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毒发入骨 今日不宜买 ...
-
骡车行在半山道上。
车厢里，锦衣少年裹着斗篷蜷在一角，双目通红地握着绿竹，攥得白皙纤薄的手背上几根扭曲的青筋异常惹眼。
方圆大惊失色：“公子，玄冰匣中还剩一朵血灵芝……”
血灵芝解毒需要时间，且一朵远远不够。
少年昳丽眉眼间闪过一丝残忍，他半伏在软垫上，长发凌乱散落，仿佛一只摇摇欲坠的脆弱瓷偶。
他嘶声道：“你出去，不必管我。”
方圆仍不放心，下一秒却见对方使了个取物术，拿缰绳将他五花大绑拽了出去，同帘子外边的青棕骡大眼瞪小眼。
方行柳这才毫无顾忌地吐出一口血。
自丹田蔓延出一股彻骨寒意，如冰刀一般切磨着四肢百骸，浑身如被拆筋扒骨，寒气砭身。
他额头渗出薄汗，眼中抑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恍神间，已经解开衣带，乍然可见白皙皮肤之间有数枚惊心动魄的钉痕。
长钉竟都深深没入肌骨，只留下七枚细圆如痣的钉盖，嵌在血晕之中。
他颤抖抚上锁骨间璇玑穴的那一枚，苍白嘴唇嗫嚅着，似是陷入某种天人交战。
透骨钉是刑堂之物，古往今来，就算受刑者能扛得住长钉入体，也挨不过钉毒发作。
只要身上还有一颗钉子，便会一直受其折磨。
若现在拔一颗下来……的确能削减几分痛苦。
但之前受过的罪，便如付诸东流了。
若不狠心以毒攻毒，用透骨钉来剔除自己被丹药腐蚀的根骨，便还会和前世一样囿于方寸间无法破境。
方行柳缓缓攥紧手指，到底忍了下去。
心中已经把那个一把火烧了血灵芝的混账头子杀了千百回。
又挨了一炷香时间，外面方圆的术法已解了，正小声问道：“公子，你好点了吗？”
方行柳冷汗涔涔地挣扎爬起来系好腰带，这才没精打采道：“好些了。”
方圆听见了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心照不宣地等对方拾掇体面后才钻进来。
方行柳虽脸色仍是发白，但好歹有了精神，他展开玉骨扇，在上面轻叩了一下，温润光莹的扇面如水滴波心，刹那间荡漾开一片迷茫雪色，尔后纷纭繁杂的消息争相涌入眼帘。
百工杂术之一的传音诀，可将任何反光之物引为幕布，与人交流传书，似那些世家八卦、宗门狗血，皆于此处发酵。
方行柳强压怒意冷笑一声，问：“我包里的灵石还剩多少？”
这次出来，虽来不及带上全副身家，但好歹方行柳也是炊金馔玉般长大，随手一挥的打赏钱也都是中品灵石，会仙府同为上重山界，路途并不遥远，花销不大，盘缠姑且还有富余。
方圆数了数，果然道：“还有五千下品灵石，一千中品灵石，六十九上品灵石。”
方家给小厮的月例也就二十多的下品灵石，而二十颗中品灵石则能够买一枚筑基丹了。
方行柳“哈”地咧了咧嘴角，胸有成竹道：“发个追杀令绰绰有余。”
然而转眼便看见了目前飘得最高的一道追杀令，赏金已经飙升到“一万上品灵石”，堪称一骑绝尘，令后排一干邪修魔头望尘莫及。
一般来说，赏金越高排名越靠前，但难度同样也最大。也会有那种一挂几十年，没人接也不撤下的，那估计是对此人深恶痛疾，故意拎出来昭示天下。
而这一万上品灵石悬赏的是被称为“乱三仙”的三个人。
方行柳僵硬倾斜扇面，指着其中那个略有些模糊的影子问：“可眼熟？”
方圆探头一看，惊道：“这不就是烧了咱们灵芝的那贼子吗！居然是寻欢会的人？”
方行柳眯起眼睛。
乱三仙……原来是他！
“寻欢会”乃是某个混迹三界的组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首领、纲要统统没有，门下大多随心所欲黑白通吃，堪称聚则有散则无。
而“乱三仙”则是里边最棘手的三个，听说不仅仙盟拿他们没辙，连陵宫紫府那群邪修都避着他们走。
此三人常接一些刁钻委托，无论多奇葩也都能完成。
比如偷了太初仙盟的牌匾给雇主临摹后再还回去；比如没钱了就上个追杀令让另外俩去领赏，自己再偷偷回来；又比如宰了一头人字级妖兽后遭到雇主赖账，第二天直接把雇主绑去了地字级妖兽的巢穴，把钱付了才放回来……
若只是寻欢会的人倒不至于如此在意，可这人还有另外一个山中尽知的身份。
——青元剑宗前任首席弟子，鹿鸣渊！
他之所以听说过此人，也不过是因为对方干过两件举世皆惊的事。
若非此人如今被逐出剑宗，想必连方行昭都得叫他一声“大师兄”。
方圆看着传音诀上文字豁然开朗：“公子，竟然是他！你还记得吗？上一回叩山大会上，凌霄道宗雁宗主当众夸他是三界第一火灵根来着，嗐，怪不得轻易就能烧了血灵芝……”
他眉飞色舞过头，冷不丁瞥见方行柳冷冷挑起的桃花眼，声音戛然而止。
方圆立刻肃然，义正辞严道：“但在人品方面似乎是差得远了。”
主仆二人就着这个话题深入地辩了辩，最后得出结论：鹿鸣渊的确不是个东西。
至于要怎么报烧毁灵芝之仇，还需从长计议。
方圆问：“公子，那现在咱们回去吗？”
方行柳把扇子往旁边一丢，闭眼拢着披风往后靠去，纤浓如鸦羽的睫毛轻轻颤动，嗓音疲惫：“他们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呢，我回去岂不是打搅了这天伦之乐，况且血灵芝虽然罕见，有个地方未必没有。”
