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 05 只要我跑得 ...
-
Chapter 05
晚八点,中央舞厅。
高悬的穹顶上是复原的灾变前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高耸的廊柱雕梁画栋,金色和乳白色的涂料极尽辉煌。在原本冷硬的地下城中,这个中央舞厅极尽浪漫地还原着旧时代的奢靡建筑风格,飞扬的音乐流水般在舞会殿堂中回荡。
对于哨向的匹配舞会,帝国的资金一向是充足的,餐台上摆满了对于平头百姓而言难得一见的精致餐点。孟春绕着餐台绕了一圈,最终看中了那盘子中的蛋糕,正要动手就被过来攀谈的人打断了。在几轮无可回避让人不胜其烦的社交后,孟春的胃口不见了,她随手拿了一支起泡酒,准备找个人少的地方呆着。
孟春再见到白霜荇的时候,他正站在巨大拱门下,华丽的拱门上缀满了鲜花。
地下城的舞会总装点着数不尽鲜花,培育这些花卉除了装点贵人们的门面之外无甚作用。但植物研究所每年大部分的课题项目都围绕着这些花卉展开,背后燃烧的经费可以说是奢靡无度。今天装点的主花是加百列大天使,粉紫色从花心透出来,渐次向外晕染,最外层的花瓣是粉白色,花朵纯洁又明艳。是一种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极其娇贵的玫瑰。不过孟春还是很赞许舞会主办方的品味,毕竟这花是她培育的,每卖出一朵她都能分到抽成。
灯火阑珊处,花下看美人,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人有一双漂亮又沉静的眼睛,过分浓密的睫毛在眼窝下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的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与早上不同,那微卷的头发自然地遮住了他的额头,柔和又暧昧的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也给他加上了一层柔光,让哨兵看起来不再像早上那样咄咄逼人,又显示出另一派懒散的风情来。那身军服妥帖地包裹出他修长精悍的身材,充满了野性和张力,他人模人样的拿着一支香槟在几个中央军的军官攀谈,样子从容得体,仿佛在这样的场合中同样如鱼得水。
孟春咬着腮帮,觉得这样的人去做个边境军区的哨兵实在可惜。他就应该去首都电视台拍他十部八部的八点档恋爱剧,每天晚上都衣衫半褪地出现在屏幕上爱得死去活来,保准能猛猛刺激地下城低迷的生育率。
【他可真辣!】精神图景里隐隐传来黑龙呲溜口水的声音。即使不愿意承认,但是精神体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诚实地表现出主人意志。
司晨星也在不远处与人聊着天,他脸上挂着游刃有余地笑容,姿态傲慢又放纵,他没有收敛自己的声音和情绪,对在场的哨兵和向导而言,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孟春在看到司晨星后扭头离开,此时更换了舞裙的林笑笑这才姗姗来迟,她走到孟春身边,冲站在几步外的白霜荇打招呼,“喂,白中校,又见面了,你们在地下城还习惯吗?有空跟我们说说地上的事情吧!”
白霜荇顺着林笑笑的招呼走了过来,“我猜你应该喜欢吃这个。”他将餐碟递到孟春手中,正是那块孟春一开始看中的点缀了糖渍樱桃以及纯可可脂巧克力的黑森林蛋糕。
此时靳无双也凑了过来,两个腮帮子塞成了仓鼠,“孟研究员,林研究员,地下城平时都吃这么好吗?”她抻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怪不得一个个打破头都要挤进地下城。”她的蜂鸟此时有些好奇地朝林笑笑的熊蜂靠了过来,而蜂鸟和熊蜂这两个家伙扇翅膀嗡嗡声叠加后威力加倍。但虫显然是怕鸟的,场面就演变成了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此时舞厅灯光暗了下来,第一支舞曲已经响起。
“哨兵,管好你的蜂鸟。”林笑笑故作严肃地说道,接着她又笑着上前一步挽住小个子哨兵的手臂,"来来来,姐姐教你跳舞!"
"等等!我还没吃完……" 靳无双手忙脚乱地想要护住餐盘,却被林笑笑以惊人的力道拖走,只剩下一串哀嚎在空气中回荡。
孟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眼珠一转,看向白霜荇,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放下手里的盘子,冲他伸出了手,“中校,赏脸跳支舞?”
