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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杏花深处 风吹过檐下 ...

  •   旬假这一日,天光晴好。

      城外的杏花开得极盛,远远望去,白得有些不讲道理,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力气都花在了这一场花事上。

      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新泥的气息,也带着杏花将落未落时的淡香,轻轻一卷,便扑了人满袖。

      姜执素一早便牵了马,带着晏珣出府,陆时宜乘车跟在后面。

      她今日没有穿那件石榴红骑装。

      紫罗替她取衣裳时,她在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身颜色浅淡的衣裙。衣料没有什么重量,颜色也软绵绵的,像春日里刚洗过的一段云。

      腰间系的,正是前日新换的那条穗子,垂在裙边,连她整个人都像被春光温柔了几分。

      紫罗替她梳头时,忍不住从铜镜里多看了两眼。

      姜执素正坐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道:“怎么了?”

      紫罗手里还握着梳子,闻言弯了弯眼睛:“小姐真好看。”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明净,唇色微红,连发间那支簪子都比平日显得温柔些。她耳根莫名地热了一下,伸手理了理发髻。

      到了杏花林外,姜执素将马系在树下,回头望了一眼。

      陆时宜已下了车,正站在一树杏花下与何与说话,素色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侧身站着,说着话的间隙,随手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

      姜执素看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低头整了整袖口。

      晏珣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他今日难得能出府,兴奋得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起初还勉强端着世子的规矩,走出几步,便已经忍不住回头喊:“姜姐姐,你快些!”

      姜执素应了一声,忙快步跟上去:“来了。”

      杏花如雪。人在花下走,偶来一阵微风,花瓣便簌簌落一肩。

      晏珣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京城自然也有花,宫苑里,王府里,还有城郊山寺外,春日一到,花事也并不比这里少。可京中的花,总像是被人细心圈养起来的,枝叶修剪得齐整,花也开得端方,处处带着规矩。

      眉州城外的杏花却野得很。一树挨着一树,开得满头满脸。风一吹,花瓣便落得铺天盖地,半点也不心疼。

      晏珣起初还慢慢走。走了没几步,便实在按捺不住,在花树之间跑来跑去,踩得满地花瓣乱飞。

      姜执素跟在后面,时不时伸手替他拨开低垂的枝条:“世子慢些。”

      陆时宜落在稍后,他步子不快,偶尔停下看一树花开,偶尔俯身拾起一片落在草叶上的花瓣。花瓣纤薄,落在他指尖,像一小片雪花。

      何与跟在他身后,看着前头两个在花林里钻来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道:“先生,姜小姐这几日像是安静了不少。”

      他说着,笑了一下:“倒真有些长大了。”

      陆时宜看着前方,姜执素正俯身与晏珣说话。杏花落在她发间,她自己浑然不觉,只笑着替晏珣拍去肩头的花瓣。

      “不过世子倒是个活泼的性子,”何与又道。

      陆时宜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她倒是当真待世子如弟弟一般。”

      何与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没有多想,只笑道:“姜小姐向来仗义。在金陵时便是这样,看见比自己小的,总要护着。便是比她大的,若瞧着可怜,她也要护上一护。”

      陆时宜没有再说话,一路向前走去,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又很快被风拂落。

      走至林深处,晏珣终于跑累了,只见他额角沁出一点细汗,脸颊也被风吹得微红。

      姜执素带着他在一棵老杏树下歇息,从袖中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晏珣乖乖接过,方才还在花林里跑得像一只小雀儿的人,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他坐在树下,一边慢慢咬着点心,一边仰头看花。风从枝头吹过去,满树杏花轻轻一颤,花瓣便落下来,沾在他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片花瓣,忽然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

      “京城也有杏花。”他说。

      姜执素原本正低头拧水囊,闻言动作一顿,侧过头看他。

      晏珣正垂着眼,看着掌心那片薄薄的花瓣。

      “王府后园里也有两株。每年开花的时候,父亲都会让人摆一张小案,在树下煮茶。母亲不许我跑,说花瓣落进茶盏里,便不好喝了。”

      姜执素看着他。

      晏珣年纪小,平日里又聪明机灵,闹起来时总让人忘了他其实还是个孩子。

      一个离了京城,双亲不在身边,被送到边城来的孩子。

      再好看的杏花,再新鲜的眉州,也总会在某个安静下来的时刻,让他想起从前。

      姜执素把水囊递给他:“想家了?”

