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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仍在进行中 死亡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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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疯了。
喉咙也被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意旸低头看了眼弟弟,接着吞咽一口,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
齐意旸问了村长的位置,他说,他现在带着弟弟过去,电话里说不清楚,等见到之后当面再说。
电话挂断,齐意旸收起手机,抱起弟弟走进雨中。
弟弟看见他这样也不敢说话,在坐上摩托车之后,齐意旸把药袋子给他提着,然后朝他扯出一个笑,他想让弟弟别害怕。
齐明添肯定是怕得不行,眉毛皱着,嘴也瘪着,这孩子捏紧药袋子,小声问了句:“哥哥,程老师怎么了……”
“没事,”齐意旸隔着雨衣揉了揉他的脑袋,“程老师很好,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一点都不像是在回答弟弟的问题。
反而像是齐意旸在用这句话安慰自己。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程济潭命好,程济潭什么都好。
他一定,他绝对,不会有任何事情。
这一路上,齐意旸骑得也慢,镇上路面有积水,好在不太严重,车还是正常行驶,他一直控制着自己别乱想,可在看见村长的时候,齐意旸还是紧张得不行,他总害怕,自己会从村长嘴里听见什么别的消息,听见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
他牵着弟弟的手,站在村长边上,他问村长,村里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村长一边说一边叹气,他告诉齐意旸,村里出事是在夜里凌晨,救援那边的人估计着,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一点左右。
“你也知道,山里消息不通,出事的时候又那么晚。这次雨真的太大了,大得山都承受不住,石头全都滚下来了,路也塌了,”村长好像是想把后半辈子的气全都叹完,“这么多年了啊,这么多年了,下了那么多场雨……怎么偏偏就是今年?”
齐意旸没说话了。
他摘下弟弟头上的雨衣帽,蹲下身子揉了揉小孩儿头发,说道:“你就在这里,和罗爷爷待在一起,哥哥出去一下,晚点回来,好不好?”
弟弟看着他,抿了抿唇。
齐意旸就对着他笑了笑,又捏了捏他的脸:“没事的,听话。”
接着,他站了起来,再次走进雨中,往停摩托车的方向走。
他听见村长喊着:“你去干吗啊!你要去搞什么啊!村里现在进不去啦,没得路了你晓不晓得!”
齐意旸没吭声,也没回头,在快要走到车边时,刚好有人撑着伞,低头看着手机,往他这边走。
这人手机上正放着视频,声音还放得特别大,听着像是什么新闻。
齐意旸没打算继续听的,他再有一步就要走到摩托车边上了,但下一秒,那部手机里的声音突然念出了“河照村”这三个字,他猛地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人没有停下脚步,齐意旸只能听着声音越来越远,但他该听的,都听见了。
特大暴雨导致山体滑坡,救援队伍已经平安转移四十人,死亡三人,一人失联。目前救援工作仍在进行中。
齐意旸在车边愣了两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程济潭呢?
雨水打在雨衣上,顺着风又拍上他的脸,齐意旸心里着急,骑车的速度快了些,他感觉到轮胎在打滑,就又把速度放慢一点,可这速度一慢下来,他心里那种急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蹿出去。
摩托车一路往上,齐意旸离那片雾也越来越近。
可这雨挡住了他,往前去的路积了水,再往前去,就没办法骑车了,他只能把车停到一边,踩进雨水里,迈着大步,往那片雾里走。
村长说的是真的。
村里现在进不去了,没路。
齐意旸也不知道自己往上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走得慢,抬头也看不见上面到底是什么,一眼望过去,除了白色的雾,就是那些在他脚边的泥土和石头。
在以前走这条路时,齐意旸都不会故意在心里计算时间,他只要看着前面那条路,只要看向边上任何一棵树,就能估计出,这里距离村口还有多远。
但现在,他失去了方向,剩下的只有慌张。
这场雨让这条路变得陌生,齐意旸就像是从没走过这条路,就像……他从没来过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齐意旸开始对时间失去概念,这条路变得非常难走,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出现落石,从树上断裂的树枝也会猛地砸落,他每次都尽量避开了,但也只是尽量。
因为没路可让,他只能偏着身子,或者赶紧往旁边躲一下。
要是躲不开,那就只能认了。
如果是落石,就只能庆幸石头不算大,砸到身上除了痛,也不至于会死。要是断开的树枝,那就只能庆幸自己身上还有一件雨衣,树枝从身上蹭过去,也只会划破那件黑色的破旧雨衣。
可这件雨衣明显也承受不住了,树枝划过,有时还会钩住之前被划开的破口,雨衣变得越来越破,齐意旸眼前那条路,也再次走到了尽头。
前方的路整个坍塌,还有黄色的泥土混着雨水不停往下冲,这条路没办法进村了。
齐意旸从未像此时这样无力过。
他突然就想到那个新闻里说的,死亡三人,一人失联。
死亡,是谁死了?
