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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巴黎亮剑
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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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秋天来得比国内早些。
飞机降落戴高乐机场时,舷窗外是大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沈瓷只在酒店休整了两个小时,就带着团队去了会场所在的东京宫。
论坛全称很长,翻译过来大概是“国际创意商业与可持续未来峰会”,主办方是几家欧洲老牌时尚集团和一个独立商业智库。
邀请函两个月前就发到了瓷韵控股的对外邮箱,措辞客气。
末尾还附了一行备注:演讲主题由贵方自行拟定,时间为三十分钟。
自行拟定,三十分钟。
这对任何一个首次登上这个论坛的亚洲企业家来说,都算得上是分量不轻的安排。
清越当时看完邀请函,第一反应是查了往届演讲嘉宾名单。
名单拉出来,清一色的欧美面孔,偶有几张亚洲脸,也都是早已国际化了的日韩企业代表。
中国内地企业家,沈瓷是第一个。
“妈,这个论坛虽然国内知名度不高,但在欧洲时尚和商业圈层里影响力很大。”清越把平板递过来,“他们能给你三十分钟单人演讲,说明对瓷韵的关注不是临时起意。”
沈瓷翻了翻往届的议程和演讲主题,又看了看主办方智库最近发布的几份行业报告。
有一份是关于“新兴市场文化品牌全球化路径”的,里面提到了瓷韵控股,用的是“值得关注的东方样本”这个措辞。
她记住了这个词。
论坛当天,巴黎下起了小雨。
会场入口的安保很严,核验了两轮邀请函才放行。
沈瓷穿了一件深灰近黑的中式立领外套,面料是予宁在敦煌项目中学到的古法绸缎工艺改良版,腰间没有系带,只用一道极简的银质搭扣收拢。
配饰只有耳垂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是她母亲留下的。
清越和予宁都来了。
予宁因为敦煌项目的关系,和法国吉美博物馆有过几次线上交流,这次专门约了对方在巴黎见面。
雨眠没来,她在伦敦有录音行程,沈瓷出发前她发了条语音:“妈,等你讲完给我发个消息。”
会场不大,三四百人的规模,没有国内那种巨幅LED屏和炫目的灯光秀。
舞台背景就是一面素白的墙,上方悬着一排极简的射灯。
沈瓷被安排在下午第二个时段,在她前面的是一位丹麦建筑师,讲的是城市更新中的公共空间设计。
她坐在第一排侧面的预留席,全程听完了。
掌声落下,主持人上台串场。
是个法国女人,五十岁左右,穿一件藏蓝色衬衫,说话节奏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她介绍沈瓷的时候用的是瓷韵控股的官方简介,最后加了一句:“这是沈瓷女士首次在欧洲公开演讲。”
沈瓷起身,扣上外套的那枚银质搭扣,走上台。
台下的人她能看清前几排——有几位在商业杂志上见过的面孔,有穿着休闲西装、戴着彩色框眼镜的年轻设计师,也有头发花白、坐姿笔挺的老派绅士。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用英语开口。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今天我想讲的主题,是关于‘断裂’。”
台下安静下来。她没有按常规的开场白来,直接进入主题。
“过去几年,我的生活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断裂。我失去了一段长达二十年的婚姻,失去了我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身份和安全感。同时,我和我的三个女儿一起,创建了瓷韵控股。它从一个很小的书店开始,现在已经涵盖了文化运营、商业地产和数字内容。”
她停了一拍。
“断裂,不是终点。是瓷器在窑火中开片的那个瞬间——表面上出现了裂纹,但正是这些裂纹,让它成为独一无二的器物。”
她按下手中的遥控器,身后素白的墙上投出第一张图。
一组对比照片。
左边是敦煌莫高窟第285窟的一幅飞天壁画,色彩已经剥落大半,飞天面部细节模糊不清;右边是同一幅壁画的数字复原图,色彩层次被逐层还原,飞天衣裙上每一根飘带的纹理都纤毫毕现。
“这是我小女儿予宁和她的团队,在过去一年半里做的工作。她们和国家文物局合作,用多光谱成像技术,对敦煌壁画进行高精度数字化采集和色彩还原。目前已经完成了两个洞窟的全部数据建档。”
台下有人轻轻吸气,被打动时的本能声响。
“有人问我,一个商业集团为什么要投入这么多资源去复原一千多年前的壁画?成本和回报怎么算?”沈瓷翻到下一页,一张数据图表——瓷光书屋的敦煌主题文创产品销售额曲线。“这是去年我们推出的敦煌系列文创。设计元素全部来自予宁团队的数字化素材,销售额在三个月内超过了我们前一年所有文创产品的总和。”
她又翻到下一页。“这是今年我们在成都和杭州新落成的‘瓷映’体验空间,其中一个常设展厅就是敦煌主题的沉浸式数字展。门票收入覆盖了场馆运营成本,衍生品销售和品牌联名合作带来了额外的利润。”
她放下遥控器,看向台下的听众。
“文化,不是商业的装饰品。它是商业的根系。中国的消费者在发生变化——他们不再满足于购买一件商品,他们想要购买一个有故事、有根基、有审美归属感的东西。而我们做的,就是让千年前的文明在今天被重新看见,让它变成可以被触摸、被使用、被分享的产品。”
她切换到最后一张图。那是予宁穿着防尘服,在敦煌洞窟里的工作照。予宁不知道这张照片被放了进来——是沈瓷从她团队发来的项目周报里悄悄存下的。
“这是我的小女儿予宁在敦煌。她十岁的时候告诉我,她想当一个考古学家。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小女孩的玩笑。但今天,她站在莫高窟里,用最前沿的技术复原最古老的文明。我想说的是——当一个女性被允许追随她自己的光,她能照亮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路,还有我们所有人的视野。”
