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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可他那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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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将军府中难得清静。姜执素一早练了枪,又去马厩看了马。
回来时,她还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听风从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穿过去,叶子簌簌响了一阵,又慢慢停了。
她起初还没觉出什么。
直到午后,太阳都斜过了半边院墙,她才忽然坐直了身子。
不对,今日竟没人来喊她上课。
姜执素琢磨了片刻,终于回过味来。
她随手拉住廊下一个小丫头,问道:“先生呢?”
那丫头支吾半晌,才小声道:“先生一大早便收拾了行囊,辞馆走了。”
姜执素愣住:“走了?”
“走了。”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看她。
姜执素站在廊下,半晌没有说话。风从庭中吹来,掀起她袖角。
她慢慢回头,看向台阶下,晏珣正蹲在那里,拿一根细树枝逗蚂蚁。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姐姐看我做什么?”他顿了顿,又很有道理地补了一句。
“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姜执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原本还想忍一忍,可笑意藏都藏不住,硬憋了两下,到底没憋住。索性往廊柱上一靠,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也不知道新先生什么时候来,”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最好慢一点,多慢都行。”
晏珣深以为然地点头。两个人在这件事上,难得心意相通。
二人的课业因着先生的离去,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搁置了下来。
只可惜,这份自在没能持续多久。
不过两日,姜执素还在院子里琢磨,今日究竟是去后山逮兔子,还是爬上屋顶晒太阳。便有人来传话,说让她即刻去府后校场。
姜执素原本还懒洋洋地坐在廊下,听了这话也没太大反应。
练武而已,左右比读书强。
她正要起身,便听那小厮又补了一句:“王爷已经在校场等着了。”
姜执素动作一顿:“谁?”
传话的小厮又重复了一遍:“王爷。”
他怕她没听明白似的,赶紧补道:“将军吩咐的。说从今日起,未时练武,由王爷亲自授课,小姐与世子一道过去。”
姜执素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练武她不怕,她自小在将军府长大,枪是父亲亲手教的,马背上摔过,演武场里滚过,边军那些真正见血的招式,她也不是没见过。
可晏垂章来教她?这便有些不一样了。
她知道晏垂章会武,也知道他身手不弱。昨日长街上那一下,她不是没看见。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站到他面前,被他像先生考功课一样挑出错处,又是另一回事。
可他那样的人,眉眼清冷,衣袍整洁,连站在血腥气里都像隔着一层霜雪。
他能懂她的枪?姜执素越想越不服。
她转身去取自己的长枪。
“不就是授课么”。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教。”
她一路走到校场门口,脸色都没缓过来。
府后的校场不大,地面却夯得十分紧实平整,兵器架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
姜执素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
她脚步一顿,往旁边侧了侧身,从半掩的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先入眼的不是晏垂章,而是晏珣。
小世子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一杆□□,正一板一眼地练着招式。
那枪几乎有他大半个人高,他握着有些吃力,却半点不肯马虎,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小脸绷得死紧,额角都沁出汗了也不敢擦。
姜执素眉梢微微一挑。哟,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老实了?
她正纳罕,晏珣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抬起头来,一眼就逮住了门口的人。
“姜姐姐!”
这一声喊得又亮又脆,整个人跟被点着了似的,枪都顾不上扶稳,脚底下已经动了半步。
然后他就僵住了。
因为晏垂章看了他一眼,眼神平平淡淡,晏垂章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可晏珣像是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衣领,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去。他乖乖扶正□□,重新站回原位。
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门口瞟,亮晶晶的,像只被拴住了尾巴的小狗。
姜执素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轻轻“啧”了一声,这才不紧不慢地推门进去。
她冲晏珣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他,目光却越过他,慢悠悠地落在了场中那人身上。
晏垂章今日穿了身束袖便衣,颜色仍旧深,衣料却轻便许多。起平日里那副端方冷淡的模样,今日倒显出几分习武之人的干净劲来。
姜执素心里那点不明不白的情绪忽然就被挑了一下。
就他?
