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47、好人有好报 我只知道他

　　雨下个不停，出村的路根本就走不了。

　　齐意旸背着程老师，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恍恍惚惚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脸上好像有雨水，还有眼泪，他浑身也都疼着，每走一步，都像是扯着骨头一样，痛得他直皱眉。

　　在他边上还有一只狗，时不时地就会叫几声。

　　这声音叫得他心里发慌。

　　明明在昨天，程老师才刚去他屋里家访，程老师说，他弟弟脑子不行，然后，他就把这个新来的老师打了。

　　可这个老师，怎么在他背上了。

　　齐意旸总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恐惧罩着自己，让他喘不上气，这周围的一切都太陌生了，这里像是河照村，但又不是。

　　河照村没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了……

　　在他边上的那只狗突然往一旁狂吠起来，齐意旸扭头望向那个方向，看见好几个人正往这边赶过来。

　　再然后，那些人走到他边上。

　　好像是耳朵不太好了，耳鸣，听不太清，又好像是太累了，齐意旸也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出一个什么救援，什么下山。

　　接着，那些人问齐意旸叫什么名字，背上背着的那个人又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开了口却没发出声音，他又吞咽一口，才说道：“我叫齐意旸，背着的这个人……我只知道他姓程，是来河照村小学支教的老师。”

　　说出这些话时，齐意旸的喉咙一直在痛。

　　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好好站着了，感受着这种疼痛和疲惫，他都恨不得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

　　但他身上还背着程老师，齐意旸心里太不踏实了，这种不踏实，让他心慌到想吐。

　　他跟着这些人下山，接着就被送去了医院，他本来是想跟着程老师的，但医生叫住他，说他身上的伤口需要赶紧处理一下。

　　在离开之前，齐意旸还看了程老师几眼，走了之后，他还是会走几步就回个头。

　　直到他再也没办法看见程老师。

　　齐意旸受的伤不算严重，下颌线那里有条被划开的伤口，不算长，眉毛和脖子上也有伤，其实他自己都没感觉到，只觉得隐隐作痛，根本就没想过脸上会有这么多伤。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还问了医生一句，这种伤不会毁容吧，医生说不会，就是说不准会不会留疤，但伤口不大，像他这种帅小伙子留点疤也没事，留了疤也不会影响长相，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帅的，所以啊，小伙子，别皱着眉头了。

　　齐意旸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拧着眉头，他想放松一点，但心底却总是不踏实。

　　他偏着脑袋，抬手碰了碰已经被贴上纱布的位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齐意旸眨了眨眼。好困，想睡一觉。

　　可他要去哪里休息，河照村成了那样，河照村怎么就突然成了那样……等等，弟弟呢？

　　齐意旸一下子慌了起来，河照村都没了，那弟弟不会还在学校里吧，今天几号，星期几，他为什么会背着程老师，弟弟呢，啊？齐明添去哪儿了？

　　他慌忙起身，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往前是哪里，从这个电梯下去又是哪里，他到底该怎么办？

　　再然后，他听见了手机铃声。

　　齐意旸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有人从他身边走过，都会偏头看他一眼，终于，他意识到这个手机铃声，是从自己口袋里响起来的。

　　他拿出手机，看见那个小屏幕上沾着雨水，这点雨让这块屏幕变得看不清，他甩了甩手机，又把手机挨着裤子蹭了蹭。

　　终于，他看见那块小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是罗村长。

　　齐意旸想接电话，但他现在的手，明显不太方便。

　　他有几根手指的指甲都掉了，那些手指被包上了纱布。

　　接通键太小，包上纱布的手指根本就按不下去，他伸出小拇指，颤抖着按下那个键，但这个小拇指又没什么力气，他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接通了电话。

　　齐意旸呼出一口气，把手机靠近耳边，紧紧贴着。

　　他听见村长喊了他两声“小齐”，接着就是小孩儿的哭声，村长说：“哎哟你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你在哪儿啊，我和你弟弟都快急死了！”

　　“我在医院……就是镇上那个医院，”齐意旸往后退一步，靠上身后的墙，“村子没了，村子怎么没了……”

