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七都

2、第 2 章

　　一直到上车郑北都还有些恍惚，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郑南也会和叶肃认识。驾驶座的叶肃在专心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坐在后排一脸诧异的郑北，微微一笑。
　　郑北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便问道：“你这工作白天也做啊？而且业务范围遍布县城每个村啊？”
　　叶肃：“今天真是巧了，我也来参加葬礼，正好城里有点事儿，顺便搭你车回去一趟。”
　　郑北点了个头，嘀咕道：“这老太太亲戚倒挺多呢！”
　　叶肃：“不是亲戚，我算是郭哥的一个客户，时间久了，关系处得不错，所以就来随个份子！”
　　郑北：“那你昨晚怎么不跟我说这事，早晨一块过来多好，省得我还跑错了地儿！”
　　叶肃：“我想着咱们才重新见面，应该没….没那么熟吧！”
　　郑北轻笑了两声，然后抬头望向窗外，叶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看了一眼后视镜，想转移话题，便问道：“你这次真不走了？”
　　郑北回头看着他，问道：“咱们不是不熟吗？你怎么还问我这么私密的问题。”
　　然后，车上一直沉默了大约10分钟。
　　郑北率先打破沉默，笑道：“我逗你玩呢！生气啦？”
　　叶肃：“没有，就是没想好怎么回答！”
　　郑北：“你可以跟他们一样，问我回来找到了什么工作？或者问我赚了多少钱回来？”
　　叶肃笑了笑，问道：“你在外面过得好吗？”
　　郑北一时竟愣住了，叶肃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正想回头，便听到郑北问道：“我姐有没有和你说，我为什么回来？”
　　叶肃：“是叔叔病了吗？”
　　郑北：“我爸癌症都快两年了，我若为他，早就回来了！”
　　叶肃有些不明白，但也不好再细问。
　　若他想说，自己都会说出来的。
　　郑北接着反问道：“你不是知道我喜欢男人吗？”
　　这一次，叶肃没忍住，直接踩了刹车，然后把车靠边停下。
　　郑北笑道：“你干嘛这么吃惊？你不是当年还追过我吗？”
　　叶肃的脸随即上了红晕，突然开始结巴起来。
　　郑北的身子往前靠了靠，问道：“叶肃，你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叶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问道：“我不能结婚吗？”
　　郑北的脸色一变，然后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
　　叶肃有些不知所措。
　　郑北吐了几口烟后，说道：“我姐没跟你说，我是因为被男人甩了才回老家的吧？”
　　叶肃转过身，问道：“还是山东那个？”
　　郑北一脸诧异，说道：“你还说我姐没告诉你？我就说她那张嘴肯定憋不住，恨不得我所有的糗事她都能说出来消遣！”
　　叶肃：“她没和我提过，是我一直都知道！”
　　郑北手中的香烟突然就静止了。
　　郑北：“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叶肃：“不行吗？”
　　郑北这才重新打量着面前的叶肃：皮肤黝黑，寸头，粗眉，鼻梁高挺，嘴唇微薄。与少年时期相比多了成熟，两人同岁，可是从面相看，叶肃至少要大他四五岁。
　　郑北一时也愣住了，谁曾想叶肃突然笑道：“我也逗你玩呢！咱俩都多大了，哪还那么长情呢！”
　　郑北舒了一口气，骂道：“我靠，你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真的遇到纯爱男了呢！”
　　叶肃只是跟着他笑着，郑北接着问道：“那你到底有没有结婚？”
　　叶肃：“没有！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之前一直照顾我爷爷，穷得叮当响，哪有人能看上我！”
　　郑北：“那现在呢？”
　　叶肃：“走一步算一步！”
　　走一步算一步！
　　好熟悉的话，郑北记得，这是鲁琛最常说的话。
　　只是他没想到，鲁琛的最后一步没有他。
　　两人是东南大学校友，大四的时候因为考研在图书馆相识，后来又一同考入南京大学。从研究生到初入社会，再从朝九晚五的工作日常，到后期的两人的自主创业，整整11年。
