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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期无期 活着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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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归期无期
民国二十七年腊月,武汉的冬天果然比南京还冷。
上官望舒戴着方小满织的那双棉手套,手指还是冻得发僵。电讯处的值班室里生了一个煤炉子,煤不好,烧起来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但谁也不敢开门窗——外面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能豁出口子来。
她已经连续值了七个夜班。不是排班排的,是她自己换的。白天的时间被她拿来做了另一件事——查阅所有从前线发来的战报和阵亡名单,一份一份地翻,一行一行地找。
八十七师,欧阳春光。
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阵亡名单上。
上官望舒把最后一页名单合上,闭上眼睛。煤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铁皮炉盖上,亮了一瞬就灭了。她睁开眼,把那六个字的电文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梅树还在。等我。春光。
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字迹洇开了几处,是他的笔迹。她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发出这封回电的。是蹲在战壕里,还是趴在瓦砾堆上?外面有没有炮声?发报机是不是漏了电?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个按下去,像按水里的葫芦瓢。
不能想。想了就过不下去了。
腊月初八,武汉下了大雪。
上官望舒值完夜班回到宿舍,天还没亮。她摸黑脱了军靴,脚趾冻得没了知觉,钻进被窝里焐了很久才缓过来。刚迷迷糊糊要睡着,门被人敲响了。
“上官少尉,参谋处叫你。”
她披上大衣出门。雪下得正大,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参谋处那栋楼,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她摘下眼镜擦,听见一个声音说:“坐。”
是轩辕知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红蓝铅笔压在上面。他没看她,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从武汉往西,一直画到宜昌。
“军政部要往重庆撤。”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电讯处分三批走。你是第一批。”
上官望舒站着没动。
“我能不能第三批走?”
轩辕知远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能把人看透似的。
“理由。”
“我有私人事务未了。”
“欧阳春光?”
上官望舒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参谋处的人想知道什么,总有办法知道。
“是。”
轩辕知远把铅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炉子上的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站起来,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另一杯,推到她面前。
“你给他发的那封私人电文,”他说,“按规定是要记大过的。”
上官望舒没有接茶杯。
“但我没有上报。”轩辕知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等过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水壶里的水还在滚,热气把窗户上的霜花都呵化了。上官望舒看着轩辕知远,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等到了吗?”她问。
轩辕知远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铅笔。
“第一批,腊月十二走。”他说,“这是命令。”
上官望舒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轩辕知远忽然叫住她。
“上官。”
她回头。
“他要是还活着,会去重庆找你的。”他顿了顿,“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往前走。”
上官望舒推开门,雪扑了她一脸。
腊月十一,临走前一天。
上官望舒请了半天假,去了江边。雪已经不下了,江面上漂着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举到阳光下看。
望舒草的纹路被光打透,叶脉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她想起他说的话——开在月亮底下,天亮就谢了。
她把玉佩贴在嘴唇上,凉的,玉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要走了。”她对着江水说,“去重庆。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我等你。不管多久。”
江水东流,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码头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面。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忽然听见有人念了一个番号——“第八十七师”。
她挤进人群。
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军报,上面印着黑体大字:第八十七师武汉外围阻击战中重创日军,全师伤亡过半,余部已撤至鄂西休整。
伤亡过半。
上官望舒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清醒过来。她转身挤出人群,往电讯处跑。靴子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她跑进电讯处大楼,喘着气坐到发报机前。值班的通讯兵被她吓了一跳。
“上官少尉,你今天不值班——”
“帮我发一封私人电文。”她把一张纸条推过去,“就这一次。”
通讯兵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的脸,咽了口唾沫,接过去。
电文只有四个字。
“我在重庆。”
她没有写“等你”。她怕这两个字太重了,隔着几百里的战火,会把他压垮。