　　“我马上带着你弟弟过来，别乱跑啊！”村长只说了这一句，接着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齐意旸用手心贴着墙壁，感受着墙面带来的冰冷，手机还是被他贴在耳边，几秒后，他小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知道了”，拿着电话的手缓缓垂下，齐意旸就这么站在那儿没动，他在那里等着村长和弟弟。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站在这里。

　　齐意旸低下头，晃了晃脑袋，也不知道在哪里等了多久，他听见了小孩儿的哭声，再一抬头，就看见村长拿着一把蓝色格子的雨伞，牵着弟弟走了过来，这小孩儿身上穿着一件雨衣，脑袋上的帽子也没摘下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药。

　　“哎哟你这是怎么搞的！”村长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直皱眉头。

　　弟弟也一下子放开村长的手，紧紧拽住他的胳膊。小孩儿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都哭红了。

　　“我没事，”这件事该怎么说，齐意旸一点都不知道，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背着程老师，还有一只狗一直跟着我，然后，我又跟着好几个去村里救援的人一起下山了……”

　　“程老师？你找到程老师啦！”村长“哎哟”一声，一跺脚，手里那把伞也跟着他的动作甩动一下，“我去问问程老师在哪儿啊，等会儿再来找你。”

　　村长走得急，站在他边上的小孩儿大概是彻底憋不住了，拽着齐意旸的衣服就开始哭，哭得他心里直发堵。

　　齐意旸摘下他的雨衣帽子，让他别哭了，小孩儿不说话，齐意旸也不开口了，他想揉揉小孩儿头发，但他手上有些脏，有血还有泥，弟弟头发是干净的，要是被自己碰脏就不好了。

　　小孩儿哭得鼻子都堵了，声音也哑了，齐意旸问他，你想不想吃饭，我带你去吃饭吧，然后，他又想着，自己身上带钱了吗。

　　齐意旸用手碰了碰裤子口袋，他让弟弟帮忙把口袋扯开，这样才方便他伸手进去摸摸看，自己到底带钱了没。

　　他好不容易把手伸进去，就摸到一个又湿又皱巴巴的东西，还有一张卡，齐意旸捏住那个皱巴的东西，和那张卡一起拿出来，垂眼去看。

　　在他手里的，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五十元，被打湿透了，稍一用力就会烂掉的五十元。

　　“钱被打湿了，”齐意旸无奈地捏着钱，笑了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对不起啊，你肯定饿了吧。等罗村长回来之后，我带你去取钱，取完钱我们再去吃饭，好不好？”

　　“不饿，罗爷爷给我买饭吃了，”弟弟说话都是抽抽噎噎的，眼睛也越哭越红，“哥哥，我不饿……我就是害怕。”

　　“别怕，哥哥不是在这儿吗，”齐意旸把钱和银行卡慢慢放回口袋里，轻声哄着弟弟，“哥哥没事，真的。”

　　他就这么和弟弟站在这儿，边上时不时有人经过，小孩儿的哭声也渐渐下去了，不哭了以后，弟弟就安静地靠着他，齐意旸不动，他就在边上陪着，直到村长回来，弟弟才开口喊了声“罗爷爷”。

　　村长“哎”了声，他的情绪估计不太好，看着就跟一下子又老了不少一样，身上那些精气神儿都没了。

　　齐意旸看见村长叹出一口气，又抹了一把脸：“小齐啊，医院这边说，程老师伤得有点重，这边有的检查做不了，现在要给他转院——”

　　脑子里就跟突然炸开一样，齐意旸问村长：“转去哪儿？他在哪儿？”

　　他的语速太快，显得特别着急，问完这些之后，齐意旸又想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村长让他别着急，程老师肯定不会有事，好人有好报，像程老师这么好的人，啷个会有事嘛。

　　齐意旸看着村长，村长和他对上视线，顿了顿又说：“程老师要转到县里的医院去，这边医院条件不行，看不好。”

　　“带我去，”齐意旸牵着弟弟往前走，刚走两步又回头看向村长，“带我去啊，我也要去，我跟着去。”

