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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隐秘时光 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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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山庄的风铃在夜色中发出最后一阵急促的呜咽,随即被更猛烈的山风扯断,坠落在青石板上,碎裂成几片黯淡的瓷。
与此同时,南城市中心那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暖黄色的灯光正透过窗帘缝隙,在深秋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晕。
苏溪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搁在面前的矮几上,屏幕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整整一个下午,处理完了花安社三个项目的进度报告,整理了星灿传媒下周的艺人通告表,甚至还抽空帮姜雪那边整理了一份医学会议的资料摘要。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安神的背景音。空气里有淡淡的橙子香气,是她刚才剥开一个橙子时留下的,清甜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送出的暖风,让整个空间都显得舒适而宁静。
她偶尔会停下来,端起手边已经凉了一半的蜂蜜柚子茶喝一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玄关的方向。茶几上摆着一小碟她下午烤的曲奇饼干,焦糖色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黄油和杏仁的香气。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卖相不算完美,但她尝过一块,味道还不错。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转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苏溪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七分。她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颈椎和肩膀传来轻微的酸胀感,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这种高效完成工作后的满足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楼下。街道上车辆川流不息,尾灯连成红色的光河。公寓的位置闹中取静,楼下是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路灯的光晕下,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熟悉的车影,便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做一顿简单的晚餐。她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小青菜,还有昨天姜桉让司机送来的新鲜虾仁。虾仁已经处理干净,晶莹剔透,带着海产的淡淡腥甜。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水龙头流出的水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油锅热起时轻微的滋滋声……这些日常的声响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这里不是孤儿院拥挤的宿舍,也不是初到姜桉身边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陌生环境。这里是她们临时的“家”,一个只属于她和姜桉的、隐秘的避风港。
西红柿炒蛋的酸甜香气和清炒虾仁的鲜香很快弥漫开来。苏溪又煮了一小锅米饭,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谷物特有的温暖气息。她把菜端到餐桌上摆好,两副碗筷,两只玻璃杯。暖黄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将食物的色泽照得格外诱人。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
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快。她解下围裙挂好,快步走到玄关。门开了,姜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
她穿着白天那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米色的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袋子上印着南城一家很有名但需要提前很久预约的法式甜品店的logo。
“我回来了。”姜桉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她抬眼看到站在玄关的苏溪,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欢迎回来。”苏溪接过她脱下的外套,大衣面料细腻冰凉,还沾染着深秋夜晚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姜桉的冷冽香水尾调。她把外套挂好,注意到姜桉眼下淡淡的青影。“累了吗?晚饭刚做好。”
姜桉换好拖鞋,将手里的纸袋递给苏溪:“路过,买了你上次说想试试的栗子蒙布朗和可露丽。”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份歌剧蛋糕。”
纸袋入手微沉,散发着甜奶油和烤栗子的混合香气,温暖而诱人。苏溪心里一暖,她知道那家店的位置并不顺路,姜桉是特意绕过去的。“谢谢桉姐。”她声音轻快,“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简单的三菜一汤,热气袅袅。姜桉似乎真的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一些,但姿态依旧优雅。苏溪偷偷观察她,发现她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似乎被室内的暖光和食物的热气软化了些许。
“今天顺利吗?”苏溪夹了一只虾仁放到姜桉碗里,轻声问。
姜桉动作微顿,抬眼看了她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处理了一些事情。”她没有细说,但语气平和,“你这边呢?”
