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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秦淮   琉璃彩 ...

  •   琉璃彩瓦,灯火辉映。春晖三月,金陵城的不光百花争放,连人们身上也裁几身靓衣裳、脸上也添几分新活力。秦淮河畔天色刚刚昏暗下来,未及黄昏褪去,华灯便匆匆地点上。
      孙权此时方从郡守府里出来,赶到秦淮河时已完全黑了,他今日特意穿了当下流行的衣服款式,整体以黛紫绸缎作底,前襟金线穿梭,绣纹一直流淌进束带中隐没不见,衣袂则更为宽大飘逸,正常行路时几乎能覆盖住整个下摆,虽不至显得臃肿无力,到底还是顶顶惹眼的存在。不说先前在郡守府上收获了几眼好奇的打量,甚至在下马车的时候,他便听到了一声及其明显的啧啧声。作为一国九五至尊,孙权此刻也来不及为此等言论分开心神,甫一下车,迈开脚就直往楼里疾去。
      评弹是吴郡这两年刚刚兴起的戏曲形式,或男或女,执一琵琶,或唱才子佳人千年不衰的剧本,或唱为人乐道的历史通俗演义。可江宁楼今天这新曲唱的却不是前朝旧事,乃为前年上大将军领兵迎击匈奴大获全胜的英勇事迹。要说老百姓爱听的故事,无非一个“奇”字,这事儿奇在两个方面:一是上大将军竟能以十万之众击破匈奴三十万军队,争得这江山又一代人的安宁,至于第二点,便是战后的事了。
      孙权当然顾不得听那颇有些费耳的唱词,他疾步上楼,又在包厢前停下脚步,踟蹰起来,想先理一理衣襟,不料那人已经含着笑拉开了包厢的门。
      “远远听得上楼声,怎的紧不见人影?”说完又行礼:“拜见至尊。”
      孙权原为迎面而来的神采所怔愣,听见这声称呼才如梦初醒般急急去扶:“……公瑾!”
      实在不能怪他人前失态,自从去年送周瑜回吴郡休养生息,孙权许久未曾看见心上人的面容了,分别前那人怏怏的神色教他揪心非常,而刚才这一面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如美玉般的面孔因为大楼里的闷热生出健康的红润,再也瞥不见之前憔悴的影子,这样的周瑜晃然间竟让孙权以为时光倒转,又遇见了多年前那个明媚耀眼的少年,自己则成了回忆里那个尚且羞涩的稚童。直到看周瑜与便服护卫交代几句,被拉着坐下来,他这才真正回过神,专注眼前的对话。
      只见周瑜用有几分无奈的神色看了他一眼,又重复道:“至尊可曾听臣所言?方才见您随从寥寥,一问才知为了赶路,竟连护卫也减了么?就算现今是太平之世,至尊贵为人主,也要保重龙体,断不可如此放驰神志,诸事还得多多提防。”
      孙权拉住他的手笑着接话:“公瑾莫不是去学了张公,否则如何变得如他一般畏前畏后。说起保重身体,自从卿回江南后,朕每每挂怀,寝食难安,今日见你离了京城,却是越来越滋润了。”
      这话说的似有怪罪之意,然而孙权岂是看不出周瑜亦难掩激动的神色,又岂是真的希望周瑜“为伊消得人憔悴”?周瑜也明了他的打趣,任由他握着双手,不为自己辩解,反而笑得愈加放肆:“按这坊间传闻,瑜还以为至尊巴不得瑜立刻消失呢。”
      瞧这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孙权暗暗地咬牙,面上佯作似惊似怒的样子:“那些人净胡说!公瑾岂不知我爱卿之心意?”心里想的是一时低声如何从周瑜那里讨要回来。
      周瑜当然不察他心潮起伏,也不敢真的“质问”孙权心意,于是又流水似的将这事带过去了。
