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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审讯     姜 ...

  •   姜桉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室内的冷气与窗外透进的、被云层过滤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交织。她反手关上门,将走廊里隐约的人声彻底隔绝。办公室空旷寂静,只有恒温系统低微的嗡鸣。她没有走向办公桌,而是径直来到落地窗前。下方街道的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光带,远处港口的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与海平面几乎融为一体。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胀痛在跳动。林哲带着笑意的试探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太快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犹疑与疲惫被彻底压入深潭,只剩下淬炼过的冷静与决断。她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了桌上的内部加密电话。

      “小雪,王秀兰那边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姜雪利落的声音,背景音里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应该是她在医院的实验室。“安保队长五分钟前刚汇报过。人暂时安置在城南那处安全屋,起初闹得厉害,又哭又喊,说要见女儿,要姜家给个说法。安保按你吩咐,没动粗,只是限制她行动,提供饮食。大概半小时前安静下来了,但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反复念叨那几句。”

      “情绪状态?”

      “据描述,不像纯粹的悲伤或愤怒,更像……一种排练好的表演,哭喊的时候眼神会瞟向门口和摄像头。安静下来后,坐在那里发呆,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很紧张。”

      姜桉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今早秦朗派人送来的,里面是初步调查到的关于王秀兰的资料,以及……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她伸手,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纸面。

      “我过去一趟。”她说,“不要告诉小溪。”

      “明白。需要我安排人过去吗?”

      “不用,你盯紧周蔓和网络动向。阿K那边有进展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姜桉没有立刻动身。她走到办公室一侧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个小型的恒温酒柜和饮水机。她接了一杯温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她慢慢喝了两口,让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窗外,一片厚重的云飘过,短暂地遮住了本就稀薄的阳光,办公室内的光线暗了一瞬,墙上现代艺术画作的冷色调显得更加鲜明。

      她需要亲自去面对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为了问出幕后指使者,更是要弄清楚,这个女人和她父亲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这段过往又为何会成为今日刺向她和苏溪的刀。

      四十分钟后,姜桉的黑色轿车驶入城南一处外观普通的商务园区。园区内绿化很好,树木茂盛,几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安静地矗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车子停在其中一栋楼的地下车库,姜桉下车,早已等候在此的安保队长——一个身材精干、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

      “姜总,人在三楼东侧会客室。”

      姜桉点点头,跟随他走向专用电梯。电梯内部是哑光金属材质,光洁如镜,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挺直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电梯运行时的轻微机油味。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三楼。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音效果极好,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无声。两侧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的几何线条画,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但整个空间依然透着一股刻意的、无人常驻的清冷感。安保队长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门牌上只标着“301”。

      “里面已经检查过,没有监听设备。我们在隔壁监控室,有需要随时按铃。”安保队长低声说,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紧急呼叫器。

      姜桉接过,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很快被体温焐热。“在外面等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要进来。”

      “是。”

      门被推开。

      会客室不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长沙发,两张同色系的单人椅,中间是原木色的矮几。一侧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此刻百叶窗半合着,条状的光影斜斜地切割在地板上。空调开得很足,室内温度偏低,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令人清醒的凉意。

      王秀兰就坐在其中一张单人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着百叶窗缝隙里透出的光。听到开门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回头。

      姜桉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她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下,只是将手中的黑色手拿包放在矮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秀兰身上。

      女人看起来比资料照片上更苍老些。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染成不太均匀的棕黄色,发根处已经露出大片灰白,在头顶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着件不合时节的薄针织开衫,下身是廉价的黑色涤纶裤子。脚上一双边缘磨损的塑料凉鞋,露出粗糙的、指甲缝里带着污垢的脚趾。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廉价的香皂味,混合着长时间未换洗衣物的微馊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紧张汗液的酸味。

      姜桉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审视。她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而精准地划过王秀兰微微佝偻的背脊,颤抖的手指,以及脖颈后因为紧张而凸起的筋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大约一分钟。窗外的光影随着云层的移动,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终于,王秀兰像是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猛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眼白布满血丝,眼神里混杂着戒备、怨恨,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她的嘴唇哆嗦着,先发制人地嚷道:“你、你就是姜家的人?我女儿呢?你们把我女儿藏到哪里去了?我要见苏溪!你们姜家害了我一辈子,现在连我女儿都要抢走吗?!”

      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房间里激起回音,但尾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底气不足。

      姜桉依旧站着,身形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沉静却透着无形的锋锐。室内的冷气拂过她衬衫的领口,带来细微的凉意。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

      “王女士,你说姜家害了你。”她顿了顿,目光锁住王秀兰闪烁的眼睛,“请拿出证据。”

      王秀兰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一上来就要证据。她脸上的悲愤表情僵了僵,随即更加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证据?还要什么证据?我的人生就是证据!当年要不是你父亲姜振华,我怎么会丢了工作,怎么会……怎么会连爱人都留不住!我被迫离开南城,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生下孩子都养不起……这难道不是你们姜家害的?!”