是程济潭吗?
放屁,我操齐意旸你他妈真是放屁。
操,操!
齐意旸往后退了一步,正准备换条路走。
在以前还没这条路时,他走的都是一条老路,那条路有点绕,也算不上好走,甚至都没办法称得上是一条路。
但在此时这种情况下,他只有那一个选择了。
可当他刚准备转身时,地上那根从树上掉落的树枝挂住了他的雨衣。
这根树枝有些粗,上面还有好些细长带叶的小树枝,齐意旸扯着雨衣拽了两下,接着就毫不犹豫地脱下雨衣,扔到地上。
没了雨衣的遮挡,雨水就跟疯了一样拼命往他身上落,好像就是几秒钟的事,他的衣服和头发就全被淋湿了。
齐意旸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脚下的步子变得有些着急,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慢下来,那条新闻里死亡的人,就会有程济潭。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太害怕了,怕到他的血液都像是烧了起来,烧到他头晕,窒息。
齐意旸想着,如果他没有和程济潭分手,那他就会在齐明添住院的夜里回到家里,接上程济潭之后再回医院里。
因为程济潭不会放心的。
程济潭这人,是一定要亲眼看见齐明添好好的,才会觉得心里踏实。
程济潭明明这么好,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河照村不好,是因为这该死的雨。是因为,他不好。
是他害了程济潭。
走神了。
走神是最不应该的事了。
速度本来就快,再一走神就直接踩上了一块沾满泥水的石头,齐意旸重重摔倒在地,他就是觉得身上有点疼,但也没顾得上去看到底是哪里受了伤。
他只想让自己再快一点,能更快一点,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应该老实地待在镇上,等着救援队伍传回消息,专业人士做事,肯定比他这种什么都不会,只剩下一股子莽劲的人要好。
可他没办法只是等着。
要是他真的在镇上等着消息,那他会恨自己的。
要是程济潭真出了什么事,那齐意旸就会恨自己一辈子。
一辈子可能都还不够。
如果。
如果程济潭真的出了什么意外,齐意旸想,他会带着那种愧疚感过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够。
这种愧疚是没办法消散的,不管过去几辈子,都不会从他心里消失。
真他妈想打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要乱想,凭什么乱想?
你应该再快一点,你不能再想这些了,不能。
可我好害怕,我害怕程济潭……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接着又是一声,齐意旸打自己的每一次都很干脆,他想要彻底打醒自己,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村里,找到程济潭。
那条称不上是路的地方,勉强还算能走,这里就是树多,如果不是多次走过这条路,是真的会有迷路的风险。
齐意旸现在也没办法辨别方向,他只能凭着直觉,在这个地方前行,后退,最后再找到可能正确的方向。
他摔了好几次,手上和腿上都是疼着的,脸上也带着刺痛。
他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一晃眼竟然发现,自己手上还有血。
但这些都不是他现在应该管的事,受伤也不是大事,不管受什么伤都不是大事,只要他还能继续往前走,这就足够了。
终于,他绕了一大圈,总算是走进那片雾里,前方的路也无法再看清。
齐意旸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这条上山路实在是太长了,长到他怎么走都看不见头,这雨也是一样,怎么下都不会停住。
又走出几步路后,齐意旸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学校。
河照村小学。
这条路能到小学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下一秒就被齐意旸自己回答了。
这条路,没办法到河照村小学,只是因为这场雨把路冲得乱七八糟,他也稀里糊涂地凭着直觉走,但这结果,算是好的吧,他走进村里了,走到小学这里来了。
这件事,能不能算是好的预兆,这是不是就能说明,他肯定能带着程济潭离开。
只可惜,这种希望在下一秒就彻底灭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在小学后面的屋子。
那还算是什么屋子?