她没多话,径直走到兵器架前,指尖在几杆枪之间拨了拨,挑了一杆趁手的。腕子一转,枪身在半空划了个漂亮的弧,稳稳落在掌心。
“不知王爷今日打算从何教起?”她握着枪转过身来,下巴微微一扬,嘴角带笑。
语气随意,尾音轻勾。
晏垂章看着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刺。
“先看看你的底子。”他说。
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枪尖在地上一点,带出一声脆响:“那便试试。”
晏珣抱着□□站在旁边,他看看姜执素,又看看晏垂章,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于是默默往旁边退了两步,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还不忘悄悄抱着枪站好,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
姜执素已经动了。
她的枪向来快,这一枪更快。脚下一压,枪尖破风而出,直直逼向晏垂章胸前。她没有留太多余地,明晃晃的试探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傲气。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不躲也得挡。晏垂章却纹丝未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点寒光一寸寸逼近。直到枪尖离他胸口不过半臂,他才往旁边侧了一步。
那一步小得几乎算不上步法,不过是肩线微偏,衣袂一动,便刚好让那枪尖贴着衣襟滑了过去。
姜执素心里“咯噔”一下。
她反应也快,一枪落空,人已经顺势变招,腕子立刻翻转,枪尾带着风声横砸过去。这一下比方才更快,甚至带了点小脾气,像是在说:“你再躲一个试试?”
这一击几乎贴着他的肩扫过去。
“哎!”晏珣忍不住出声。
话音未落,晏垂章已经伸手,只见他抬了抬手,就那么轻飘飘地在她枪杆上一搭。
可姜执素手里的力道,就在那一搭之间,被截断了。明明是往前去的劲,不知怎么,被他顺势一带,偏了半寸。她整个人被余力牵得转了半步,脚底下登时乱了一下。
“姜姐姐!”晏珣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圆了,枪抱在怀里,整个人往前探着,“你刚才是不是被三叔骗过去了?”
姜执素没理他,顺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眼睛却没离开晏垂章。
晏垂章已经收回手,负手站在原地,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种轻描淡写,比直截了当地赢她还气人。
姜执素重新握紧枪,指尖用力,眉头已经皱起来。
“再来。”她说。
语气带着点明显的不服,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被撩了一下之后的恼怒。
晏垂章看着她,眼里似乎带着一点点笑意。
“好。”他应得随意,甚至有些像在纵着她。
姜执素更气了。
这一回,她没有再猛冲。她把枪势收紧,招招卡着分寸,像要把方才丢掉的那一点面子,一寸一寸找回来。
可她越是在意,手底下的劲就越拧巴,每一招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第三次出手的时候,枪尖偏磕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像一记巴掌拍在她自己脸上。
她握着枪,喘了两口气,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憋屈。
“你……”她开口,话到一半停住。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方才到底哪里错了。
晏垂章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枪上,从她握枪的指节,到腕上的力道,再到方才那两次收不住的尾劲,像是把她方才每一式都重新看过了一遍。
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逼得太过。”
姜执素皱眉。
晏垂章道:“看起来是逼人,其实是先封了自己的退路。”
姜执素下意识反驳:“那我后手已经接上了。”
“接是接上了。”晏垂章语气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她这一处。
却紧接着落下一句话:“但你收不回来。”
姜执素抬头看他。
光线从墙头斜落下来,照着他半张脸。只见他眉眼沉静,嘴角像是有一点弧度,像笑又不像是笑。
她忽然就想起刚才他带她手腕的那一下,那种力道拿捏,绝不是花架子使得出来的。她心里咕嘟冒了个泡,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姜执素站在那里盯着他,过了片刻,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那王爷说,该怎么收?”
晏垂章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近了。
姜执素下意识绷了一下,掌心贴着枪杆,竟有点发热。她硬是没动,连眼神都没躲。
他停在她侧后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一点凉意,夹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干净得很,和校场里的汗水味不太一样。
“出手。”他说。
姜执素没回头,她轻轻抿了一下唇,舌尖抵了抵齿间,随即利落出枪。这一回,她刻意收敛了一点,枪势往里压,不再像方才那样满打满冲。
可到底是少年心性,还是有些急了。第一招刚起,还没完全走开,晏垂章已经伸手。
他的手从她腕侧掠过去,贴着她发力的方向,轻轻地带了一下。
等她第二步刚要接上之时,他才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慢点。”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
姜执素心里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手却已经被他带住,那一下原本要冲出去的力被他拦了一线。她下意识想挣开,可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竟真的顺着他的力道停了下来。
她自己都愣住了。
晏垂章另一只手落在枪杆上,指腹压住木纹,顺着她刚才那股力,往前送了一寸,又带回来半分。
“不要恋战。”他说。
“能进,也要能退。”说完,他松了手,很快退开。衣袖从她身侧掠过去,刚才那点压在腕上的温度也跟着散了。
姜执素却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这一下,确实顺了,顺得有点不像她。也不像从前父亲教她时,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
她忽然明白了,晏垂章要教她的,大约并不只是枪法。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晏垂章站回原处,神色仍旧没什么变化,轮廓仍旧清冷。仿佛方才那一下,不过只是随手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