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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鱼照夜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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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除夕前。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在除夕前一天赶到了顺州。
朝廷的文书到得比楚昭他们早,顺州知府早早准备好了他们的住处,是一处清静院落。
这几天舟一黑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那枚飞镖的力道本就被沈清岑卸去大半,再加上舟一白高超的医术和细心照料,他已经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
只是舟一黑和舟一白之间的氛围还是有点怪怪的。
众人都各自安顿下来,顺州知府建议一行人出去逛逛。
“咱们顺州呢,每年的倒数第二天街上有花灯会,热闹得很,买一盏灯赠与亲人朋友,就当是给来年讨个好彩头,图个吉祥。”顺州知府尹正祥边笑边给众人介绍。
他长得圆圆胖胖的,眉眼间开阔舒展,看着甚是和蔼。
先前外派顺州时,楚昭早已与他认识。
说着,尹正祥将灯券分发给几人:“这是月老灯楼的灯券。那里求姻缘最灵,亦可保有情之人百年好合,恩爱不疑。”发到楚昭时,他止不住地对楚昭挤眉弄眼,楚昭大方接下,沈清岑则配合地抬袖掩面,以表羞涩。
夜间,人声鼎沸,处处挂着纱灯。
几人穿行在人群摊贩中,舟一黑叽叽喳喳个不停:“那月老灯楼有那么灵?我去好好求一求能不能在离开顺州前找到真命天女?”
此刻他仍然戴着人皮面具。舟一白常年以本容在外行走,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他双生子的身份难保不会有麻烦。
“黑药师英俊潇洒,觅得良缘乃是命中注定。”沈清岑莞尔一笑,尽显官家夫人的端庄。绚丽的灯光映在她的云锦披肩上,更称得她整个人莹润温和。
舟一黑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就她最会装。
十六规规矩矩地跟在沈清岑身后,眼神却不由得飘向两旁小摊贩那些各式各样的灯。沈清岑看出他想要,只是碍于现在的身份不好开口,便借口自己想要买了不少东西都让十六提着,十六步伐轻快不少。
不知不觉间,几人便走到了那座闻名遐迩的月老灯楼。
楼高两丈,通体用细竹和木条编程,外头挂着流光纱帐,内里点着十二盏红纱围子灯,远远望去,像一团浮在半空的祥云。
沈清岑也不由得感叹,果真对得起月老灯楼这个名字,仙气飘飘。
“清岑,我不陪你们进去了。”楚昭看向沈清岑,“我打算去小雨家看看。”
小雨是她上次来时修建堤坝的力工,年龄约莫十六岁父母双亡,楚昭一开始便格外关照他。谁知有一日工人与工头起了冲突,小雨冲上去劝架反被误伤,双腿被截去。
这样热闹家家户户都团圆的时刻,小雨孤身一人,行动不便,他家离这里不远,楚昭便想去看看。
沈清岑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夫君放心。”银白药库的线索与月老灯楼有关,他们一定要来这一趟,无法与楚昭同行。
楚昭颔首,便向另一个分叉走去。
舟一黑也拉着舟一白往里进,说什么都要拉着他先去求一个姻缘再说,一眨眼也没了影。
黄老只想休息,并未跟随几人上街,于是月老灯楼只剩下了沈清岑和十六。
门口,沈清岑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同坊丁讲话:“我的确有公务在身,来得匆忙,灯券来不及准备,劳烦您通融一下。”
坊丁面色颇显为难:“我并非不信您呀大人。只是前些年没有灯券时大家都一窝蜂涌进来出过事故,今年上头特意吩咐,没有灯券绝不让进。”
坊丁的五官都要拧在一起了。面前的公子器宇轩昂衣着不凡,还给他看了个不认识的令牌,他当然知道此人来头不小。可是头儿又说过,出了问题他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陆晏之?沈清岑简直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他不好好地待在京城过年,跑到顺州来做什么。
要进去总得经过门口,沈清岑没法装作不认识,只好款款上前,同陆晏之打招呼:“陆大人,过年好。”
陆晏之正为灯券的事情发愁,他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坊丁,只是密报显示今夜在月老灯楼线索会出现,若是错失良机实在可惜。
正思索着怎么办时,就听见沈清岑的声音。
“好巧,夫人来求姻缘?”这话问完陆晏之就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找补,“夫人自然不是求姻缘的,陆某是来求姻缘的。”
申凡不忍再看他家大人,用力闭上眼睛。
陆晏之脸色突然通红,心中恼恨不已,沈清岑看出他的窘迫,好心解围道:“其实也算是求姻缘,只不过求的是和夫君的姻缘能存续。”
支吾了两声,陆晏之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夫人与楚大人情比金坚,定会白头偕老。”
沈清岑继续巩固善解人意的人设:“陆大人,夫君有事脱不开身,她的灯券在我这不用也是浪费,不如借花献佛赠与大人,替夫君聊表同僚之谊。”
陆晏之接过灯券,指腹擦过沈清岑素白的指尖,心中竟升起了一丝一样的情愫,他努力忽略,正色道谢:“多谢夫人。”
见陆晏之有了灯券,坊丁也送一口气,客气地将三人请进去了。
