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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破碎的信任和本能的靠近     苏 ...

  •   苏溪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但眉头依旧紧蹙,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会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姜桉没有动,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那细微脉搏的跳动。窗外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将变幻的光影投在两人身上。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来自姜雪的加密信息提示无声地弹出。姜桉的目光扫过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延迟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她轻轻松开苏溪的手腕,起身走向落地窗边,背影在城市的灯火映衬下,挺拔而孤寂。该来的,终究要来。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厨房。冰箱里只有瓶装水和几罐苏打水,她取出一瓶矿泉水,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她将水倒入杯中,又打开微波炉,设定了一分钟。

      等待的几十秒里,她背靠着冰冷的橱柜,目光穿过客厅,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苏溪似乎被微波炉低沉的嗡鸣惊扰,不安地动了动,但没有醒来。姜桉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取出温热的水杯,温度刚好,不烫手。她端着水走回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这细微的声响,让苏溪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几秒钟后,焦距才慢慢凝聚,落在近在咫尺的姜桉脸上。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霾和痛楚。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动作迟缓。姜桉的西装外套滑落肩头,她没去管,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整个客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城市交通隐约的嗡鸣,和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残留的淡淡气味,混合着新家具的皮革味,还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姜桉看着苏溪微微颤抖的肩膀,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伸手,将温热的水杯往前推了推,玻璃杯在光滑的茶几表面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喝点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溪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她维持着那个自我封闭的姿势,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壳里,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声音,包括温度,包括……姜桉。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姜桉能感觉到,某种看不见的裂痕,正在两人之间迅速蔓延、扩大。那不仅仅是今晚的冲击造成的,更是长久以来,她那些出于“保护”目的的隐瞒和独自承担,所累积起来的隔阂。信任像精致的瓷器,一旦出现裂痕,便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她必须说点什么。

      “苏溪,”姜桉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试图解释的艰难,“关于你身世的事,我……”

      “你一直在查,对吗?”苏溪的声音闷闷地从膝盖间传来,打断了姜桉的话。她终于抬起了头,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凝聚起一种尖锐的、带着痛楚的质问。“从我进公司不久,或者更早?秦律师在查的那个‘王兰’,其实就是王秀兰,对不对?”

      姜桉的呼吸一滞。苏溪的敏锐超出了她的预料,或者说,在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人的直觉反而会被逼到最锋利的状态。

      “是。”姜桉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秦律师最初只是例行背景核查,发现了一些疑点。后来,我让他继续深入……”

      “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我是当事人!那是我的身世,我的过去!哪怕它再不堪,再……再可怕,我也有权利知道!你把我当什么?一个需要被蒙在鼓里、被妥善安排好的……宠物?还是一个……一个可能随时会爆炸、需要你提前排查危险的……隐患?”

      “不是!”姜桉立刻否认,声音也急促起来。“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那你是怎么想的?”苏溪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也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赤脚站在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依旧坐在地板上的姜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姜总,姜桉……你告诉我,你瞒着我,私下调查我的身世,是为什么?因为我不值得信任?还是因为——”她的声音哽住了,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还是因为我的身世可能真的‘见不得光’,会连累你,连累姜家?就像王秀兰说的那样,我和你们姜家,有仇?”

      “不是这样!”姜桉也站了起来,她比苏溪高,此刻却感觉自己在对方燃烧着痛苦和愤怒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我调查,是因为我想保护你!我不想让你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困扰,不想让你……”

      “保护我?”苏溪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用隐瞒真相的方式保护我?姜桉,你知不知道,这种‘保护’,比真相本身更伤人!它让我觉得,我在你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经不起任何风雨的孤儿院小孩!它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鸿沟,你是高高在上的施予者和保护者,而我,只是被动接受一切的……附属品!”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附属品!”姜桉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染上了焦灼和一丝被误解的痛楚。“苏溪,你看着我!这些日子,我让你参与核心项目,听取你的意见,把花安社最重要的艺人交给你跟进……我是在培养你,是在把你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可你唯独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把我排除在外!”苏溪的眼泪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胸前单薄的衬衫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我的身世,我的来历,这关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是我最根本的东西!你把它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一个需要被‘调查清楚’的‘隐患’,然后独自决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告诉我,或者……永远不告诉我!”