      晏珣握着点心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有一点。”

      说完,又像怕被人笑话似的,立刻补了一句:“也不是很多。”

      姜执素看着他那副强撑着的小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她抬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想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晏珣被她揉得头发微乱,抬头看她。

      姜执素道:“我小时候去金陵读书,头一个月也想家。”

      晏珣微微睁大了眼睛:“姐姐也会想家?”眼神里满是怀疑的味道。

      “当然会。”

      姜执素说得理直气壮。

      “我那时还比你大些呢,照样想。我想我母亲做的枣泥糕,想我爹给我打的新枪,想周婶做的乳酪,甚至还想府里那匹总爱踢人的马。”

      晏珣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马有什么好想的?”

      “你不懂。”姜执素一本正经,“它虽然爱踢人,但它只踢别人,不踢我。”

      晏珣终于笑出声来。

      姜执素看着他笑了,这才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了些:“不过后来也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金陵也有好吃的,有好玩的,还有很多人可以一起闯祸。”

      晏珣:“……”他觉得这话听着不像是在安慰人。

      姜执素弯了弯唇:“所以你在眉州时,就当自己是来玩的。”

      晏珣低头看着她的手,轻声道:“可是我总要回京城的。”

      “那就等回去的时候,再想。”姜执素动作微微停顿了片刻,很快,她又自然地把水囊拧好,“现在人在眉州,就先看眉州的花,吃眉州的肉饼,骑眉州的马。”

      晏珣看着她,只见姜执素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一贯的骄傲。

      “其实我们眉州,也不差。”

      晏珣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嗯”,然后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姜执素的话:“眉州很好。”

      他低头咬了一口点心,心情似乎终于好了些,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林间小径缓步而来。

      晏珣眼睛顿时一亮:“三叔!”

      姜执素顺着他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只见晏垂章正从杏花深处走来。他今日一身深蓝色常服,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方冷肃,却仍旧不像真正出来赏花的人。

      杏花在他身后纷纷扬扬,那一身深蓝便像落在春色里的一笔墨。

      晏珣已经站起身,抱着点心跑过去:“三叔,您怎么来了?”

      晏垂章垂眼看他。

      “你出府,我自然要来看看。”

      姜执素也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点不客气:“殿下倒是有闲情。”

      晏垂章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杏花。

      陆时宜站在不远处,将方才那一幕收在眼底,见到晏垂章,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将手中的花瓣轻轻搁在近旁的一根低枝上,动作从容。

      几人沿着杏林继续往前走。

      晏珣方才跑累了,歇了一会儿,又重新有了精神,拉着姜执素要她替自己折一枝杏花回去插瓶。

      姜执素伸手替他折了一枝低处的,晏珣接过来看了看,又仰头指着高处:“那枝更好。”

      姜执素正要踮脚去够那花枝,却只见晏垂章已经抬手。他个子高,手臂只轻轻一伸,便够到了高处那枝杏花。花枝被折下时,落了他一袖碎白。

      他将那枝花递给姜执素。

      姜执素看了他一眼,道:“谢了。”

      她接过来,转手要递给晏珣。

      晏珣怀里已经抱了好几枝,实在伸不出手来,只好道:“姐姐帮我一下。”

      姜执素便替他拢好怀里的花,又将手里那枝轻轻搁在他肩上,指尖抵在花枝一侧,免得掉了。

      从后面看去,这一幕亲近又自然,春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早早铺好的一幅画。

      晏垂章落后两步,目光在那两道身影上停了半晌。

      他很快垂下眼,却又无意间看见姜执素腰间那条浅青色穗子。那穗子被杏花枝遮住了一半,风一吹,便又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回程时,晏珣抱着满怀杏花,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直到上了车才安静下来。只见他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姜执素骑在马上,放慢了马速,与陆时宜的马车并行。马蹄踏在落花上,声音轻软,像是踩在春天的裙摆上。

      陆时宜坐在车内,手里执着一卷书,却似乎许久未曾翻页。

      暮色渐沉,天边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杏花在春风里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雪。

      姜执素侧头看了一眼车中,与此同时,陆时宜似有所觉,抬眸看她。

      吓得姜执素立刻收回了视线,盯着着前方的路。

      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前,姜执素先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兵士,又走到车旁,替陆时宜掀开车帘。

      “先生慢些。”

      陆时宜下车时,衣摆被车辕轻轻绊了一下,姜执素见状,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四目相对。

      风吹过檐下的风铃,铃声轻远,像从许多年前的金陵传来。

      姜执素很快松了手,退后一步。

      “先生当心。”

      陆时宜看着她,轻轻点头:“多谢。”

      姜执素转身去看晏珣,只见晏珣还睡得迷迷糊糊,怀里的杏花却抱得很紧。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将他敲醒。

      晏垂章立在石阶旁,目光从姜执素方才扶过陆时宜的那只手上掠过,又落到晏珣怀中那几枝杏花上,不过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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