      她的控诉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在劣质粉底上冲出两道沟壑。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姜桉的反应。

      姜桉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等王秀兰的哭声稍歇,才继续问道:“那么,是谁告诉你苏溪在这里,并带你来找她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王秀兰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再次开始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针织开衫的线头。“我……我自己打听的!我女儿现在有出息了,跟着大老板,我当妈的想找女儿,天经地义!我托人打听的!”

      “托谁?”

      “就、就是以前认识的人……”

      “姓名,联系方式。”

      “这……这么多年了,早没联系了,就是随口一问……”王秀兰的语速加快,逻辑开始混乱,身体不自觉地往椅子里缩了缩,试图避开姜桉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姜桉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放大。她停在矮几前,俯身,从手拿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不疾不徐地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大小的复印件,然后,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了王秀兰面前的矮几上。

      木质桌面冰凉,纸张落下时边缘微微卷起。

      “认识这张照片吗?”

      王秀兰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的复印件,有些模糊,但人物的轮廓和表情依然清晰可辨。照片背景像是一个工厂的车间门口,挂着“安全生产”的横幅。照片中央,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是年轻时的姜振华,姜桉的父亲。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而站在他身旁,几乎紧挨着他,同样穿着工装,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甚至有些娇羞笑容的年轻女人——正是王秀兰。那时的她,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头发梳成两根粗辫子,眼睛里闪着光,那笑容里的倾慕和亲密,几乎要溢出照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持续送着冷风,吹动王秀兰额前几缕枯黄的头发。百叶窗外的光影停驻不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王秀兰骤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声。

      王秀兰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激动的涨红,褪成惨白,又迅速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照片,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王秀兰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倒。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的怪响,随即爆发出更加尖锐、却充满了某种被揭穿老底的恐慌与歇斯底里的叫喊:

      “是他!是他负了我!你们姜家没一个好东西!虚情假意!道貌岸然!”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种表演性质的哭诉,而是充满了真实的、积压多年的怨毒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她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张照片,又指向姜桉,身体因为激动而前后摇晃。

      “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人?他当年对我好,给我希望,让我以为……以为能有个依靠!结果呢?一听说家里的安排,立刻就缩回去了!连见我一面都不敢!我的工作没了,人人都指指点点,我还能在南城待下去吗?!我怀了孩子,一个人……一个人……”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劣质化妆品的颜色,显得狼狈又狰狞。

      姜桉依旧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情绪的彻底崩溃。室内的低温仿佛凝结在她周身,将她与眼前这片污浊的、失控的怨愤隔绝开来。她清晰地捕捉到王秀兰话语里的关键信息——“家里的安排”、“怀了孩子”。

      但她没有追问这些。她的目的不在于此,至少此刻不在于此。

      等王秀兰的嘶喊因为缺氧而变成剧烈的喘息和咳嗽时,姜桉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室内的温度更冷:

      “你突然出现,真的只是为了认女儿?”

      王秀兰的咳嗽声顿住,她抬起通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怨毒地瞪着姜桉,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神经质地抠抓着裤缝,眼神再次开始飘忽,那股疯狂渐渐被一种更深层的、混杂着恐惧和算计的情绪取代。

      她看到了照片,被击中了最不堪的旧伤疤,情绪失控,吐露了一些当年的怨恨。但关于是谁指使她来,为何是现在这个时机,她依旧死死咬着。

      “我……我就是想我女儿……”她嚅嗫着,声音低了下去,底气全无,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姜桉,也不敢再看矮几上那张仿佛带着嘲讽笑容的照片复件。

      姜桉知道,今天不会再问出更多了。王秀兰的防线出现了裂痕,但核心部分依然被某种东西——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利益——牢牢锁住。这张照片是一把钥匙,但还需要更多的压力,或者,等待她自己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姜桉没有再逼问。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张复印件,重新放回文件袋。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优雅,与王秀兰的狼狈形成残酷的对比。

      “王女士。”她直起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王秀兰灰败的脸上,“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想’你的女儿。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说实话,随时可以让人通知我。”

      她说完,不再看王秀兰的反应,转身,拿起矮几上的手拿包和那个黑色呼叫器,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稳定而清晰,一步步,将身后那片充斥着陈旧怨气、廉价香皂味和崩溃情绪的空间抛远。

      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安保队长肃立在一旁,看到姜桉出来,微微颔首。

      姜桉将呼叫器递还给他,声音平静无波:“看好她。饮食照常,允许她有限度地在房间内活动。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接触,尤其是媒体,或者自称是她亲戚朋友的人。她所有的通话要求,一律拒绝。”

      “明白,姜总。”

      姜桉走向电梯,按下按钮。金属门光滑的表面映出她冷峻的侧影。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她看着数字跳动,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王秀兰看到照片时那瞬间剧变的脸色,和最后那怨毒却闪烁的眼神。

      那张照片,果然触及了核心。

      但还不够。

      父亲和王秀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家里的安排”是什么?苏溪的生父……又是谁?

      而那个将王秀兰这把生锈的、却可能淬毒的旧刀,在这个关键时刻递到她面前的人——顾明轩?姜云霆?还是……另有其人?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开,阴凉干燥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轮胎橡胶味扑面而来。姜桉迈步走出,走向等候的轿车。车窗玻璃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正在缓缓凝聚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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