　　郑北想，都已经超过10年了，应该是进入安全期了，可是，郑北怎么都没想到，最后换来的，还是鲁琛的那一句：我得回家结婚了！
　　奇怪的是，郑北没有想着再去争吵，他趁着国庆假期结束，卖掉了挂在自己名下的那套两人居住的房子，当鲁琛知道的时候，郑北已经办好了过户手续。因为那时候鲁琛已经频繁地往返于山东老家和南京之间了。
　　两人就好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在撕裂的每一道伤口，鲁琛都只是默认着郑北的处理方式。
　　直至后来，鲁琛说道：
　　宝贝，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兴许我真的会有一种两全的办法！
　　可是，一直到过年郑北都没有等到鲁琛的办法！
　　他一个人在南京守着两人的公司，甚至会收到员工的新年祝福，可是，最终都没有等到鲁琛的任何回响。
　　从国庆到新年，短短四个月，可是，郑北却把十年的关系彻底了结了！
　　既然不爱，那就放弃！
　　在鲁琛年后回到南京的第一面，两人终于在财产切割上签了字。
　　也许是出于亏欠，郑北除了得到了房产变卖的钱，还得到了公司股份的变现。
　　郑北不得不承认，最后的鲁琛仍旧未食言：咱俩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你在财务上面吃亏。
　　无是乎，在得到了一笔钱之后的郑北真的实现了财富自由，他去了趟东北赏雪，又去了趟海南潜水后，又重新回到了阔别许久的故乡。
　　当然，首先想到回故乡的原因是：郑方知可能真的快不行了！
　　哪怕是得知郑方知确诊肺癌的那一天，郑北都没有那么难过。
　　准确地说，郑北对郑方知是有些恨意的。
　　郑方知和罗丽平都是县医院的医生，在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冒着失业的风险生了郑南和郑东。按理说，儿女双全已经是人生赢家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在郑东四岁的时候，罗丽平又意外怀了郑北。就好像是某种默契在做祟，没有人提出要把这个意外给打掉，也许是徐州人多子多福的观念仍然在影响着。罗丽平最终还是生下了郑北，只是生下之后就只能寄养在亲戚家，一直到郑北升初中，他才算真的有户口，而在这之前，他就是别人口中的“黑户”。
　　生而不养，这就是郑北对郑方知和罗丽平的评价。
　　在身边的同学在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只有郑北就像是一个无人要的皮球一样，踢来踢去！高中之前，他回家的次数都不超过20次，而郑方知和罗丽平因为要忙于工作也很少去乡下探望他，除了后来郑南大一点了之后，会在周末的时候带着郑东去看望郑北，让郑北感受到这世上少许的亲情温暖。
　　在这冷漠的世界中，郑北好像也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他跟郑南郑东就好像完全两个世界一样。郑南虽成绩一般，但胜在听话懂事，虽说后来只读了中专，但毕业之后，工作、结婚、生子从没让郑方知和罗丽平操心过。而郑东完全就是别人眼中的好孩子了。不光成绩优异，而且外表帅气，最主要的是，完全按照父母的要求，读了复旦大学的法医专业。而与此对比的郑北，虽说在学习成绩上与郑东相差不大，但在脾气与性格上就有天壤之别了。初中未毕业就开始跟郑方知和罗丽平坦白喜欢男生的事儿了！而且，只要回家，终归会和郑方知吵闹一番，活脱脱一副问题少年的样子。
　　可是，郑北怎么都没想到，后来做了警察的哥哥郑东，会因为一场交通事故意外去世。
　　郑东的去世，就好像是抽掉了郑家的主心骨。
　　接下来的两年，罗丽平因为乳腺癌做了手术，在身体刚恢复好没多久，郑方知就被确诊了肺癌晚期。
　　而这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没有扭转郑北对与郑方知的恨意。
　　也许是，自小的孤独无助，让他适应了这种亲人离世的悲伤。仅仅是郑东的葬礼结束，他在老家呆了一周，罗方平手术和郑方知的入院治疗，他都没有在场。只是像个机械一样，给郑南转了两笔钱！
　　而郑方知和罗丽平也好像适应了他的冷漠，除了非必要，也很少给他打电话。所以，这次年后他能拖着行李回家，着实是把罗丽平下了一大跳，尤其是，他说再也不走了之后，罗丽平更是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