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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祭奠英灵 有这一捧野 ...
姜衡的葬礼定在五日后。
辰时刚过,礼部的人就带着朝廷的赏赐来了。皇帝不仅赐了御制祭文,还赏了白银和绢帛,外加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
礼部的人说陛下感念姜将军劳苦功高,特准以侯爵之礼治丧,该给姜家的体面一分都不能少。
话虽这样说,可真正踏进姜府吊唁姜衡的人,却寥寥无几。
第一日,京中来了几个从前与姜衡在北境共事过的武将。
武将们都不太爱说话,其中有个人在棺前烧了纸,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红着眼眶站起了身子,嘴上念叨着将军没有死在阵前,却死在了这繁花似锦的京城,多么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汉子忙扯住他的衣袖,急声劝道:“这番话……可不能让外人听了去!”说完还伸着脑袋向堂外张望了一下,见外面只有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这才将将放下心来。
还有人拎了一坛子宁城老窖,哑声说道:“将军,您不是说了么,等打了胜仗,就同弟兄们好好喝上一场……”那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哑,说到最后,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可咱们明明打了胜仗啊……”这一声过后,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劝他的汉子,也都渐渐红了眼圈。
第二日,府门外来了两位致仕不久的老文臣。
两人没敢进门祭拜,只留下了一封素帖和一篮白菊,便乘着轿子匆匆地走了。
紫罗将东西拿进来,越想越替姜衡委屈,忍不住开口道:“小姐,他们既特意跑了这一趟,为何连门都不肯进?将军在关外替他们挡了二十年的刀箭,如今人没了,竟连一炷香都不值得他们上么?”
姜执素接过帖子,闻言摇了摇头:“别怨他们。”
她将帖子展开,边细细看去,边轻声道:“如今这个时候,他们还肯来,便已是念着父亲了。”
紫罗低头望着篮里的白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可他们到底还是怕的。怕进了咱们家的门,便要跟着惹祸上身……”
姜执素没有答话。
是啊,谁又能不怕呢?
她将那封素帖重新折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宫宴那一日,父亲虽以己身为康王一派换来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可京中的风波却远远没有结束。皇帝的猜忌未消,林逋的党羽还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姜府的大门,暗中盘算着姜家何时会彻底倾覆。
那两位老臣已经致仕,手里早就没了能自保的权柄,满门老小的身家性命却都押在这座京城里。
他们今日若是跨进了姜家这道门槛,明日说不定就会被御史台扣上“结交逆臣”、“怨望朝廷”的死罪,惹来抄家灭族之祸。
能在禁军盯梢的眼皮子底下,冒着天大的干系来到姜府门前,递上这一篮干干净净的白菊,已经是他们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掏出的最后一点良心了。
到了第三日,门庭更加冷落。
灵堂前的线香一炷接一炷地燃尽,香灰簌簌落下,白幡在闷热的风里无力地飘着。
高墙之外,京城的长街依旧繁华喧闹,这座鲜花着锦的城,压根不在意刚刚死了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军。
姜执素看着香炉里燃尽的死灰,忽然有些想念眉州。甚至开始在想,如果不进京就好了,是不是留在眉州父,亲就不会出事?
入夜后,康王夫妇来了,二人只带了两名随从。康王身形比从前消瘦许多,脸色也不好,刚跨进门槛便低低咳了几声。
康王妃扶着他,眼眶微红,却竭力忍着没有在人前失态。
姜执素起身行礼,却被康王一把拦住:“不必行礼。”
他走到棺前,静静伫立了许久,随后撩起衣摆,慢慢地跪了下去。康王妃亦紧随其后,端端正正地跪在丈夫身侧。
堂中烛火摇曳,照着这对刚刚走出幽禁的夫妻。两人身上皆穿着素衣,褪去了所有皇室宗亲的贵气,反倒像是两个在漫长阴影里跋涉了许久的寻常人。
康王叩首之后,低头看着眼前的棺椁,哑声道:“姜将军,我们晏家欠你太多。”
姜执素站在一旁,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晏家?
