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富贵》九寸迂

30、并不觉得累 你已经是一

　　假期还剩下几天，他们每天的生活过得也都差不多。

　　齐明添一大早就要出门，说是要去找陈家小孩儿玩，齐意旸也要起大早去收玉米，程济潭早上起不来，都是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只要他一睡醒，就会有好吃的饭菜，吃饱喝足，他就会去备课，去忙活自己的事，有时候想歇会儿了，就会让齐意旸陪着自己去外面逛逛。

　　村里没什么好玩的，程济潭这样子也走不了多远，齐意旸也只能带着他去田边待着，自己就在田里忙活。

　　程济潭出门时会带着那个线圈本，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齐意旸种香菜。

　　这个香菜种子破过壳，是齐意旸在家里用砖块碾压过的，他当时就看着齐意旸蹲在种子边上，用砖块一圈一圈轻碾着那些饱满的种。

　　齐意旸做得专注，程济潭当时都看得有些入迷，他还想着，果然啊，人在认真的时候是真的很有魅力。

　　包括现在，他看着齐意旸在田里翻土播种浇水，又看着这人做出动作，衣摆跟着一起往上扬时，露出的小麦色紧实腰腹。

　　程济潭捏紧手中的笔，低头在线圈本上写写画画。

　　他根本就不会画画，也不能说不会吧，就是只能画那种简笔画，一个圆头两根火柴胳膊，再加一个圆柱体身子和两条棍棍腿儿，最后再画上几根头发，在圆头上点出眼睛和弧线微笑唇。

　　哦对，还有点睛之笔。

　　那就是在圆头中间戳个点儿，这是鼻子。

　　画完这个，程济潭就开始在边上写字了。

　　他先是在这个火柴人头顶写“本地年轻农民”，接着又在这几个字后面写上“小旸”。

　　程济潭抬头看了齐意旸一眼，这人现在走远了些，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程济潭对农活什么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他只能看出个大概，比如现在，他就只知道，齐意旸正在忙。

　　线圈本被拿高了些，程济潭把这个火柴人和齐意旸本人放在一起对比一下。

　　厉害死了，神笔济潭。

　　他围着这个火柴人慢慢写着，在那几根头发边上，他写着：小旸头发短，有时候突然摸上会扎手，但其实是带着点软的，像小土狗一样的触感。

　　在圆柱身子那里，他写道：身材好，乍一看没什么肉，其实都是肌肉，很结实戳着应该是硬的，不知道，没戳过。写到这里，我戳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可能是最近伙食太好，腿也不方便没怎么运动，有体重增长的迹象。

　　再然后，就是棍子手那里：指腹有茧，手指长，指关节明显，指甲上有月牙，每个都有。提东西时，手腕发力，腕部和手背上的青筋也会变得明显，这种人，打针输液的时候肯定很方便，但小旸一看就是身体倍儿棒的那种，估计很少进医院。

　　火柴人画得本来就不大，这些字把这个小小的火柴人围了起来，最后，程济潭在边上的空位补充道：我好喜欢他。

　　十一假期最后一天，齐意旸把电子琴弄去了学校，齐明添花了一下午补完了作业，程济潭也在晚上早早地进了被窝。

　　他这几天睡觉把时间都睡出时差了，明天还得早起去上课，虽然齐意旸说了，早上一定会叫他，但程济潭对自己没自信，还不如早点睡觉，早上被喊起来的时候也会更容易睁眼。

　　但他躺在床上好半天了，翻来覆去也翻不了，只能把脑袋左右摆，齐意旸躺在边上半天没吭声，最后估计是实在想问，才用手抵了一下他的脑袋，问道：“你头痒啊？”

　　“你才痒，”没戴眼镜就是有底气，程济潭从枕头边拿起手机，扒拉两下后点开下载的电影，“想看哪个，我准备开始催眠自己了。”

　　“你不戴眼镜看吗，那不是就听个声儿啊？”齐意旸接过手机，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名字看着很洋气，第二个名字看着很接地气，第三个名字看着很让人生气，第四个看着嘛，好像主角没了气。

　　他又看了看前面那个，那个什么，齐意旸指着屏幕问程济潭：“这个叫什么？”

　　“海报，”程济潭问他，“怎么了？”

　　“没啊，纯问。”齐意旸的视线落在第一个海报上。

　　海报和名字一样洋气，看着有种中西结合指哪打哪儿，说话都是中英文混着说的感觉，第二个嘛，像是那种脚踏实地，一切从零开始，但爱情好像大于挣钱的感觉，嗯第三个就是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大家，大家爱小家，小家好小，房子会倒的感觉，最后一个就是俩人都没剩多少气了，只要一个不顺气儿就得断气。哎哟这个太惨了，程济潭怎么喜欢看这样的。

　　“这些你都看过吗？”齐意旸指着最后一个说，“看着这么惨，你也看啊，这看了能睡着吗？”

　　程济潭眯着眼睛，往手机屏幕上贴了贴：“这部是讲亲情的，海报上是主角的妈妈，年轻时候的妈妈，妈妈病重多年，但还是把主角养大来着，不过后来也去世了，主角就从此活在幻想里了，幻想里有爸爸有妈妈，一切都好的那种。”

　　“主角他爸呢？那他爸去哪儿了，”齐意旸问，“他爸也病了，起不来床？怎么就他妈养他。”

　　程济潭说：“他爸出事故来着，老早就去世了。”