“报告都发到你加密邮箱了。”苏溪汇报,“星灿那边下周有两个重点项目的媒体发布会,流程和通稿初稿许薇姐已经发过来,我简单看了一下,标注了几个可能需要调整的地方。还有,姜雪医生要的那份资料也整理好了。”
“效率很高。”姜桉赞许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她夹起碗里的虾仁吃了,鲜甜弹牙。“味道很好。”
简单的夸奖让苏溪耳根微热,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温热柔软。“你喜欢就好。”
晚餐在一种宁静而舒适的氛围中结束。苏溪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姜桉没有立刻离开餐厅,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动作利落的纤细背影上,眼神有些深,也有些软。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等苏溪擦干手出来,发现姜桉已经将甜品从纸袋里拿了出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精致的甜点装在透明的盒子里,栗子蒙布朗顶部的奶油纹路细腻,撒着金箔;可露丽焦糖色的外壳闪着诱人的光泽;歌剧蛋糕层次分明,巧克力的浓郁香气隐隐透出。
姜桉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过来。”
苏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柔软,陷下去一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气息。姜桉身上那种冷冽的香气被室内的暖意烘得柔和了些,混着一点点极淡的烟草味——她今天大概抽过烟,苏溪想。
姜桉打开歌剧蛋糕的盒子,用小银叉切下一角,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很自然地递到苏溪嘴边。“尝尝。”
苏溪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叉散发着浓郁巧克力香气的蛋糕,又抬眼看向姜桉。姜桉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苏溪脸颊微热,张开嘴,含住了那口蛋糕。
细腻的奶油、微苦的巧克力、浸了咖啡糖浆的蛋糕层、还有杏仁膏的香甜……复杂的风味在舌尖层层化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好吃。”
姜桉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自己也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今天秦律师那边有消息吗?”苏溪咽下蛋糕,问道。她知道姜桉下午去见了王秀兰,但具体细节姜桉没说,她也不敢多问,只是心里始终悬着。
姜桉放下叉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暂时没有新的进展。”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人在控制中,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信息,也需要等一些外围调查的结果。”
她没有详细说“消化信息”指的是什么信息,苏溪也懂事地不再追问。她转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几个页面。“桉姐,关于锐锋资本最近在文化领域的几个投资动向,我做了个简单的分析图。他们似乎对虚拟偶像和短视频MCN机构特别感兴趣,这两个月已经秘密接触了好几家有潜力的初创公司,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但要求控股。”
姜桉接过电脑,目光落在屏幕上。苏溪做的分析图清晰直观,数据来源标注明确,趋势判断也有理有据。她滑动着触控板,仔细看着。“顾明轩的嗅觉很敏锐。虚拟偶像和短视频是下一个流量风口,他想要提前布局,打造自己的内容矩阵,然后反向渗透到传统娱乐和艺人经纪领域。”她指出几个关键节点,“他选择的这几家目标公司,技术团队背景都不错,但普遍缺乏成熟的商业运营经验和足够的资金支持。锐锋的资本注入是雪中送炭,但控股要求……等于直接买下了未来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介入吗?”苏溪问。
姜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观望。顾明轩动作快,但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和后续管理未必跟得上。而且……”她顿了顿,眼神微冷,“他最近的心思,恐怕不全在正经生意上。”
苏溪心头一紧,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她关掉分析页面,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陈默总监发来的花安社下季度音乐企划的初步方案,他想听听你的意见。另外,许薇姐提到,星灿有个资深制片人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角,她已经在接触备选,但需要你最终拍板。”
两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一个汇报,一个聆听并给出指示。工作上的话题冲淡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却又因为分享的是彼此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而滋生出另一种奇异的亲密。姜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判断都清晰果断;苏溪的回应迅速准确,总能立刻理解姜桉的意图并提出可行的细化建议。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茶几上的甜品被消灭了大半,栗子蒙布朗的奶油塌陷下去,可露丽只剩下最后半个。室内的暖意更盛,苏溪甚至觉得有些热,脱掉了外面的针织开衫,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米白色棉质长袖T恤。姜桉也解开了高领毛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工作话题暂告一段落。姜桉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被疲惫取代了几分。她伸手揉了揉眉心。
苏溪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沙发上跳起来:“桉姐,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快步跑向自己的卧室。
姜桉有些意外地睁开眼,看着她消失在卧室门后的背影。几秒钟后,苏溪又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她脸颊微红,呼吸因为小跑而有些急促,站在姜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点紧张。
“这个……”苏溪把盒子递到姜桉面前,声音比平时轻,“生日礼物。虽然迟了很久,但……还是想送给你。”
姜桉的目光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她记得这个盒子。在她生日那天,苏溪也曾拿出过它,但当时被她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这个盒子似乎被遗忘在了角落。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盒子很轻,丝绒面料触手细腻微凉。她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的,正是那个她曾见过的黄杨木笔套。深褐色的木质纹理天然古朴,上面手工雕刻的“平安顺遂”四个字,笔画圆润而深情,每一个转折处都透着雕刻者的小心翼翼和专注。笔套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像一句沉默的、跨越了时光的祝愿。