晏家太大了。这个姓氏里有高居御座的天子,有林逋一手扶持出来的腐朽朝局,有眼前这位饱受猜忌的康王,也有身处漩涡中心的晏垂章。
康王说出这句话时,没有替自己分辩一句,像是早就做好了被苏玉和姜执素木母女责备一番的准备。
苏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姜衡是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么?”她说着,像是想起了姜衡那个暴脾气,不由得苦笑道,“他若是不肯,谁能摁着他的头叫他认罪?便是皇上,也没这个本事。”
姜执素站在母亲身侧,闻言亦点了点头,开口道:“母亲说得是。殿下不必将这些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父亲既选了这条路,便早已想清楚了。求仁得仁,姜家上下,无人生怨。”
康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母女二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明刚刚失去至亲的是她们,如今却反过来宽慰他。
他眼眶一热,不由得别过脸去,待那股酸楚稍稍平复,方重新开口:“执素,珣儿的事情,韩齐已经设法递了消息回京。”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再看向姜执素时,眼中已满是疼惜。
“若不是你拼死护着,那孩子,怕是不能活着走出眉州。”
“你也才多大,本该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却为了我们晏家,受了这么多的罪……”康王的声音渐渐哽咽,末了,只低低地叹了一声,“好孩子,让你受苦了啊……”
姜执素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方才劝慰康王的话,她说得那样顺当,如今听他唤了一声“好孩子”,竟险些掉下泪来。
她低下头,将那股泪意忍了回去,过了片刻,方轻声道:“殿下,巡边使在眉州倒行逆施,连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我既遇上了,便绝不能袖手旁观。”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韧:“世子被您和娘娘教育得很好,如今在金陵有陆先生照看,一切安好。殿下与娘娘只需保重自身,熬过眼前的局,定能等到世子平安回京的那一日。”
康王沉默良久,再然后,这位光风霁月的王爷,向后退了半步,将衣摆一撩,对着姜执素郑重地作了一揖:“姜世侄大恩,康王府上下,没齿难忘。”
第四日清晨,姜执素在门前看见了一个老乞丐。
他身穿一身破旧的衣衫,头发有些花白了,手里还捧着只破碗。门房以为他是来讨食的,转身要去门房里拿粗面饼子,他却摇了摇头。
老乞丐把那只破碗夹在臂弯里,腾出一只干瘦的手,从怀中慢慢地摸出一捧白菊。
花瓣已经被掌心捂得有些蔫了,几根细细的花茎上还沾着黄泥,看样子是从城外哪处荒坡上刚摘来的。
因为一路藏在怀里,花枝被压得歪歪斜斜的,有两朵已经掉了半边花瓣。
他把那捧白菊放在门槛边,然后退后一步,朝着正堂灵位的方向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门房愣住了。
姜执素站在影壁后,也愣住了。
老乞丐磕完头,扶着门前的石狮子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拖着步子便要离开。
姜执素跨出门槛,唤住他:“老人家。”
她顿了顿,尔后轻声问他:“您认得我父亲?”
老乞丐回过头,眯着浑浊的眼珠子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方摇了摇头道:“不认得。”
“既不认得,您为何来?”
老乞丐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北边:“我儿子在北境当过兵。三年前,死在了关外。”
他嗓音粗哑,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后来同乡捎信回来,说是姜将军吩咐人把他们那队人的尸骨都收了,这才没叫关外的野狗叼走。”
姜执素立在风里,没有说话。
老乞丐局促地低头,看了看门槛边那把野菊,有些难为情地道:“我没有银钱,买不起香。”
他停了半晌,轻声道:“只能送上这个了……”
姜执素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向那捧白菊,花瓣被风吹得颤了颤,几片碎瓣落在门槛下,白得近乎刺眼。
它看起来很寒酸,很不值钱,甚至比不上礼部送来的祭品里随便一束绢花。
可她觉得,那是这几日来,父亲灵前收到过最贵重的东西。
姜执素提起裙摆,屈膝弯下腰,将那把沾了黄泥的野菊拾了起来。
泥污沾了她满手,她却毫不在意:“老伯,谢谢您。这花,我替父亲收下了。”
老乞丐看了看她手里的花,没再说话,只佝偻着背朝她深深地弯了下腰,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隐入了巷口深处。
姜执素捧着那把野菊,在晨风中站了很久。
直到紫罗红着眼寻出来,小声唤了一句小姐,她才转过身,走进灵堂,将那捧白菊放在了姜衡棺前。
姜执素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场葬礼也没有那么冷清。
京城里的人会算计利弊,观察风向,可天底下的百姓不会。
他们进不了高门大户,写不出花团锦簇的祭文,穿不起体面的素服,甚至连一炷香都买不起。
可他们认得姜家军的字旗,识得挡在敌人刀马前的那道背影,也记得是谁收敛了他们亲人的枯骨。
有这一捧野菊,父亲这一生,便不算白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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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祭奠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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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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