电文发出去了。和上次一样,没有回音。
上官望舒在发报机前坐了一夜。煤炉子的火灭了,她冻得浑身发抖,但没有走。通讯兵来换班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天亮的时候,回电来了。
通讯兵把纸条递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上官望舒接过来,看了一眼,眼泪掉下来,砸在纸条上,把字迹洇湿了。
纸上写着一行字,比上次长一些。
“伤在左肩,不碍事。重庆见。春光。”
他还活着。
上官望舒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贴着玉佩收在胸口。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薄薄的,贴在心口上,像三片暖和的云。
腊月十二,第一批撤退人员从汉口码头登船。
上官望舒拎着那只藤编箱子上了船。船是民生公司的客轮,吃水很深,甲板上挤满了人,有军人,有文职,有家属,有孩子。哭声、喊声、骂声搅在一起,被江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
她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箱子垫在底下当凳子。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哭了一路,女人也跟着哭,眼泪流干了就干坐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江面。
船开了。
上官望舒站在船舷边,看着武汉的江岸一点一点往后退。租界的洋楼,江汉关的钟楼,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都在冬日的薄雾里模糊了,最后缩成一条灰蒙蒙的线,消失在江天交接的地方。
她把那枚玉佩从领口里拽出来,握在手心里。
重庆。
她要去重庆。他也在往重庆去。他们都在路上。
江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把大衣裹紧,方小满织的那双棉手套还戴在手上,左手食指的地方脱了线,露出一个洞,她用手指把洞按住,像是按住一个秘密。
船走了三天。
宜昌换船的时候,上官望舒在码头上看见了轩辕知远。他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站在人群里,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不像他。
“你也走?”上官望舒有些意外。他是参谋处的人,按理说应该是最后一批。
“临时调令。”他说,没有多解释。
两个人上了同一艘船。从宜昌往重庆的水路更难走,船走得很慢,过滩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船走山路,空船过了滩再上人。上官望舒走在山路上,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江里滚,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面人的后脚跟。
轩辕知远走在她后面。她脚下一滑的时候,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很稳,扶住了就松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谢谢。”
“看路。”
船走了七天,终于在朝天门码头靠了岸。
重庆的冬天和武汉不一样。武汉的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重庆的冷是雾冷,灰蒙蒙的雾气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山城裹住,什么都看不真切。房子建在山上,一层叠着一层,从码头往上看,像是悬在半空里。
上官望舒拎着箱子爬台阶,爬一段歇一段。台阶两边的吊脚楼里伸出竹竿,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在雾气里滴着水。棒棒军扛着货物从她身边挤过去,喊着号子,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她爬到一半,实在爬不动了,坐在台阶上喘气。
轩辕知远从后面走上来,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她的箱子拎起来。
“走吧。”
“我自己能——”
“留着体力。”他头也不回,“以后的路还长。”
上官望舒跟在他后面往上爬。他的背影在前面,和台阶一起延伸进雾气里,时隐时现。她忽然想起南京的那个冬天,梅树底下,欧阳春光的背影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他们爬了很久,终于到了军政部在重庆的临时驻地。
报到处的军官翻了翻上官望舒的调令,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一把钥匙。
“三号院,西厢房,靠楼梯那间。”
上官望舒接过钥匙。轩辕知远把自己的调令递过去,报到处的军官看了一眼,站起来敬了个礼。
“轩辕中校,您的住处在二号院,我让人带您去。”
轩辕知远摆了摆手,转头看了上官望舒一眼。
“安顿好了就去吃饭。”他说,“食堂在南边,五点半开饭,过了点就没菜了。”
他拎着自己的皮箱走了。上官望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进雾气里。藏青色的长衫被风吹起来一角,走了几步,雾就把他吞没了。
三号院的西厢房比武汉的阁楼还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墙壁,推开只能看见青砖上长的青苔。上官望舒把藤编箱子打开,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把钢笔放在桌上,把方小满织的手套挂在床头。
然后把两封电文和玉佩掏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木板的硬隔着褥子硌着她的脊背。头顶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闭上眼睛。
重庆的雾从窗缝里渗进来,潮的,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从鄂西到重庆,几百里山路,他左肩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换药,有没有感染。这些念头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她的脑子,赶不走,也抓不住。
她把枕头底下的玉佩攥在手里。
玉是暖的。不知道是她焐热的,还是玉自己本来就是暖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官望舒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见旁边桌子的人说,八十七师的残部已经过了宜昌,正往重庆方向收拢。她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白菜炖粉条,放了辣椒,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吃完饭她去了江边。