来自另一个哨兵的威压瞬间袭来,白霜荇双手插兜,随意地往某个方向投以一瞥,而后垂眸看向眼前那只在舞厅昏暗的灯光中仍显得白净柔软的手掌,片刻后他咬着腮帮牵起孟春的手掌走向舞池。
华尔兹悠扬,两人相拥着卷入舞池。
远处的司晨星目光沉沉地锁着舞池中裙裾飞扬的孟春。
自古以来,追求女人或者说追求向导的招数无外乎孔雀开屏一般的展示自己和自己的实力。就个人素质来说,司晨星可以毫不自谦的说,他英俊风趣,家世显赫,同时还是实力强大的A级哨兵,除了孟春这块石头之外,中央有哪个适龄适婚的向导能对他说出一个不字?这些年昂贵的古法手工艺的衣物以及中央限制开采的珠宝,他流水一般的送给孟春,却没得到过对方的一个笑脸。约莫是为了跟他避嫌,她从来不曾穿戴经他手送出的衣裙和珠宝。
此刻她穿着一身亮蓝色丝绸的舞裙,天鹅般的颈项上除了抑制环之外还戴了一串海珠项链。丝绸和海珠的光泽莹莹,让她仿佛神女下凡,舞池中的芸芸众生都成了她的陪衬,而这样美丽的她身边的人却是别人。他勾着嘴角苦笑了一声,而后仰起头一口饮进了手中的酒液。
舞池中,白霜荇的舞步精准,右手握绅士拳虚抵在孟春的后腰,没有将人搂在怀里。
他很会。
孟春在一个旋转后得出了结论。
“白中校的舞跳得不错啊,在哪里学的?”孟春不动声色地提问。
白霜荇不语,只是全神贯注地带着她旋转、转身,每一个力度都恰到好处。她不用思考,身体自然跟上,像天生就该配合彼此。
“你们北方基地也会办舞会吗?”孟春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她被牵着的右手拇指悄悄地往下伸,略过他指腹的枪茧。
不对,陆霜白用长棍,他整个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茧,而白霜荇显然用刀更多,茧在虎口。孟春抬头与白霜荇对视,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如同一片羽毛一般,在对方手心最细嫩的肌肤上,轻飘飘地一刮。
嘶!
她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左手能感觉到那冰块似的哨兵整个人敏感的如同过电一般轻轻一抖,他白皙的脸颊很快爬上一层生动的薄红,甚至连耳廓都红了起来。
孟春突然想起在塔校时塞拉斯跟她说别看哨兵五感敏锐,但是他们其实最擅长的是忍耐,忍耐才是哨兵最基础的品格。他们必须无时无刻的忍耐不管不顾地要钻进耳朵的声音,忍耐空气中复杂刺激的气味,忍耐过于敏感的肌肤反馈给他们的感官刺激。
白霜荇原本下垂着不知看向何处的眉眼瞬间锁定到孟春的身上,他瞪了她一眼仿佛是嗔怪,但是那眼神柔软又潮湿,眼尾甚至泛着一抹潮红,所以这个眼神没有一点力道,反而更像是调情。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额前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虽然脸上红晕未退,但是神色又控制着冷淡下来,“这么奢侈的事情,只有中央区才办的起。”
舞池另一端,林笑笑正带着靳无双疯狂地旋转。小哨兵兴奋得手舞足蹈,把交谊舞跳成了癫痫发作。
“看那边。”孟春用眼神示意白霜荇,而她的手轻微一动就被对方提防地一把捏在手心,这让她又笑了起来,“怎么不教教你的部下?”
“那是浪费时间。”白霜荇带着孟春又旋转一圈,才又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指,回到轻轻虚握着的状态,“学会跳舞并不会让她在遇到变异兽时多一分胜算。”
“老大!你跳得可真好看!”此时靳无双和林笑笑转了过来,两人头上蜂鸟和熊蜂也晕陶陶地打着圈撞到了一起,“孟研究员,我们老大也是中央区出来的,你们认不认识啊?”
此时音乐恰好结束,舞厅的灯光重新渐次亮起。白霜荇朝靳无双抬了抬下巴,后者立刻识相闭嘴,又跑去餐桌那边找起了吃的。
孟春又朝白霜荇看过去,她的精神力化作一缕缕丝线隐隐绰绰地在灯光下摇摆,他们不太礼貌地摩挲勾勒着哨兵精神图景的边界。她的背后浮现出一双巨大的金色巨瞳,冷血动物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的哨兵,“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我们认识吗?”
