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51、充足的气泡 别再睡了，

　　洗完澡出去的时候，齐意旸还是有些没缓过劲来。

　　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后，他感觉浑身都是轻松的，但心里还是那样重，齐意旸把手机和银行卡放进裤子口袋里，接着就用毛巾蹭着头发。

　　他把自己之前那些衣服鞋子都扔了，那些衣服都太脏，上面还有血，甚至有些地方还破了洞，鞋子也是湿得太厉害，这双鞋买的时候就很便宜，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穿着这双鞋去干嘛了，怎么鞋底子都开了胶。

　　他给石书桥说，自己会找时间去买衣服鞋子的，等他到时候买好了，就把自己身上这套洗干净还回来。

　　石书桥让他别折腾了，先穿着，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出这些话，确实是齐意旸心里的想法，他和石书桥他们本来就不熟悉，说白了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齐意旸不想欠别人的，但他现在又不得不欠。

　　他嘴上说着“好吧”，心里还是想着，得赶紧把衣服和鞋子买了，这件事也不能拖着，他还得给弟弟也买几件衣服，再买几双鞋，毕竟，他们现在连家都没了。

　　头发被他擦了个半干，齐意旸让弟弟洗完澡就早点休息，石书桥给他找了一双休闲款式的拖鞋，又说要把他送到医院，快去快回，弟弟洗完澡的时候他也正好回来了。小孩儿也表示没问题，他肯定就在屋里待着乖乖的，不会乱跑。

　　齐意旸说不用麻烦，他记得路，记性也还挺好的，实在不行还可以问人，他自己回医院肯定没问题。

　　在走之前，齐意旸存上了石书桥和邱声的电话号码，石书桥还拿来一件外套，他说医院夜里冷，多穿一件还是好点，齐意旸接过衣服穿上，这次除了谢谢，他还说了一句：“你和邱声这么好，程济潭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他肯定也很好。”

　　“他确实很好，你以前也知道的，”石书桥说，“而且，他也觉得你很好。”

　　“是吗。”齐意旸沉默一会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给石书桥说了那袋子药的事，麻烦石书桥帮忙照顾一下弟弟，只要让小孩儿晚上睡觉别着凉就行。

　　石书桥让他放心，小孩儿在这里肯定没事，他和邱声明早去上班的时候就把小孩儿带到医院，中午再来给他们送饭。

　　齐意旸又要说谢谢，他还想说，送饭就不用了，他带着弟弟随便买点什么吃了就行。

　　但石书桥在他之前开了口：“真不用这么客气，程济潭要是还醒着，他只会觉得我们这样还不够好，这人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程济潭会对他这么好吗？

　　为什么？

　　齐意旸没想明白这件事。

　　除了他打程济潭的那一顿，其他关于程济潭的记忆都是空白。

　　自己和程济潭的关系会有多好呢。

　　他无法想象，也想不出来。

　　等他回到医院的时候，邱声正好站在病房走廊上打电话，他看见齐意旸的那一刻，就对电话那头小声说：“齐意旸回来了，我等会儿就回来，先挂了。”

　　这人挂断电话，往病房里指了一下：“我给你点了外卖，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随便买了。”

　　齐意旸说：“谢谢。但我现在还不饿，你其实也不用帮我点外卖，我本来就已经很麻烦你和石书桥了……”

　　“你快算了吧，我看你也没有想吃饭的意思，反正我已经买了，不吃就是纯浪费钱，你自己看着办吧，”邱声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啊，潭潭爸妈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是已经在车站等火车了，中午估计就到了，我已经把这个医院的位置告诉他们了，哪栋楼哪个病房也说了，包括你在这儿的事，我也说了。到时候他爸妈过来，我和石书桥不一定在这儿，毕竟火车总晚点什么的，他爸妈要是看见程济潭这样，情绪肯定会不稳定，得麻烦你帮忙劝几句，让他们别激动，剩下的等我和石书桥过来再说。行吧？”

　　“好，”齐意旸说，“我知道了。”

　　“那就，辛苦你了，”邱声看样子是准备走了，但他刚转身，就又回头问了一句，“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为什么还要像这样待在程济潭边上。”

　　听见这话，齐意旸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就是觉得，既然我背着他，他又受了伤，都还没醒过来……我得负责，至少，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不是人，石书桥也不是人，程济潭爸妈也不是人，”邱声轻笑一声，“就你是人，是吧。”

　　齐意旸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怎么就像是跟他有仇一样，他现在也不想和这人吵架，干脆说了句：“没有这回事，我有我自己的道理，总之，我会照顾好程济潭。”

　　“好，那你就从现在开始，好好照顾他吧，”邱声现在倒是没那么讽刺地笑了，“记得吃饭，赶紧去吃吧，外卖到了有一会儿了，再不吃就冷了。”

