋利而坚硬的扇紧紧挨着他同样雪白的皮肤。

　　沈书揽瞳孔骤缩，赶紧呵斥，“别碰到！”
　　他是这个扇子的制作者，知晓这扇页的锋利，愈发觉得宋南柯像是疯了。
　　宋南柯卡住他伸过来想要制止的手，强硬地拉起来，放在扇柄不远处，注视着沈书揽略显惊恐的面容，竟然出奇地被这样的神情取悦到。

　　他笑得格外鲜妍，眼尾和唇边皆如同缀着雪天最惹眼的红梅。他一直都那么好看，以至于沈书揽对他的印象从来都是温柔美好，那些他作为杀手的疯癫和暗面从未被窥探到。
　　沈书揽被吓到，止不住地有些发抖，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生怕宋南柯自己没掌控好力度被扇子所伤。
　　他此刻也来不及去意识到自己早已忘记了一命可换一命的事实，他只是害怕。

　　“阿揽，我真的没骗你，你动动手，就可以活下去了，这不是你那么久以来想要的么。”
　　没有疑问的语气，像是在下一个定论，又像是在蛊惑人心。
　　“你……！”
　　沈书揽急得眼里蓄了些雾气，拼命把手往回抽，但架不住宋南柯力道太大，他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只得声音慌乱又斩钉截铁道：“我不想！我现在不想了！你松手……”

　　宋南柯紧紧注视着他，看他发红的眼眶，看他紧蹙的眉头，看他颤抖的唇，还有那双眸光里的恐惧和慌乱。他贪婪地享受这一刻，直到脖颈微凉，细密的痛觉如丝般爬上他的身体和大脑。
　　宋南柯松开手，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摸到了一手血。
　　沈书揽也看到了，慌乱之下他来不及思考，猛地撑起身体拿袖口紧紧按住宋南柯的脖颈。

　　他心里除了恐慌竟然找不出其他情绪，沈书揽不知道宋南柯用了多少力，有没有伤到里面，他往日学的那些医书在此刻显得那么空白。
　　宋南柯看着他，在这一刻确认，这个人不想要他的命，是真的。
　　“怎么办……怎么办……”沈书揽似乎在下意识喃喃自语，他下意识张望四周试图看到什么能用上的药，而眼底已经红透。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刺激着他尚且疲惫的大脑，他很难在这一刻迅速地反应，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是宋南柯。
　　宋南柯抬手握住他放在自己颈侧的手腕，安抚似的摩挲，“没事，只是破了点皮。”
　　沈书揽显然被他的行为吓到了，此刻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愈发死死按住伤口处，还呵斥他：“你别动我！”
　　宋南柯挑眉，愈发放缓了声音，“真的，不骗你，我受过的伤多了，这排不上号，你再压会儿都结痂了。”

　　兴许是他语气太笃定，沈书揽轻轻移开手，凑近看看伤口，连呼吸都屏住，小心翼翼到宋南柯几乎开始内疚。
　　血还在往外冒，但的确只是很浅一条伤口。
　　确认后沈书揽似乎卸了力一般，靠坐在床上。
　　他这幅模样看上去又恢复了常时的面无表情，但宋南柯能看到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眶也还是红的。

　　压抑住心里那点暗自的舒爽，宋南柯其实还是有点愧疚，他吓坏了沈书揽。
　　但他嘴上依旧过分，好像就是要让沈书揽见识到他有多恶劣，“那这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我就不给你机会了，嗯？阿揽。”
　　沈书揽心里有气，但他不会发脾气，更多的竟然是难过与委屈。
　　宋南柯吓到他了。

　　他眼睛都没动，泪就那样从眼角溢出，划过那张看上去依旧冷冰冰的脸颊。
　　宋南柯的笑止住了，他看着沈书揽，那泪水折着窗外傍晚的霞光，剔透而柔软，却像是化为实质能把他的心脏都贯穿。
　　沈书揽还在细细地发抖，他对死亡很恐惧，儿时惨遭灭门之时见过太多惨状让他一度深陷噩梦，他很讨厌血，见到血便会想起那时血流从地板上丝丝缕缕划过，尽头是无数的尸身，属于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

　　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记忆淡了许多，又或许是自己刻意在遗忘，这几年也见过了两位长辈先后离去，不过他心底始终还是有所恐惧，这是难以克制的事。
　　其实方才宋南柯颈间流血时沈书揽反而没有想起过去那些事，只是很怕宋南柯会出事。
　　但此刻缓下来，那些回忆又一次从回忆里翻腾而上，五味杂陈的情绪搅合在一块儿，最后只剩下委屈和残余的恐惧，对宋南柯的伤，对宋南柯这个人。
　　宋南柯静静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抬手，很轻地碰沈书揽下颚悬而欲坠的泪。
　　眼泪氤氲开，沿着指纹将他的手浸湿。