白霜荇目光赞叹地仰头看向半空中的黑龙,弯起嘴角,“至少,现在我们认识了。”
几乎是灯光亮起的瞬间,一道同样高挑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气势切入两人之间。司晨星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不见了,蓝色的眼睛眸光沉沉,平静的海面下正涌动着致命的暗流,这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他硬生生隔开孟春与白霜荇,下颌绷得死紧,浓烈的占有欲层层叠叠将孟春包裹起来,让她都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瞪着的兔子。
“孟春。我提前预约了你整场舞会的第一支舞。你忘了?”连名带姓,看起来司中校气得不轻。司晨星从未在公共场合对孟春使用这种语气,偏执、委屈、带着被当众僭越和轻贱的愤怒,像是耐心耗尽的猎手,终于撕破了温柔的伪装。
白霜荇看透了两人之间的官司,他面上仍是得体的笑容,但是姿态却是一步不退,“是孟研究员主动相邀。我不好拒人好意。”这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轻飘飘的一句,比起解释更像是在拱火。
司晨星转头盯着他,眼底戾气更甚。
跟过来的两名隶属后勤部的向导见状立刻逢迎上前,有意在长官面前给自己长脸。他们高高在上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白霜荇那身北境的军服,语调刻薄又戏谑。
“我说怎么今天晚上哪里都不对劲呢!原来是有乡巴佬进来了。”
“呦,这不是孟大小姐么?还跟乡巴佬站在一起,万一沾染上什么中校不喜欢的味道,那可就麻烦了。”
“一身洗不掉的土腥味,地方军可没有向导疏导,别是里面烂透了透出来的臭味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冻结。
北方来的哨兵听到这样的说法立刻火冒三丈,靳无双炮仗似的撸着袖子跑过来,看起来恨不得给他两拳。雷欧和老吴赶紧跑过来一边一个地拉着她,袭击向导可不是开玩笑的。白霜荇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那精致的脸上的笑意犹在,嘴角甚至比刚才扬得更高,只是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却彻底凉透,高阶哨兵无形的精神威压骤然铺开,像北境雪原凛冽的寒风般席卷而来,瞬间压得那两个中央向导脸色发白,呼吸一滞。
赶在白霜荇发作之前,司晨星抡起一脚就把提到孟春的那个向导踢了一个狗吃屎,“你是什么东西?!”斑斓猛虎一跃而出,凶相毕露,“滚!”
司晨星觉得这群高榻软枕的向导真是被惯坏了的金丝雀,都是一群被傻逼哨兵吹捧得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玩意儿,那漂亮的脸蛋后面的脑子里要不是注了水,就是纯草包。就这些东西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阴阳孟春,而更令他心梗的是孟春退了一步,她站在了白霜荇身侧。
这两年,孟春再冷心冷肺至少从来不曾当众给他难堪。司晨星笃信孟春最终会如同倦鸟归巢般来到他的身边,他这些年严防死守,将她困在自己精心织就的牢笼中,他是她身边唯一的哨兵,除了他再不会有其他任何人。但是现在她将自己搭筑的巢穴撕开了一个口,她就要从这个口里飞出去,飞往未知的世界。他本能地觉得自己拦不住,甚至不敢尝试拦一下。穿着长裙的孟春和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她没有任何区别,皓洁光辉,如同皎月,可是明月高悬,海水即使拥抱着明月也只是在夜晚的假象。司晨星的怒气忽而偃旗息鼓,他仿佛在站在沙滩上赤着脚仰望星空的少年,他以为伸出手就可以拥抱月亮,但是明月无心,神女无情。
副官秦放战战兢兢地把倒在地上的向导给扶了起来,袭击向导可是重罪,也就司晨星敢来这么一下子。秦放看着那两个一脸懵逼的向导叹了口气,“你们新来的吧?”但凡多干几个月就该知道孟向导在长官心里的地位,哪里敢上来对着孟向导这么不三不四的说话。
孟春看着那两个向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想到跟你们这样的草包是校友,我就觉得恶心。你们当时要是肯在百忙之中好好看看基础课的课本,或者上政治课的时候但凡多听两句,就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孟春敏锐地感觉到司晨星的愤怒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转而变得自怜自艾起来。她顾不上去仔细分辨,借着刚才那股愤而割席的劲头扭头就走。
一转眼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不见了,连人都跑了个精光,只剩下郁郁的司晨星和一脸看戏的白霜荇。中央军区的司中校双手叉着腰,垂着脑袋不见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气势。北方军区的白中校摇了摇头,原本趾高气昂的男人此刻在他眼里好像一条被拴上链子的狗。
事实上大部分的哨兵要么没有向导疏导,最终堕化成为怪物;要么就乖乖奉上全部,给自己拴上狗绳成为向导的狗,这或许是哨兵的宿命。
他不要成为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