姜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四个字。木质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能感受到雕刻时留下的温度。平安顺遂。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愿望。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苏溪。女孩紧张地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等待宣判。
这一次,姜桉没有拒绝。
她将笔套从盒子里拿出来,然后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支她常年随身携带的黑色万宝龙钢笔。钢笔是父亲在她正式接手姜氏部分业务时送给她的,笔身修长冷峻,已经陪伴她很多年,是她处理无数重要文件、签署无数决定命运的合同时使用的工具,几乎是她权力和责任的延伸。
她将笔套轻轻套在钢笔的笔帽上。
尺寸正好。黄杨木的温润质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钢笔本身的冷硬感,奇异地和谐。
姜桉握着套上了笔套的钢笔,指尖摩挲着木头上凹凸的刻痕。她抬眼,看向苏溪,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露出了底下柔软的内里。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无比,“我很喜欢。”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溪心中所有紧绷的弦。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连忙用力眨眨眼,扬起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你喜欢就好!”
姜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她放下钢笔,伸出手。
苏溪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姜桉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沙发再次凹陷,两人的身体挨得更近,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姜桉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苏溪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苏溪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姜桉肩头。鼻尖萦绕着姜桉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甜品残留的甜香。她能听到姜桉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让人无比安心。姜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生疏却珍视的温柔。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彼此交织的、平缓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那些声响仿佛被这方小小的空间隔绝在外,变得遥远而模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在了这一瞬间。
姜桉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苏溪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又像承诺:
“等这一切过去……”
话音未落。
姜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发出急促而持续的震动声。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那层温馨宁静的屏障。
姜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松开揽着苏溪的手臂,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称是:吴姨。
这个时间,吴姨从老宅打来电话……
姜桉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和冷静,方才的温柔仿佛只是幻觉。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同样因为电话铃声而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的苏溪,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贴近耳边。
“吴姨?”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吴姨焦急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点喘息:“小姐!您……您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姜桉的心往下沉了沉,声音却依旧平稳:“慢慢说,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开始,老宅附近就出现了生面孔!”吴姨语速很快,“不是一两个,是好几个人,穿着普通,但眼神不对,一直在附近转悠,还拿着手机好像拍什么。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游客或者附近新搬来的。可是后来,我出去买菜回来,看到其中一个人,在巷子口拦住了负责后院花木的老陈,递烟,跟他搭话!”
吴姨喘了口气,声音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我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老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悄悄问他,他支支吾吾的,最后才说,那人问东问西,先是打听咱们姜家老宅是不是还住着主家,又问……又问最近有没有年轻女孩常来,特别是……特别是姓苏的!”
“他还问了老陈,小姐您最近回老宅的频率,有没有带过什么特别的人回来,待多久……老陈是个老实人,被问得慌了,就含糊说了几句,说您工作忙不常回,最近一次回来还是上个月,也没见带什么生人。”
吴姨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愤怒:“小姐,这不对劲!这些人明显是冲着您来的,还想打听苏小姐!老宅这边一直清静,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您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了?要不要报警?或者我让老陈他们最近都警醒点?”
姜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锐利的审视。顾明轩……姜云霆……他们的手,伸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脏。竟然直接摸到了老宅,她最私密、也承载着最多回忆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溪。女孩显然听到了电话里漏出的只言片语,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担忧,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姜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对电话那头的吴姨说,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吴姨,别慌。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告诉老陈和其他人,最近都谨慎些,陌生人搭话一律不要理会,问起我的事,就说不知道。老宅的日常维护照旧,但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比如有人试图靠近、拍照,或者再有陌生人来打听,立刻打电话给我,不要擅自处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也更沉:“另外,最近……我暂时不会回老宅。你和大家都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