      不多时,江宁楼便派伙计来上餐了,一时琳琅满目皆是时令盛行的菜肴,糟鹅掌鸭信,酸笋鸡皮汤,火腿炖肘子这类主菜,到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藕粉桂糖糕,螃蟹饺子这类小吃甜点,再到玫瑰清露,合欢花烧酒这类饮品,应有尽有。周瑜平日并不吝于在起居饮食上费钱,但除却国家大宴,也几乎不曾看过如此绮筵,组略看下,盘盘珍馐,为金陵当地的特色美食,待到入口细细品尝,又觉其中滋味与江南稍异,更偏和自己喜好。他于是抬眼,果然看见年轻人得意的眉眼。
      ……看来前几月子敬巡视江南,回去后没少给这人透露关于自己的消息。
      孙权细细准备多日,菜肴无一不是经他四处打听亲自敲定,此时看周瑜频频动筷,明显对此满意,又听得那人溢美夸赞之辞不绝于耳,心中一边飘飘然,想到接下来的筹划,一边复又为自己捏把汗。
      这包厢几乎占据了半层楼大,从窗外就能看见秦淮夜景,原来只有点着微弱灯火的渔舟,天下安定之后人渐渐聚集起来,于是便有了座座游舫,有了一川河灯,有了两岸拂柳,有了楼台酒家,隐隐能听到画船内回荡的小曲,以及游人不断的说话声。
      江宁楼内,包厢的另一侧建镂空雕栏,可直瞰楼下演出。此刻依然在弹说着上大将军的种种破敌奇谋,两人静静地听了会,最终还是孙权按耐不住,将本意缓缓托出。
      “朕这次前来,其实也不光是为了南洋商贸的事……”
      周瑜停下动作,等待他说后话。
      “近来朝中有不少大臣上奏,如今国内尚未有人担任丞相之职……不知公瑾心中可有人选?”
      “至尊说笑了,瑜远离朝堂已近两年,岂敢妄议朝中大事。”
      “公瑾为国之重臣,王佐之才,且与几位股肱频频往来书信,朕以为你心中早有成算。
      “……既然至尊如此抬爱,瑜倒是觉得有一人可堪此大任。”
      孙权自然以为大事可成,急忙问道:“是谁?”
      周瑜不紧不慢:“陆将军。伯言自小聪慧过人,忠君爱国,勤政爱民,虽是书生出身,在战场上也能显露锋芒,又与至尊知根知底。窃以为没有比伯言更适合的人选了。”
      说到最后,他看着孙权沉下来的脸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至尊莫怪,瑜怎不知至尊之意,不敢戏言于君主,此话确是瑜肺腑之言。瑜平生之志,大到为国家拓土开疆、出生入死,保天下百姓一世平安;小到光耀门楣、恩荫家族,能遇三两知音,赏江山如画,歌弦曲雅意。不曾想这半生奔波,竟真让瑜夙愿得尝,又加以,君主信赖,外结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情,福祸共之,荣辱共之,已然不留遗憾。去岁受流矢所击,伤及心肺,恐此生再难带兵,不得已回乡休养。要说开始时,的确有些许不甘心,后来病情好转,游遍江南各地,甚至于去了一次巴蜀,赏湖光山色,远离世俗人心,渐渐就没了那般执念。如今短时间内再没有战事,子明镇守北境也足以令人放心,论起治国理政的本事,我确实不如伯言那般得心应手,丞相之位,还请至尊再予斟酌。”
      孙权本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叫他回京待在自己身边,此时听他一番话,打好的腹稿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外头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包厢内一时寂静起来。周瑜的话语还在他耳畔回响,他微微叹口气,心里不受控地又想起那个严寒的秋天。