方圆狐疑：“是哪里？”
方行柳抬眼：“太初山腹，陵中城。”
……
不久之前的灵田附近，鹿鸣渊望着某个方向走了会儿神。
他挠了挠脸颊：“我的错觉？刚刚好像听见有骡子在叫。”
旁边书生打扮的青年开口：“听错了吧，太初山上哪有骡子，又不是平川界。”
旁边一个身高偏矮、戴傩面的人接话：“他在内涵你声音像骡子。”
这人拿深色麻衣从头盖到脚，略驼着背，声音沙哑，像个七老八十的干瘦老头。
书生不忿：“什么话，我声音专门练过的，吐气自然咬字清晰，别人都说如听仙乐耳暂明，怎么可能像骡子？”
鹿鸣渊无语，摊手道：“我可没那么说。”
面具人嘿嘿低笑了两声。
书生砸吧两下嘴：“现在怎么说，再去黄泉抓一头妖兽？”
面具人道：“然后再被鹿七遛一整天。”
鹿鸣渊“喂”了一声，抱起胳膊笑骂：“我是怕烧坏了我那穗子，谁叫那蠢货手脚不干净。”
书生郁郁：“那怎么说吧，人家要的是一头活的妖兽，还得必须是人祸境。”
太初山混沌之处孕育着“厄果”，坠入人间则化妖兽。
其中分为“人、地、天”三个字级，每级又细分出“乱、祸、灾”三阶。
人字级乱果孵化人乱境妖兽，也是实力最弱，数量较为泛滥的一种。
而天字级灾果十分罕见，一旦出世，便是整个三界的灾难。
就连五十六年前飞升的那位紫衡道君，也只听闻他降服过一只天祸境，这已经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人祸境虽然比人乱境少，但好歹还在人字级，也不算稀有。
鹿鸣渊想了想，露出个嫌麻烦但认输的脸色：“那就再抓吧。”
少数一些仙盟的执令官想偷闲，自己懒得去平川界禳灾解厄，便暗中雇人捉来妖兽上缴充数，不过仙盟认为只要处理了妖兽就行，对此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面具人道：“你倒是很少这么听话。”
书生揶揄：“人家会‘识天音’啊，鹿七想求人读乱字书，当然要乖乖听话。”
鹿鸣渊扫了他一眼，书生微惊，闭嘴噤声。
“但凡你这个文人骚客能读懂，我何必求别人？”鹿鸣渊皮笑肉不笑拍了他两下肩膀：“你说是吧，谷大才子？”
书生有些心惊肉跳地把他手拍开：“鄙人不才，鄙人不才。”
面具人不屑：“识天音是沈家秘技，他想学也没辙。”
既是秘技，当然传给子孙后代，这术法用途不广，并不热门，如今就算江都府沈家嫡系，会的人也寥寥无几，即便学会，也只是初阶。
书生眼睛一转出了个损招：“沈盟主肯定会吧？”
面具人哼了声：“他骗了仙盟好几回赏金，你是沈不讳，你能答应？”
书生尴尬笑笑：“冤家宜解不宜结嘛，呵呵。”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理直气壮道：“这雇主只是初阶啊，别又破译一堆胡言乱语出来，具体意思还得自己猜。”
鹿鸣渊闻言轻笑：“那也够了。”
书生还待自言自语地思索：“嘶——我记得沈家曾有个识天音高阶的小姐，早早嫁了人……她夫君姓张？还是姓方来着？”
面具人：“别想了，先处理妖兽尸体。”
鹿鸣渊早已摸出一柄解腕小刀：“看看，怎么分？”
面具人快速扫了一遍地上狼藉，哑声果决道：“骨头、鳞片、趾甲我要做材料，其余你们随便。”
书生盯了几眼：“心脏和毛皮能卖个好价钱，其他的烧了吧，正好肥田。”
鹿鸣渊转了转刀刃，挑眉：“行。”
说着，他身形一晃，出手如电，恰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一通纷乱黑影后，只剩一堆整齐森然的骸骨鳞甲，以及被剖开委顿在地的血肉零碎。
面具人忽地补了句：“肠子也要，弹性不错，做灵偶筋条好使。”
书生适时露出个嫌恶表情，扇了扇不存在的怪味。
鹿鸣渊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拿小刀将肠子挑出来放一边，手掌一翻，刚要动作，倏地促狭一笑：“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说着他轻一挥手，火焰似流星落下，触及血肉后，接连爆出一串火花，竟是放鞭炮般，把这堆东西炸成了黑灰。
书生两眼冒光：“炎皇离火诀——这是第几重？话说你不是学会了第九重吗，露一手看看？”
鹿鸣渊拍了拍手上灰尘，拒绝地十分果断：“那个不行。”
“为何？给我和鬼才长长见识都不行？”
“不行，没心情。”
“……”
他们聊天的工夫，面具人已经将材料装在了芥子囊中，起身哑声道：“上哪儿‘销赃’？”
鹿鸣渊收起小刀：“陵中城，老地方。”
书生道：“走啊，逛逛啊，说不定这次运气好有意外收获。”
面具人：“你嘴巴最霉，以后少说这种吉利话。”
书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毒发入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