　　开口时宋南柯声音也有些哑，很轻，“好烫。”
　　他没有碰到沈书揽的脸，沈书揽也没有动。
　　“你的泪是活的么。”
　　宋南柯摩挲着指尖的水痕，靠近他些。
　　沈书揽不看他，将目光移得更开。

　　“为什么会愿意让一个认识不过数月的仇人活着？”

　　“为什么希望我相信你？”

　　“为什么怀疑了那么久都不问？”

　　宋南柯看着他乌湿的睫羽。心头一半是血肉，被针扎似的，另一半是磐石，眼泪将它炙烤，他愈发疯狂地要一个答案和回应。
　　“是不是喜欢我，阿揽。你藏不住情绪。”
　　斩钉截铁的语气，宋南柯就这样宣判出沈书揽最大的罪名。

　　眼前的人似乎抖得愈发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本来故作强硬的面容也碎裂，眉头微微下撇，是宋南柯都能看得见的委屈。
　　他在沈书揽的眼泪里再一次确认，他就是喜欢自己。
　　有多喜欢，才会想让仇人活下去，哪怕把那些道义都视而不见？
　　这一刻宋南柯才终于将心沉落，那一半的磐石被击碎，裸露出内里同样鲜红的血肉。

　　他抱住沈书揽，把人的头埋在自己肩颈处，感受着眼泪灼烧着自己的皮肉。真正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颗心早已乱的彻底。

　　“你喜欢的是个疯子，没良心的疯子。”宋南柯在沈书揽不禁溢出的哽咽里声音暗哑。
　　“阿揽，疯子也喜欢你。”

　　就这么简单，宋南柯轻声说出口。
　　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哪怕命运多舛，没有寻常人的童年，之于情爱上也是懵懂无知。
　　他在无数个心动的瞬间替自己下定论，那只是好奇，那只是他的恶劣。

　　到后来他承认，那滋味的确不同。他为沈书揽的一举一动而心绪不稳，他告诉自己没所谓，沈书揽是要死的，他允许自己短暂的放任。
　　情爱之可怕，正因为它无惧于身份、品行、时间。
　　人也许会爱上一个与其身份不匹、品行不符、甚至只相识一刻的人，然后做出许多轰轰烈烈的事。
　　宋南柯割喉的那一刻疯得彻底，若是沈书揽真要杀他，他也没所谓，脖颈一凉眼一闭不过就结束了，但沈书揽不愿意。

　　宋南柯确定这个人值得信赖，又或许在某个夜里他看着沈书揽的睡颜，听着他的低语便早已将自己的信赖全盘交付。
　　他那颗浑浊的心脏在此刻不顾一切地靠近面前的人，也操控着他的身体，让他去抚慰这个被他弄哭的人。
　　听到他的话沈书揽愈发抑制不住喉间的哽咽，他整个人抖得厉害，埋在宋南柯的肩颈溢出轻而崩溃的呜咽。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过去那些让他觉得难以支撑的时刻，骨子里的倔将他的声音击碎后逼迫他咽下去，只剩无声的眼泪，那是他最后的滚烫，是绝望的、困惑的。

　　宋南柯轻轻顺着他的背，无声安抚他。
　　沈书揽的背脊是那么瘦削单薄，靠在怀里时他才发现，宽大的衣衫下这个人病骨羸弱。纤薄的腰强撑着挺直，没什么力气，宋南柯一手就能环住。
　　他将沈书揽环抱得很紧，唇靠近沈书揽的耳尖，很轻地触碰着，轻声道，“不哭了，我的错……”
　　他的衣襟已经濡湿一片，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宋南柯的心却烧得滚烫，他一边亲着沈书揽的耳根，一边接着哄人，“不是欺负你，阿揽，你若选择活着我亦不会怪你……真的。”
　　沈书揽原本垂落着的手抬起，落在他脊背上，有些无力地颤抖。

　　宋南柯心下悸动，嘴里依旧温和着哄人，生怕沈书揽再难过，“你的秘密好多啊，我有时候明明很相信，却又还是忍不住试探。”
　　可能是他太矛盾了，他想试探，想知道沈书揽的喜欢有几分。但其实没几分也没关系，可他还是想要试探。

　　“以后最相信你，不欺负你。”宋南柯轻轻抚摸沈书揽的背脊，与他用力的拥抱带着差距，说话的语气却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