　　弟弟又哭起来了，这孩子想甩开齐意旸的手，嘴里还说着：“你手疼，你别牵我了。”

　　齐意旸心里急，他对着弟弟说了好几遍“我不疼”，可这孩子根本听不进去，渐渐地，齐意旸失去耐心，他压着情绪，语气里也凶了些：“明添，别哭了！我真的不疼！”

　　村长带着齐意旸往程老师那边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把你弟弟都吓到了，再说了，你跟到县里去干什么，你去了能干什么啊？”

　　齐意旸有一瞬间的迟疑，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想去的。

　　如果他不去，他才是真的要疯了。

　　他没办法思考这件事，只要一开始琢磨，他脑子里就会变得非常乱，所以齐意旸不想了，他只说：“我不放心。”

　　村长看着他叹出一口气，带着他继续往前走，村长说，程老师在后头那栋楼里。他们下了个楼梯，再然后，齐意旸就闻到了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他突然发现，外面的天都要黑了。

　　村长撑开雨伞，说了声“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雨里，雨伞瞬间就被雨水落下的速度弄得啪啪响。这把伞并不大，两个大人加个小孩儿，确实有点挤了，齐意旸故意往边上走了些，好让村长和弟弟别淋到雨。

　　再往前走几步就要拐个弯，突然有只狗跑了过来，一直冲着齐意旸叫。

　　“这不是卷卷吗，这是卷卷吧。”村长刚说完这话，卷卷就又往他们面前跑近了些，跑起来的样子依旧是一瘸一拐的。

　　“是卷卷……”弟弟把齐意旸的手握得更紧，“卷卷的腿怎么了，怎么和程老师一样了……”

　　小孩儿越哭越狠，哭得齐意旸心烦，村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卫生纸递过去，弟弟伸手去拿了两张，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紧到他手里那个药袋子都被捏得沙沙响。

　　这孩子眼泪还流着，可他就是攥着那几张纸，也没用来擦眼泪。

　　剩下的路，那只卷卷狗就一直跟在他们边上，雨冲着它身上的泥，齐意旸低头看了这只狗几眼，他也是到了县城才发现，这只狗的毛原来是带着卷的。

　　怪不得叫卷卷。

　　当他们走到急诊那边的时候，卷卷就不动了，夹着尾巴坐在雨里，呜呜叫着。

　　齐意旸估计着，可能是它刚才进去过，但被别人赶出来了。

　　“你进去直走，左边第一个急诊室，程老师就在那个里头，”村长看了齐明添一眼，又看向齐意旸，“你把你弟弟也带着一起去？”

　　“嗯，”齐意旸说，“不然他总哭。”

　　村长好像只会叹气了，他就跟没了办法似的，无力地点了点头：“村里这事儿……天灾，没得法了。程老师那边你就多帮忙照顾一下，你俩在村里关系最好了，他也就跟你有话说，那就……麻烦你了啊小齐。”

　　听见村长说这些，齐意旸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

　　关系好什么的，他怎么不知道。但他没这么说，就是“嗯”了声。

　　小狗还在呜呜叫着，齐意旸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把那张打湿的五十块钱拿出来给了村长，他让村长带着这狗去看看腿，别让它搞瘸了，要是钱不够就麻烦帮忙先垫着点，等他回来再还钱，齐意旸挺不好意思的，他说：“我身上就这五十块钱现金了……”

　　“没得事，你别管了，我晓得的，卷卷是多乖的狗啊，我肯定要带着它去看的，放心啊，”村长冲他摆摆手，又说，“还有你那个摩托车，你也别担心，我帮你看着。”

　　齐意旸说了声“麻烦了”，走两步又说“谢谢啊”，再然后，他牵着弟弟快步往前。

　　他看见程老师的时候，这人还是闭着眼睛的，医生问他是谁，是这个人的家属吗。

　　齐意旸一下子愣在那里，齐明添的反应要比他快。

　　这孩子连忙指着程老师说：“这是我哥哥。”

　　话都说到这儿了，齐意旸干脆就接了下来，他跟着补了一句：“嗯，我们三个……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