台下响起掌声,持续了片刻。
沈瓷看到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派绅士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轻轻擦了擦。
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能看出他的口型——Bravo。
“接下来,我想谈谈瓷韵控股正在做的事。”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我们计划在今年年底前,正式成立‘瓷韵未来工坊’。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孵化器,而是一个专门面向女性创业者的深度孵化项目。我们不只是提供资金和场地,我们会把瓷韵过去五年积累的全部经验——从品牌定位、文化叙事、供应链管理到流量运营——做成一套完整的课程和导师体系,开放给入选的创业者。”
“我做这件事的动机很简单。五年前,如果有人说我能站在这里对着几百位欧洲最挑剔的商业精英讲东方美学和女性创业,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但是有人拉了我一把,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信号:你可以。现在,我想把这个信号传给更多的人。”
“瓷韵控股还在筹备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制造业。”她的话题忽然转向,台下的气氛微微一顿,“我知道,在座的一些朋友可能看过几周前的一篇财经报道,那里面引用了几位资深实业家的观点,说‘流量驱动实业是沙上筑塔’。我当时没有回应。今天在这里,我想做出我唯一的回应。”
她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几个清晰的数字和进度条。
是一家欧洲高端面料工坊的收购进度,已经进行到百分之七十;
是与德国某工业设计工作室的联合研发KPI,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概念验证和打样;
还有一张工厂效果图,是瓷韵在苏州投建的智能制造实验线,和法国里昂的百年纺织家族企业合作,计划明年初开始试产纺织基柔性传感器——一种将传统织物和导电纤维编织在一起的新型面料,可用于医疗康复和运动监测。
“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沈瓷收起遥控器。
“从敦煌洞窟的一幅壁画,到一本畅销的文化手账;从一家小型书店,到覆盖多个城市的沉浸式文化空间;从一条吸收传统榫卯原理的家具结构专利,到与欧洲百年工坊共同研发智能面料。这就是瓷韵的答案。”
“文化不是装饰。流量不是泡沫。而女性,不只是消费者。”
最后她微微颔首,轻声说:“这就是我今天的分享。谢谢各位。”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前排有几位嘉宾站了起来,这倒是在沈瓷的意料之外。她稍微驻足两三秒,退后一步,转身走下舞台。
等到声音渐渐平息,沈瓷已经走到了台侧,坐在了清越旁边的空位上。清越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予宁从另一个方向探过身来,眼眶微红。
论坛结束后的自由交流环节是在场外的酒会区。沈瓷还没走到吧台那边,就被一位牵着导盲犬的银发老人叫住了。是那位在前排摘眼镜擦镜片的法国老先生。
“沈女士,我是Fran?ois Durand。”老人自报家门,语速很慢。沈瓷顿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位就是二十年前将法国传统丝绸工艺和当代设计结合、创立了全球顶级家居品牌的传奇人物。他退休多年,对一切商业活动都保持距离,此刻却主动伸出手,向她递来一张名片。
“我对你的‘未来工坊’感兴趣。”
他话语很短,“如果你需要一个在欧洲的导师,可以找我。”
沈瓷接过名片,递上了自己的。
“这是我的荣幸,杜兰德先生。”
紧接着过来的是Maison Moreau的家族第六代继承人,也就是和瓷韵合作智能面料的那家法国工坊的掌门人。
他告诉沈瓷,初步测试的样品刚刚通过了欧盟纺织品安全认证,进展比预期快了两个月。
还有一位开云集团的高管,郑重地递上名片,说希望在接下来的上海行程里,与瓷韵文化探讨品牌联名的可能性。
清越和予宁也没闲着。
清越和一位伦敦商学院的研究员交换了联系方式,约了后续线上会议讨论“文化品牌全球化路径”的案例研究;予宁则和吉美博物馆的亚洲部主任谈了近一个小时,对方正式邀请她参与明年在巴黎举办的“丝路文明数字展”策展工作。
回酒店的路上,司机在前面开着车,清越坐在副驾,沈瓷和予宁坐后排。
巴黎的夜晚来得早,窗外塞纳河的对岸已经亮起了灯,河面上偶尔划过一艘游船,带起一串金色的波光。
予宁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妈,你今天替中国的创业者争了光。”
沈瓷侧过头,看着小女儿被灯光映亮的侧脸。还是那个会因为紧张而抠手指的姑娘,可眼睛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光。
“不是替他们争光,是告诉他们,这条路走得通。”
她轻声说,“就像你去的敦煌,我们不是去守护废墟,是去挖地基,建新的塔。”
车子沿着塞纳河左岸继续行驶,沈慈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铁塔轮廓,没有再说话。
涟漪才刚刚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