      出征时笑语晏晏的人怎会变成这样?为了稳定军心,周瑜受伤的事没敢外传。那时孙权紧握住周瑜冰凉无力的手,望着他惨白的面孔,几欲垂泪。他从小看惯了眼前人生动活泼的模样,彼时作为皇子时常为礼教拘束,那时只有孙策和周瑜会以学习之名名正言顺地带他出宫见识世界,很多时候是一群同龄人一起沙盘演武或者在茶馆里谈笑风生,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倾听每一个人的想法,有时还能看到大哥和虞翻太史慈他们最后醉成一片,周瑜酒量好倒不至于出那个洋相,但脑子也变得不甚灵光,将孙权拉过来,低头细细地问道:“权儿刚刚可是有什么想法要说?若想成就大事,可不能如此畏首畏尾呀——”
      孙权微微抬头,用碧绿的眼盯着周瑜,电石火光间,他突然觉得公瑾哥不太一样了,眉梢眼角处尽显风流之姿,笑得一点不含蓄,却在嘴角婉转间留下令人遐思的多情。那人与他交叠的手如同火一般滚烫,点燃的是两人共同的无处安放的野心。
      从此之后,孙权总是有意无意地记住周瑜,周瑜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有时是独自抚琴一抒胸中壮志的模样,有时是痛失挚友哀恸至极的模样,有时是高骑在马上春风得意的模样,但独独没有这般沉重、面如死灰的模样。孙权知道,箭伤不仅危及周瑜的身体,更是对他志向的磋磨。
      窗外寒风又哗哗地刮下一阵落叶,屋里即使早已点燃火炉也似乎无济于事。最终周瑜先开了口:“至尊恕罪,瑜恐怕不能再——”
      “公瑾!”孙权哀求地打断他,“我已遍请天下名医,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
      周瑜于是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又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带着几分安抚,又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对命运的妥协。
      有痴情人曾写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或许世上真有奇迹,临近立冬的时候,眼见周瑜日渐憔悴,竟有一道人入梦中来,不知留了些什么话,第二日惊醒之后,孙权便立马筹措起这件事,说与周瑜听时,那人虽只道他求医心切,到底不忍他担忧,只好应承下来。这一别便是一年有余,谁也没想到,至江北旧地之后,周瑜的身体真的渐渐好转起来,后来又听得吕蒙陆逊甘宁等人屡战屡胜,将匈奴余部一并拿下,天下终于彻底安定,如此自己的愿望也得以实现,周瑜索性直接当起甩手掌柜,将“上大将军”之衔让给吕蒙,自己游走山水,远离庙堂了。
      然而这个举措可让孙权染上相思病了,左盼右盼等来那“寄情山水”的结局,这怎么行?终于等到个下江南的大机会,他赶忙叫人留在金陵,亲自请人“出山”了,却不想周瑜似已打定主意不回洛阳,回绝的如此坚决让他无法强留。
      此时饶是动人的歌曲美味的餐食也再难让孙权展颜,忽又听得楼下已说到了上大将军这故事第二“奇”之处——国家功臣回京后再也不见人,一年后甚至被夺取职位,人人都说他是功高盖主,步了那淮阴侯的后尘。孙权先前并未留意唱词,这一听顿时怒从心生,起身就要下去和人理论。周瑜拉住他的衣袖,好言宽慰:“至尊怎么和普通百姓置气?这民间平话,最爱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不过都是博人一笑的噱头罢了。游历江北江南,故事瑜也听过不少,有说我是神仙降世除恶降乱的,其实还有说我是狐妖一报君王恩的——至于我是什么人,至尊又是怎样待瑜的,你我难道还不清楚吗?”
