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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看守所
去看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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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守所那天,天气有点阴。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洗不净的毛玻璃。
沈瓷没让女儿们跟着,只带了林哲。
“手续都办好了,会面时间二十分钟。”
林哲递过一个文件夹,声音压得很平,“他在里面情绪不太稳定。”
沈瓷点点头,接过文件夹。
走过一道道门,安检,登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最后被领进一间狭长的会面室,中间隔着厚厚的透明玻璃,上面有些细微的划痕。
金属椅坐上去很凉。
对面那扇门开了。
周文柏被带进来。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上面印着编号。头发剃短了,露出青白的头皮,两鬓的白发刺眼地扎出来。
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风度”和“儒雅”,只剩下一个迅速干瘪下去的空壳。他眼神起初是散的,直到看到沈瓷,那散漫的光猛地一拧,聚成两点浑浊又尖锐的东西。
他几乎是扑到椅子上的,抓起电话听筒。
“沈瓷!”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嘶哑,带着咆哮,“是你!是你害我!”
没有开场白,只剩下最本能、最狼狈的指控。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得有些变形,眼睛死死瞪着她,血丝密布。
沈瓷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玻璃,隔着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杂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人,西装革履,在慈善晚宴上对她举杯微笑,周围是镁光灯和赞誉。
想起他耐心地教清越品红酒,转头却用那套礼仪给她套上枷锁。
想起他皱着眉说雨眠的歌“不成体统”,予安的兴趣“丢人现眼”。
那些画面一帧帧滑过去,奇怪的是,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我没有害你。”
她开口,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周文柏,害你的是你自己的贪婪,是你那份觉得所有人都该被你算计、为你铺路的冷酷。”
“放屁!”他猛地捶了一下面前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玻璃都微微震颤。
后面的狱警立刻上前半步。
周文柏肩膀一缩,又伏低身子,压着声音,字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步步紧逼,算计我,我能走到这一步?那些钱……那些本来就是我的!周家是我的!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被你骗了二十年,最后醒过来的蠢女人,是吗?”
沈瓷接过他的话,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话你说太多遍,连自己都信了。”
周文柏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的沈瓷,平静得像深潭,把他所有疯狂的倒影都无声无息地吞没进去。
“清越、雨眠、予宁,”
“她们现在都很好。”
周文柏的眼珠动了动,有一瞬间的恍惚。
“清越在瓷韵资本,上个月独立谈下了两个过亿的项目。对方夸她眼光稳,格局大。“她不再需要为了谁的认可,去扮演一个完美的名媛。”
“雨眠的新专辑,主打歌登上了音乐榜单首位。她自己写的词曲。没人敢再诋毁她,她唱的每一句,都是自己想说的话。”
“予宁带队做的那个敦煌数字复原项目,被官媒报道了。她现在是团队里最年轻的核心成员。没人再说她丑,他们叫她‘宝藏女孩’。”
她每说一句,周文柏抓着听筒的手指就更紧一分,指节嶙峋地凸起着,泛着青白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嗤笑,想说“那又怎么样”,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这些消息,和他想象的、期望的、安排的,全都不一样。
脱离了“周文柏女儿”这个前缀,她们的人生非但没有坍塌,反而绽放出一种刺目的光。
这光,照得他此刻的狼狈无处遁形。
“她们会有很长、很灿烂的人生。”沈瓷看着他眼里那片浑浊的震动和逐渐漫上来的空洞,说道,“但这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精准落下的巨石,彻底封死了某个洞口。
周文柏愣在那里,脸上愤怒的潮红褪去,变成一种死灰。他张了张嘴,眼神从沈瓷脸上移开,茫然地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囚服、面目扭曲的老人。
沈瓷想说的话结束了。
她放下电话。
听筒磕在座机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动作从容,没有再看玻璃对面一眼。
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瓷——!”
身后,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穿透了玻璃。紧接着是“砰!砰!砰!”的拍打声,疯狂而绝望,身体撞在玻璃上的闷响,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咒骂和呜咽。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依旧平稳,一步步走向那扇通向外面世界的门。
身后的嘈杂和混乱慢慢变远、变小,像潮水般退去。
法警制止的声音,拖拽的声音,最终都模糊成背景噪音。
推开会面室的门,走廊里相对明亮一些的光线涌过来。
林哲等在门外,见她出来,无声地点点头,侧身让开。
一直走到建筑外,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胸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并没有被填满,但也不再是凄冷的穿堂风。
它变得很轻,很静,像一片终于尘埃落定的旷野。
林哲的车开过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公司吗?”
“不,”沈瓷望向窗外,铁灰色的高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回家。清越说今天试做新学的戚风蛋糕,雨眠和予宁也会早回来。”
看守所的轮廓最终消失在街角。
车里很安静。沈瓷闭上眼,彻底放松。
玻璃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但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拍打,已经像上一个世纪的微弱回音,再也够不着她了。
恩怨了了。
接下来的路,是她沈瓷自己的了。还有,她和女儿们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