重庆的江和武汉不一样。武汉的江是宽阔的,浩浩荡荡的,像一条大路。重庆的江是被山夹住的,湍急的,暗流涌动的,像一声吞进肚子里的叹息。
她站在江边,从怀里掏出那两封电文。字迹已经被汗水浸过、被眼泪洇过,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小时候描红一样,一笔一划地描在心里。
梅树还在。等我。
伤在左肩,不碍事。重庆见。
她把这六个字和七个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着念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江岸上站着一个人。
灰布军装,左肩打着绷带,绷带外面披着一件军大衣,大衣上全是泥点子。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头发长了,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上官望舒站在原地,脚像是钉在江岸上了。江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别,就那么看着他。
十步。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上官望舒动了。她不是走,是跑。靴子踩在江岸的石头上,差点绊了一跤,她踉跄着站稳,继续往前跑。
欧阳春光张开手臂接住了她。
左肩的伤被撞到了,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胡茬扎着她的皮肤,痒的,疼的,活的。
他的右手环住她的背,把她箍得很紧,像箍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望舒。”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声,肩膀在抖。
他低头去看她的脸。她在哭。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在南京没有哭,在武汉没有哭,在船上没有哭,在朝天门码头的台阶上没有哭。但现在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他军装的前襟。
“我收到了。”他低声说,“四个字。我在重庆。”
上官望舒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你怎么才来。”
欧阳春光没有回答。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江风吹过来,把他们两个的头发都吹乱了,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是小年。
江对岸的吊脚楼亮起灯来,一盏一盏的,雾气里朦朦胧胧的,像浮在半空中的星星。
过了很久,上官望舒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欧阳。”
“嗯。”
“你的左肩。”
“不碍事。”
“我看看。”
她去掀他的大衣,他挡了一下没挡住,被她看见左肩上绷带洇出来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但面积不小。
上官望舒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叫不碍事?”
“真的不碍事。”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指腹粗粝,蹭过她的颧骨,“能走到重庆,就说明不碍事。”
她把他拉到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解开他的大衣,检查他的伤口。绷带缠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自己缠的,松的地方松紧的地方紧。她从自己的衬衣下摆撕下一条布,重新给他包扎。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疼?”
“凉。”
她的手确实凉。重庆的冬天,江边站了那么久,手指早就冻僵了。她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继续包扎。一圈一圈的,紧一点,再紧一点。
欧阳春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去年还只会弹钢琴、绣花、写簪花小楷。现在手心里全是茧,指节粗了,食指上还有发电报磨出来的硬皮。
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苦了你了。”
上官望舒摇了摇头,把绷带系好,打了一个结。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和南京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年轻少校判若两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深的,像云南的山谷里那些不见底的潭水。
她把他的军大衣拢好,扣上扣子。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看着江面。
“梅树真的还在吗?”她问。
“在。”他说,“我回去看过。”
上官望舒偏过头看他。
“什么时候?”
“南京撤出来以后,我又回去过一次。”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院子塌了,梅树断了半截。土被翻过,我知道有人埋了东西。挖开一看,是玉佩。”
上官望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那枚?”
“你的那枚。”他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玉上还沾着南京的泥土,干成了灰褐色,嵌在望舒草的纹路里。
上官望舒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的望舒草,一模一样的叶脉,一模一样的半开花苞。一枚她从南京带到武汉、从武汉带到重庆,另一枚他埋在土里又挖出来,带在身上走过几百里的战火。
她把两枚玉佩都攥在手心里。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现在都在了。
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模糊了。上官望舒靠在欧阳春光的右肩上,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揽着她的肩,手掌覆在她肩头,隔着一层棉衣,暖意一点一点透过来。
她忽然想起轩辕知远那天说的话。
活着的人,总要替死去的人往前走。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江雾浓得像一床棉被,把他们两个裹在里面。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只有江水的声响着,从西往东,从山城往平原,从他们身边往很远很远的地方流。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