　　说完这话，邱声转过身，抬手挥了挥。

　　齐意旸盯着这人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走进病房里。

　　进去后，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躺在床上，依旧闭着眼睛的人。

　　这一眼看过去，齐意旸都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他反正不想看见程济潭这样。

　　程济潭脸上不该有伤，他的头发上也不该像这样沾着泥土。

　　齐意旸站在那儿看着，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看出什么来，但他就是心里特别难过。

　　这种难过，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情绪都不一样。

　　齐意旸往前两步，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外卖，他看了外卖袋一眼，又想到邱声说的不吃就是浪费钱。

　　吃吧，要是再不吃饭，饿出毛病又要花钱看病。那才真是浪费了饭钱，又得多花一份看病的钱。

　　他拿起外卖袋，解开袋子上系着的结，里面放着一个塑料盒，还有一瓶可乐。

　　齐意旸打开打包盒，里面装着的是炒饭，加了肉丝和青椒，看着还挺好吃的。

　　这个打包盒本来就大，肉还多，也不知道这一盒炒饭得卖多少钱。

　　他在打包袋里找了找，没看什么小票之类的东西。

　　齐意旸拿着打包盒，感受着盒子底部的温度，过了一会儿后，才把袋子里的那瓶可乐拿出来。

　　把可乐放到床头柜上时，他顺便看了眼程济潭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电量已经充满了，齐意旸拔掉充电线，把手机放好，摆正。

　　再然后，他拆开那双一次性筷子，夹起一筷子菜喂进嘴里。

　　青椒不算辣，但这个肉炒得挺好吃的，齐意旸坐在那儿看着程济潭，慢慢吃着，他边吃边想，程济潭怎么还不醒呢，睡了这么长时间，程济潭不会饿吗，这人睡得好吗，做梦没有，梦里会疼吗，这些伤口会不会留疤，那些纱布下的伤口呢，有没有好一点。

　　等他吃完这碗饭的时候，齐意旸又想着，程济潭的睫毛好长，要是眨眼的时候肯定会很好看。

　　可程济潭要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呢。

　　齐意旸拿出那张放在外卖袋里的纸巾，擦了擦嘴之后，就把袋子系上，他提着这袋垃圾走到厕所边上，接着把垃圾丢进那个大垃圾桶里。

　　这个垃圾桶里还空着，一个空塑料盒丢进去，一下子落到底部，响起咚的一声。

　　这声音出现在安静的病房里，会显得特别吵耳朵，齐意旸还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他根本就没想到，这声音会这么大，下一秒，他又担心程济潭也会被这种声音吓到。

　　他猛地回头，程济潭还是在睡着。

　　这一秒，齐意旸的想法一瞬间又变了。

　　他想着，要是程济潭能被吓到，能被吓醒就好了。

　　别再睡了，这都睡多久了。

　　要是再这样睡下去……齐意旸不敢再想。

　　他越琢磨心里就越发慌，这种心慌的感觉让他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他回到病床边坐下，拿起那瓶可乐，拧开。

　　齐意旸没喝过可乐，他也不知道这种饮料喝到嘴里到底是什么味道，听别人说，可乐都是带气的，小孩儿喝这种饮料就会对牙不好，那这种饮料喝下去，会不会有一种牙齿很难受的感觉啊。

　　不知道了。

　　他现在心里突突直跳，只想赶紧喝点什么，把这种难受的感觉给压下去。

　　于是，他把瓶口靠近嘴边，往嘴里倒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齐意旸直接被气冲得太阳穴都在疼，他闭上眼，皱起鼻子，这种感觉不太好受，就像是他的脑子被快速灌满可乐，然后，这些可乐又在一瞬间猛地炸开。

　　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齐意旸又尝试着喝了点，这次他没再喝一大口。

　　他慢慢喝着，每咽下去一口，就会被可乐的气冲得眨一下眼睛。

　　他不准备再喝了，正准备拧上盖子。

　　但下一秒，耳鸣出现。

　　他低下脑袋，用掌心按了按耳朵，只可惜这种办法根本就没用，耳鸣依旧，弄得他整个人都变得焦虑。

　　齐意旸再次把可乐瓶口靠近嘴边，这次，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充足的气泡一下子填满口腔，又顺着喉咙被咽下，那些气泡不停在身体里游走，齐意旸抬起头，耳鸣还是没有消失，但他的眼前，是程济潭。

　　他就这么看着程济潭，看着程济潭紧闭的双眼，看着程济潭没什么血色的脸。

　　再然后，气泡好像跑到了他的心脏里。

　　随着他的呼吸拼命炸开，炸得他鼻尖泛酸。

　　好难过。

　　但齐意旸就是不知道，这种难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