一楼比沈清岑想象中还要热闹。
穿过门廊,数百盏花灯悬于梁上,高低错落,将整座厅堂照得没有了黑夜。
还有摊位在卖各式各样的小灯,兔子灯憨态可掬,莲花灯栩栩如生,还有以精巧的麒麟灯,好像下一瞬就要踩着云飞起来。
一楼专门求姻缘,散布着好几个求签点,年轻男女穿行其间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沈清岑不由得看花了眼,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地笑容。她嫁给楚昭以后很少来这种民间集会,此刻看着各式各样的灯也觉得新奇。
几人走走逛逛,陆晏之却无心赏灯。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才稍稍放松肩背。侧首时,见沈清岑正仰头看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影在她脸上流转,此刻,往日沉静的眼眸中有了别样的神采。
陆晏之心里跟着热起来。世道对女子束缚良多,豪门贵族的夫人小姐更是不被允许过分抛头露面。若是他家中姐妹在这里,想必也是和沈清岑一样看什么都新奇好玩。
见沈清岑和十六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陆晏之没有多言,只径直走向角落一个扎灯的老翁。
那老翁的摊位上摆着一对精妙绝伦的双鱼灯,细竹为骨,糊着雪纱,制成锦鲤的模样。光影流转间,两条鱼儿轻盈梦幻,好似正在水中嬉游。
"老翁,这对灯,劳烦帮我包起来。"
老翁笑呵呵地应了,陆晏之付了银钱,又调转步伐将灯双手捧到到沈清岑面前。
沈清岑看着陆晏之突然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对双鱼灯,这对灯流光溢彩巧夺天工,漂亮得她一时有些愣神。
"夫人,实不相瞒,陆某今夜其实是公务在身。”
“方才若非夫人赠予灯券,陆某只怕要无功而返。这对双鱼灯算作陆某的一点心意。"陆晏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祝夫人与楚大人,年年岁岁,如鱼得水,白头偕老。"
他说得极其诚恳,沈清岑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大人,相信夫君一定会喜欢这对灯的。”
她将灯交给身后的十六,语气愉悦:"夫君若知道大人如此费心,定然感怀。"
陆晏之垂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几人又逛了片刻,沈清岑在一盏并蒂莲灯前驻足,似是随口道:"听说二楼是求夫妻恩爱的,大人可要上去看看?"
陆晏之眸光一凝。他正思量找个什么借口脱身去二楼探查,沈清岑就主动提出了去二楼,正合他意,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
通往二楼的楼梯藏在一座月老像旁的屏风后,沿着阶梯走上去,与喧嚣渐行渐远。与一楼的灯火通明不同,二楼光线幽暗,廊下只有统一的鸳鸯纱灯,暖红的光将墙壁衬成暧昧的绯色。
二楼人不多,只有几对年轻小夫妻站在回廊边上,讲些情话。
不同于一楼要求姻缘只需求签,二楼求夫妻恩爱需得要到走廊尽头,一扇朱漆小门内。那小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同心阁”三字牌匾。
门前守着两个坊丁,还有一位手持拂尘的道姑,面容肃穆,眼神却精光闪烁。
同心阁只许夫妻进入,要想入内求合婚符,都需验明夫妇身份,非夫妇者不得入内。
陆晏之走到此处,终于停下脚步。他侧首看向沈清岑,多番犹豫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开口:"夫人,陆某有一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沈清岑大概猜到陆晏之要说什么。
"御史台密报,王怀义安插在顺州的人,每年只在此处现身一个时辰,以符师的身份作掩护。此人手中握有王家贪墨堤坝银两的关键密信。"陆晏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可此地只容夫妻入内,若是强闯定会打草惊蛇,陆某……实在别无他法。"
沈清岑抬眼看向他,没有立即回答。
陆晏之的提议其实正合她意。据舟一白处线索,银白药库的守库人很可能与月老灯楼有关,他们今夜前来亦是为了探查,顺便探明地形以便日后再来,岂有留个什么“同心阁”不进去的道理。
沈清岑低下头,不叫陆晏之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陆晏之被她的沉默搞得心头越来越紧,那些圣贤书里的训诫争先恐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楚昭尚在顺州,他竟要拉着人家的妻子扮作夫妇,共入这求恩爱的地方,还要同求一道合婚符。
这简直是荒唐,是亵渎。
他耳尖滚烫,强迫自己镇定:"陆某深知此事强人所难,更知于礼不合。若夫人不愿,陆某绝不多言,即刻离去。"
查案月余,王怀义这条线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王家把柄的机会,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大人,为公务就是为百姓,没有什么于礼不合。”沈清岑抬眸,坚定地看着他。
“夫君与大人同朝为官,她会理解大人的。”
陆晏之猛地抬眸。
“大人,”沈清岑自然地靠近陆晏之,“我们进去吧。”
身后,鸳鸯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像一对真正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