那就是一堆烂泥破砖。
程济潭在里面吗,不能吧,不能。
人会失去理智,齐意旸在今天体验到了。
他不管不顾地在那里喊着程济潭的名字,手里也不停刨着那堆泥土,砖块划伤他的手,瓦片扎着他的掌心,指甲也被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蹭到,生生翘起。
疼啊,怎么可能不疼。
但程济潭要是在这个下面……
程济潭身上的那种痛,只会比他现在更痛,他这种疼痛真的算不上什么。屁都不是。
他在这里看见了程济潭的行李箱,看见了程济潭睡觉屋里的那张桌子,桌子脚已经断了,桌面斜插在泥土里,边上散落着裹满泥的水性笔和本子,翻开的纸张全都被雨水泡烂了。
接着,他又看见一袋泡面。
吃泡面吃不饱的,这东西没营养,程济潭,你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记得,少吃泡面。
可是啊,程济潭为什么吃泡面?
齐意旸心里难受得不行,要分手的是自己,他明明想到过,程济潭可能会过成这样,可他又总是抱有一丝幻想,要是程济潭过得很好呢。
一点都不好,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他从弟弟嘴里听见过,他也自己亲眼看见过。
程济潭瘦了,也不爱笑了,程济潭过得一点都不好。
想哭,可他现在又不敢哭,他还在喊着程济潭的名字,可程济潭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那些属于程济潭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埋进泥土里,被压在瓦片砖块下。
那些东西变了模样,看着都不像是程济潭的东西了。
明明在以前,程济潭的那些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跟新的一样。
齐意旸的视线又被雨水弄得模糊,也有可能,是他已经控制不了,早就哭了出来。
现在去哪儿,应该往哪边走?
程济潭会在哪里?
迷茫和焦虑一直缠着他,齐意旸往两边看了看,最终决定往自家屋子那边走,那条路是程济潭走过无数次的,如果出事的时候,程济潭不在屋里,那会是去了哪里。
齐意旸边走边想。
最后,他想着,程济潭会不会是想去找信号,他会不会,是想给自己打电话。
不能吧,不能吗?
不知道了。不知道。
齐意旸想跑起来,但这条路根本就不允许他奔跑,越是往前,他就越是紧张,在走到自家屋子附近时,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倒下去的屋子。
没了。房子没了。
那些生活过的痕迹没了,合照也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不算是一种一无所有。
齐意旸用双手抹走脸上的雨水,收回视线后,继续快步往前走,在他快要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小狗呜呜声,齐意旸猛地停下,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
再然后,他看见了一团正在雨中发抖的泥团子。
泥团子看见他的时候摆起了尾巴,接着开始疯狂吠叫,齐意旸拧着眉头,喊了声:“卷卷?”
泥团子抖了抖耳朵,又冲着齐意旸叫了几声,是卷卷没错了。
紧接着,卷卷往前跑了两步,这几步能看出来,小狗的腿受了伤,是一瘸一拐的,齐意旸跟着它往前走,卷卷过一会儿就会回头,看看他跟上没。
前面就是有信号的地方了,但卷卷没再继续往前走,它突然叫了声,接着走到一旁的坡边不停叫,这里以前是没路的,这个下行的坡,是被雨水冲出来的。
齐意旸走了过去,往下看了眼。
他看见,程济潭没戴眼镜,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好些擦伤。
程济潭就这么被一棵断掉的树压着,压得死死的。
齐意旸一下子慌了脚步,往下走的时候还差点摔一跤。
他庆幸,压在程济潭身上的树不算粗,他挪开那棵树,喊了声:“程济潭。潭潭。”
齐意旸等着程济潭的回答,但这人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怎么不看我了,”齐意旸问他,“你听见了吗,我在叫你……”
头发上的雨水从他额头上滑落,又从他的侧脸一路落下去,落到程济潭眼睛上,滑落到眼角。
雨水中掺着血水,是齐意旸的血。
这滴带着血的雨水,顺着程济潭的眼角落下了,就跟一滴泪一样。
然后,齐意旸的鼻尖变得酸了。
现在的程济潭,是真的不会笑了,也是真的,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