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幻想》稻草人之恋

1、初见 第一次见面

　　大树与小文、小月的故事

　　那是2012年的九月一号。皖南的小县城刚刚从一场绵长的夏雨中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和樟树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暑假结束得总是那么突然，前一天似乎还在河里摸鱼、在巷子里追逐，后一天就背着新书包站在了陌生的校门口。

　　说是陌生，其实也不尽然。这座小城太小了，小到从城南走到城北只需要四十分钟，小到每条街道的名字都烂熟于心，小到你随便在街上遇见一个人，拐两个弯就能攀上亲戚关系。县城里只有三所小学，两所初中。按照片区划分的规则简单粗暴——你住在哪儿，就去离你家最近的那所学校。像是一种宿命般的安排，又像是某种懒得设计的随机分配。

　　所以我们这群人，虽然换了一所学校，换了一块校牌，换了一身新校服，可走进教室的时候，抬眼望去，还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长高了一截，有人晒黑了许多，有人剪了新的发型，有人戴上了眼镜。但骨子里，还是那些和你在小学走廊里追逐打闹、在放学路上分享辣条、在操场上一起罚站的家伙。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暑假去了哪里，玩了什么游戏，作业抄了谁的。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像一个正在加热的锅，从窃窃私语逐渐升温到喧哗鼎沸。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翻着刚发下来的新书，纸张特有的油墨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气，成了我对那个下午最深刻的嗅觉记忆。

　　具体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记忆这种东西很奇怪，你以为你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可时间一长，很多东西就像被水浸泡过的字迹，渐渐洇开，渐渐模糊。我只记得那天班级很吵，吵到后来有人拍桌子，有人站到椅子上，有人把粉笔头扔来扔去。后来我也跟着闹了起来。也就是在那时候，有人开始叫我"大树"。至于为什么叫大树，那是很久以后的故事了，到时候再说不迟。

　　大约是在班级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的时候。讲台上的座位表已经被涂改了好几次，班主任拿着名单反复核对，最后指着最后两排仅剩的两个空位，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就是这时候，她们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教室。

　　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命运的齿轮有时候就是这样，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转动，把一些人推到你的面前，轻描淡写地决定你未来很多年的喜怒哀乐。

　　班主任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座位表，指了指我身后和前面的位置。于是她们便穿过整个教室，在所有男生的注视下，一个坐在了我前面，一个坐在了我后面。

　　教室还在吵闹，可那一刻，我的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秒。

　　前面的那个姑娘，我认识。她叫小文，是我小学时的班长。小学六年，她永远是那个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操的人，是那个在黑板上抄写课程表的人，是那个在老师不在时拿着教鞭维持纪律的人。她总是扎着干净利落的马尾，校服永远洗得比别人白，作业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那时候全班男生都怕她，又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地服她。她不是那种凶巴巴的班长，而是一种天然的、让人无法反驳的优秀。

　　多年以后我试图去厘清，我当初为什么会喜欢她。我想了很久，可能是因为优秀——一个在所有人都在泥巴里打滚的年纪，她却已经学会了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株提前抽条的竹子。也可能是因为特别——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中间，她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笃定。

　　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每次她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跟着她的声音走神；每次她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我会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而后面的那个姑娘，我是第一次见。她叫小月。如果说小文是那种让人仰望的优秀，那小月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暖。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眯了眯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座位。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呢？像夏天傍晚的风，像井水里冰过的西瓜，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落下的细碎光影。很多年后的今天，当我试图用语言去描述那个笑容的时候，依然觉得所有的形容词都太过笨拙。

　　小月是那种很明媚的人。不是那种刻意张扬的明媚，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自然而然的晴朗。她会在课间转过头来借橡皮，然后顺便聊两句昨晚看的电视剧；她会在你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悄悄在后面递答案；她会在下雨天把伞借给没带伞的同学，自己淋着雨跑回家。

　　为什么会喜欢第二个姑娘呢？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十一年。可能是因为阳光——她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像冬天的炉火，像春天的阳光。也可能是因为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会在特定时期，在自己身边出现的那个最明媚的人身上，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那种吸引不讲道理，不问缘由，来的时候如潮水，退去的时候却要用很多年。

　　而这种影响，是长久的。

　　现在是2023年。距离那个九月的下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一年。十一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座小城改头换面，足够很多人从你的生命里来了又走。可是此刻，当我坐在桌前，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口述这段经历的时候，胸口还是会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一块被拧紧的毛巾，稍微一用力，就能拧出咸涩的水来。

　　小文和小月。我决定这样称呼她们。

　　一个是我前面的姑娘，一个是我后面的姑娘。一个是我仰望过的月亮，一个是我靠近过的太阳。而我们这一群人的故事，也从那个吵闹的九月下午，正式开始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不知道初中的走廊会见证多少次的擦肩而过，不知道操场上的那棵梧桐树会在秋天落下多少片叶子，不知道放学路上的那家小卖部会卖空多少包辣条，不知道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会擦掉又重写多少回。

　　我们只是十四岁的少年，坐在前后三张桌子之间，以为明天不过就是今天的重复，以为身边的人会一直在身边。

　　那天的最后，我们打扫了教室。小文拿着扫帚从前往后扫，小月拿着抹布擦窗户，我被分配去倒垃圾。回来的路上，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操场上有高年级的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我拎着空垃圾桶往回走，远远地看见我们班的窗户开着，小月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挥手，喊着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小文站在她旁边，也在笑。

　　那大概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而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会是一个需要我用十一年去讲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