　　“这算哪门子的文艺片，这不是苦难片吗。”齐意旸开始沉默了。

　　“确实有点现实向，但台词啊氛围感什么的都很好，整部片子都是那种柔光的感觉，静下心来看看的话，真的挺不错的，”程济潭就跟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把话题绕开了，“看第二部，怎么样，县城文学，一见钟情。”

　　“行啊，我都行。”齐意旸话音刚落，程济潭就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然后这人闭上眼睛，抱着齐意旸，小声说着：“我听声音就行，你看会儿，要是困了就直接锁屏睡觉。”

　　电影开始播放，开场就是狭窄的小路，昏黄路灯的光束下隐约可见毛毛细雨，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男人出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镜头放在这把钥匙上，这是一把生了锈的旧钥匙，再然后，这把钥匙被插进门锁，转动两下，艰难地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风吹得窗帘都跟着飘动。

　　我操了，这是鬼片啊。

　　齐意旸往程济潭边上挤了挤：“你睡着没。”

　　“嗯……没，”程济潭用脑袋蹭了蹭他，“好看吗？”

　　“还行吧，这男的是什么来头，”齐意旸盯着屏幕，吞咽一口，“看半天没看见脸啊。”

　　是鬼吧，是鬼啊！

　　“这男的是主角啊，和家里吵架跑出来了，在县城里偶遇他的一见钟情，”程济潭“哎”了声，“中间有一段还挺感人的，他俩抱在一起淋雨。”

　　“那第二天得一起去医院打吊瓶，”屏幕里的男人终于有正脸了，也不知道这人笑什么呢，突然就凑近镜头一笑，“哎妈呀……”

　　齐意旸被吓了好几跳，得亏他在床上呢，不然给他吓一大跟头。

　　“妈什么，”程济潭问他，“看见正脸了？觉得这个男主长得好看吗。”

　　“那真是绝了，”齐意旸夸着，“一看就知道是个男的，长得多标致啊。”

　　程济潭愣了一下就开始笑：“你别评价了，我还要睡觉的。”

　　齐意旸“哦哦”两声，盯着屏幕继续看，这一看还真给他看进去了，俩人抱着在雨中淋雨还真是挺感人的，哎哟这画面真的……啊呜呜呜呜。

　　眼泪是憋住了，但鼻子堵住了。

　　他正准备擦擦眼泪，程济潭的手就伸了过来：“你眼睛都烫了，我就说这个好看吧，好了不哭不哭啊，等会儿他们就说开了，都抱在一起了，还有什么是说不开的，对不对。”

　　“对呜呜呜。”齐意旸的声音开始拐弯了。

　　“不哭了，哭了明天眼睛得肿了，”程济潭又轻按几下他的眼角，“我本来快睡着了，听见你呜呜呜地哽咽，我还以为谁家大半夜拖拉机坏了。”

　　“……我哭这么难听啊，”齐意旸吸了吸鼻子，语气中还有点哽咽，“就是感动，他也不容易啊，一个人跑这么远，还要继续生活，虽说他是和家里人吵架才走的吧，但这也算是一种……嗯，应该算是那个什么注定吧？”

　　“命中注定？应该算，”程济潭打了个呵欠，说道，“那我们也算是命中注定了。”

　　“怎么这么说，”齐意旸愣了一下，“你也是和家里吵架了才来的？”

　　程济潭说：“有点分歧而已。他们现在也能理解我了。”

　　“那挺好的，”齐意旸和他碰了碰脑袋，轻声问着，“你妈妈……长什么样？”

　　“嗯？你想看啊，我给你找找。”程济潭睁开眼，在屏幕上扒拉一下，电影成了一个小框，仍在播放，他看见程济潭点开相册，不停往下翻动。

　　齐意旸看见了很多河照村的照片，还有一些在县城拍的照片，接着就是他从没见过的地方，一看就是大城市的地方，还有很多吃的喝的。

　　过了一会儿后，程济潭终于点开一张照片。

　　“你看，左边是我妈，右边是我爸，中间——”程济潭的话被齐意旸打断。

　　“中间是潭潭，”齐意旸看着这张照片，也跟着照片里的程济潭一起笑起来，“你爸妈都和你一样，看着就很温柔，像是那种从来都不会发脾气的样子……我爸就长得很凶，我小时候还挨不少打呢，我妈……我没见过，不知道什么样。我爸只给我说，我妈笑起来特别好看。”

　　“没见过？那明添……”程济潭的声音小了点。

　　“明添的妈妈和我妈不是一个人，这件事我没给他说过，他一直以为，我和他是同一个爸妈，”齐意旸说，“其实，我妈在生我的时候就去世了，大出血。”

　　房间里安静着，只剩下手机小框里的电影还在播放。

　　这已经是电影的结尾了，雨声还在继续，主角和爱人牵着手，走在已经被雨水淋透的小巷里，男人偏头看向爱人，问着：“你会为此刻感到后悔吗，和我在一起会累吗？”

　　他的爱人伸出手，去接落下来的雨水，并开口说着：“没有不会后悔的事，但我此时和你在一起，并不觉得累。”

　　电影结束了，片尾出来很多字，齐意旸的视线也从手机上挪开。

　　“小旸，”程济潭伸出手，锁屏手机，他拉着齐意旸的手，放到自己后背上，让齐意旸抱着他，“你已经是一个很棒的人了，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棒了。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