      孙权回过身来深深看他,半晌闷闷地说:“公瑾雅量,我却依不得他们这样臆测,我要让史官将你我铭刻千秋,供后人瞻仰,再没有人敢质疑你的荣耀,质疑你我的情谊。”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坚定,周瑜不与他对视,而专往楼下看去。后半段乐声转悲,满楼座客也渐渐不谈话了,似乎都倾听着这段令人遗憾的故事,不知过了多久,琵琶的声音终于小下去,一曲终了,众人仿佛还浸在梦里,此时不知是哪家小孩一声嚎叫,嘹亮刺耳,原来是闹腾着想出去看花灯了。孙权早有些在这氛围里坐立不安的感觉,于是提议到出去看秦淮夜景。
      这事自然也是早安排好的,早已有游船等在码头,只等入船观赏。河上正笼着一层薄雾,船夫划着桨,悠悠地顺河而行,两岸点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一时间秦淮竟亮如白昼。或许是两人都不想让重逢这样冷下去,家长里短聊了许多闲话,甚至于聊到了吕蒙今年新增的书单,孙权十分不给面子地抖露出去年仲秋他穿着便衣去集市上买话本的事,紧接着不免感慨如今他人在北疆,估计是看不了新出的话本了。脑中浮现出那个直率的小伙子闹个大红脸的场面,周瑜亦是笑得大声。
      小时候孙权总觉得周瑜和他之间隔着一层朦朦的雾,后来他成了皇帝,为人主,又感周瑜对他的在意,这层雾便似乎慢慢消弭了,可后来周瑜一次一次地往边疆去,一次一次地远离他,他只能坐在朝堂上,听着一封封战事急报,直到最后周瑜病危的消息传来,那时他才恍然,原来即使是天子,面对人间的生死离别,也无能为力,唯余祈求上苍,祈求它能倾听来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质朴的心愿。
      再后来,周瑜离他更远了,他远走江北江南,心里装的从家国大事变成了山水田园,两人之间隔的再不只是雾,而是一条宽广的大江,孙权只能远远地望着对岸,不知周瑜有没有回头看着他。
      心中存着浓浓的不安,在周瑜拒绝他之后,这份不安弥漫了整个心房,让他手脚颤抖,置身河中,他看着周瑜笑,那熟悉的笑,也变得迷蒙起来。
      于是孙权再也装不下去这副从容的模样了,他不顾一切地溯游而上,寻找周瑜隐隐约约的身影,恰如此刻他猛然站起凑近,又半屈下身拉住周瑜的衣袖,清楚看到眼前之人生动的讶然。
      但周瑜并没有推开他,孙权便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字一字地说:“公瑾当真不愿随我回洛阳?”
      没想到周瑜露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瑜不记得与至尊说过这话。”
      “可你刚刚不是——”孙权突然醒悟了:周瑜只是拒绝了回京为相的事,确是没有说过不愿回京的话。
      ——竟被这人摆了一道。
      这样的小把戏放在他人身上指不定让老虎发几回威,然而此刻孙权生气的同时却感神清气爽,压在心里的雾也散开。他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也十分精彩,要不然周瑜怎么会绷不住原先无辜的表情坏笑起来。
      他只好无奈地说道:“听公瑾原先的意思,我以为你不想回来了。”
      “瑜与至尊知根知底,至尊的意思瑜当然明白,先前与至尊所说皆是心里话,如若再起风波,瑜愿为至尊肝脑涂地,领兵征战,但至少现在,瑜只想融入这市井之中,和万千百姓一起见证这太平盛世。”
      这说辞讲了两三遍,旁人多半要以为周瑜是怕自己功高盖主引来猜忌,以此推脱高位而已,但是孙权从未有怀疑过他,他便也把自己的信任给了出去。
      这忙碌了半生的人,确实是想把脚步缓一缓了。
      “不过,瑜也有一个疑问想请教至尊。至尊执着于让瑜回洛阳,不只是暂住吧?若与仕宦之事无关,至尊又以何种理由让瑜回去呢?”
      这话问的直接,孙权对他的爱重与欣赏建立在君臣礼教之内。然而古来圣人贤者,没有书写哪个君主会执着于让臣子搬来一块儿住罢?没有书写哪个君主会因为臣子的一句拒绝魂不守舍罢?也没有书写哪对君臣会像现在这样贴这么近罢?
      他们早已超出了这框架,无声地滋长着不再只是用君臣就能概括的情谊。
      灯火柔和了二人的面目,孙权借微光看周瑜,忽然又想起当年他抬头望着的公瑾哥哥,还是一样的眼,还是一样的笑,不一样的是,现在孙权成了那个低下头的人,而周瑜的眼中只装着他。
      意识到这点,他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此前他苦苦追寻的伊人原来从未曾离开他,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种下的种子在这一刻将要结出果子——
      周瑜缓缓贴近,他早已经知道问题的答案,于是无需再说其余的话,只将这如川流般绵延不绝的万千心绪以吻诉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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