      她摇着头,一步步后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抖。“这不是并肩作战,姜桉。这是……这是掌控。你习惯掌控一切,包括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姜桉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某个角落。她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因为她无法完全否认。她的确习惯了掌控,掌控公司,掌控局面,掌控风险……她也曾下意识地,想要掌控与苏溪有关的一切,包括那些可能伤害到苏溪的“危险信息”。她以为这是保护,是责任,是爱。

      可她忽略了,真正的尊重和信任,是平等,是分享,哪怕是分享痛苦和危险。

      “对不起……”姜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苏溪,对不起。我……我的方式错了。”

      她的道歉,并没有让苏溪的情绪平复,反而像点燃了最后一根导火索。

      “错了?一句错了就够了吗?”苏溪的声音嘶哑,眼泪流得更凶,“你知道我今晚有多害怕吗?当那个女人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用最恶毒的话骂我,说我是‘野种’,说我父亲是被姜家害死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不是在害怕那些话本身,姜桉……我是在害怕……害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如果我的存在,我的出生,真的和你们姜家的某些……不好的事情有关联,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你?我怎么有脸继续待在你身边,享受你给我的这一切?我会觉得自己……肮脏,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存在的……”

      “不许这么说!”姜桉厉声打断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她几乎窒息。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苏溪,想要抹去她脸上那些自我否定的痛苦泪水。

      苏溪却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脚下一滑——

      “啊!”

      惊呼声短促而尖锐。

      她本就情绪激动,加上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这一退,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姜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防线,在苏溪即将摔倒的瞬间,被一种最原始、最强烈的本能彻底击碎。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动的。

      身体比思维更快。

      像一道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像离弦的箭,像扑向猎物的猛兽——不,不是猛兽,是扑向坠落雏鸟的母鸟,是扑向溺水者的救生员,是身体对最重要之人陷入危险时,不容置疑、不计后果的本能反应。

      她冲了上去。

      在苏溪的后脑即将撞上坚硬茶几边角的前一刹那,姜桉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失去平衡,跌向旁边的长沙发。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沙发里。姜桉在下,苏溪在上,被她牢牢护在怀中。沙发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姜桉能感觉到苏溪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香味,混合着泪水的咸涩。苏溪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距离近在咫尺。

      近到姜桉能看清苏溪颤抖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能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每一丝恐惧和脆弱。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像一盆冰水,浇熄了苏溪所有激烈燃烧的情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更深重的、无处宣泄的委屈与恐惧。她伏在姜桉身上,身体僵硬了几秒,然后,那强撑了许久的、名为“坚强”的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呜……”一声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绝望的流淌,而是变成了彻底的、放声的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将今晚承受的所有惊吓、羞辱、恐惧、迷茫、委屈,以及内心深处对姜桉那份复杂难言的依赖、爱慕、怀疑和受伤,全部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姜桉颈侧的衣料,那温度灼得姜桉心脏抽痛。

      她抱着苏溪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所有筑起的高墙,所有冷静自持的面具,所有关于身份、责任、伦理、风险的权衡和顾虑,在这一刻,在苏溪彻底崩溃的痛哭声中,在她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地依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中,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什么姜氏继承人,什么冰山总裁,什么监护者与被监护者……那些外在的标签和枷锁,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她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着自己心爱之人痛苦崩溃,而心痛如绞、再也无法保持距离的女人。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应该保持冷静,应该用更“合适”的方式安慰。

      但情感,那被她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热的岩浆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再也无法克制。

      环在苏溪腰间的手臂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另一只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轻轻抚上苏溪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肩头更深的位置。

      然后,姜桉低下头,将脸埋进苏溪带着泪水的发间。

      她闭上了眼睛。

      滚烫的液体,同样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苏溪的发丝。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惧,在苏溪耳边响起,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不是的……苏溪,不是的……”

      “我隐瞒,不是觉得你不值得信任,不是怕你连累姜家……”

      “我害怕……”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我害怕失去你。”

      “我害怕……那些未知的、可能很残忍的真相……会伤害你,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习惯了掌控一切,以为把危险隔绝在外就是保护……可我错了,我让你一个人面对了最可怕的恐惧……对不起,苏溪,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手臂越收越紧,仿佛只有这样紧紧拥抱,才能确认怀里的人真实存在,才能驱散那萦绕心头、名为“失去”的巨大恐惧。

      苏溪的哭声在姜桉的怀抱和哽咽的告白中,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崩溃宣泄,到后来掺杂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再到最后,变成了混合着巨大委屈、释然、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呜咽。

      她也伸出手,不再抗拒,不再犹豫,用力地回抱住了姜桉。

      手指紧紧攥住姜桉背后的衣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拥抱,打破了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隔阂、伪装、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距离。没有言语能形容这一刻情感的复杂与汹涌——有恐惧被分担的慰藉,有委屈被理解的释然,有误会冰消的酸楚,更有一种深埋心底、此刻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忽视的炽热情感,在紧密相拥的体温中疯狂滋长。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夜空深处,酝酿已久的风雨终于落下。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模糊了窗外的璀璨光影。

      而在这一方静谧却情感汹涌的天地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拥抱和眼泪,笨拙而用力地,试图温暖彼此,修补裂痕,靠近对方。

      信任或许已经破碎。

      但本能,却指引着她们,在风暴真正降临的前夜,紧紧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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