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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蝴蝶谷 山路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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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如蛇,周既白把油门踩到底。
车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像无数只挥舞的手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烧穿肺腑的愤怒,从顾言带走林见微的那一刻起就在血管里奔涌。
对讲机里传来支队同事的呼叫:"周队,我们被拦在山脚下!对方有埋伏!"
"别管我,"周既白的声音冰冷,"从西侧绕上去,带狙击手。"
"周队,那是违抗命令——"
"那就处分我。"他关掉对讲机。
后视镜里,南城灯火渐远。前方是漆黑的盘山公路,尽头是顾言的巢穴。周既白知道这是陷阱,知道一个人去是送死,但他停不下来。
三年前,他没能救既明。今天,他不能再失去林见微。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但他立刻接起。
"周队开这么快,不怕翻车?"顾言的声音带着戏谑,"林法医在我这儿喝茶呢,你要不要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林见微的喘息:"周既白,别来——这是陷阱——"
"微微!"周既白喊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顾言,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死。"顾言轻笑,"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让你看点东西。开免提,看路牌。"
周既白抬头,前方三百米处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箭头指向左侧岔路:蝴蝶谷 2km。
"三年前,既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顾言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他第一次见我,就是在这条路上。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端掉'蝴蝶'。多天真啊,和你一样。"
周既白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我给你二十分钟,"顾言说,"超过一分钟,我就在林见微身上留一道疤。她那么漂亮,留疤多可惜。对吧,周队?"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周既白猛打方向盘,冲进左侧岔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划破夜空,像一声绝望的哀鸣。
蝴蝶谷曾是南城的花木基地,十年前废弃,如今只剩荒草和锈迹斑斑的温室大棚。月光下,那些坍塌的钢架像巨兽的骸骨,森然罗列。
周既白把车停在谷口,徒步进入。他没有带枪——进谷前的搜身已经说明顾言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中央温室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花香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温室里种满了蝴蝶兰。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在人工光源下盛开得近乎妖异。花丛中央摆着一张红木茶桌,顾言坐在那里煮茶,姿态闲适。林见微被绑在对面,嘴巴贴着胶带,看到他时拼命摇头。
"准时。"顾言看表,"周队果然守时。坐。"
周既白没动:"放了她。"
"急什么?"顾言斟一杯茶,推过去,"先喝茶。这茶是既明喜欢的,云南普洱,他每次来都喝这个。"
周既白的瞳孔收缩。既明来过这里,很多次。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的孪生弟弟就坐在这张桌前,和这个恶魔喝茶聊天,然后被出卖、被杀害。
"你杀了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给了他选择。"顾言纠正,"他可以选择继续查,然后看着你死;或者自己死,保你活。他选了后者。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周既白冲向茶桌,拳头挥到一半停住——沈妩的匕首抵在林见微颈侧,已经划出一道血线。
"周队,冷静。"顾言微笑,"你死了,林法医也得死。你活着,她才有价值。"
"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要你死。"顾言放下茶杯,"但不是现在死。我要你看着林见微死,就像三年前她看着既明死一样。公平,对吧?"
他从茶桌下抽出一个文件夹,扔过去:"看看。"
周既白翻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第一张是周既明躺在解剖台上的特写,胸口弹孔清晰可见。第二张是林见微解剖时的侧影,戴着口罩,眼神专注。第三张是她在浴室吞安眠药,监控角度,居高临下。
"你监视她三年?"周既白的声音发抖。
"我欣赏她。"顾言站起身,走到林见微身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一个能在爱人尸体上动刀的女人,心该有多硬?但我查着查着,发现不对——她吞药了,她差点死了。原来不是硬,是碎成了渣,还要假装完整。"
林见微闭上眼睛,睫毛在颤抖。
"多可怜啊,"顾言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林法医,你明明爱他,却要假装不爱。你明明碎了,却要假装完整。累不累?"
"放开她。"周既白的声音嘶哑。
顾言直起身,笑容收敛:"周既白,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不是死亡,是活着却永远失去。我要你活着,每天看着林见微,想起今天,想起她因为你而受的每一分苦。"
他打了个响指。沈妩解开林见微的绑绳,但匕首没有移开。
"现在,选择吧。"顾言退后一步,"周既白,你有两个选项。一,你跪下,磕三个头,承认你弟弟是废物,你比他更废物,我就放林见微走。二,你站着不动,我让人把林见微的衣服扒了,拍点好看的照片,发到网上。南城的活死人法医,应该很受欢迎吧?"
周既白的身体僵住了。
林见微拼命挣扎,胶带下的呜咽像受伤的兽。她看着周既白,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我数到三。"顾言举起手,"一——"
周既白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得像心跳骤停。他没有犹豫,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我弟弟是废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我比他更废物。顾言,你满意了吗?"
温室里安静得可怕。连蝴蝶兰的花瓣坠落都能听见。
顾言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周既白,眼神复杂——有快意,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站起来。"他忽然说,"周既白,站起来。"
周既白没有动。
"我让你站起来!"顾言突然暴怒,一脚踢翻茶桌,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欲聋,"你以为跪下就完了?你以为磕几个头就能救她?三年前既明也跪过,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你!结果呢?他还是死了!你们兄弟都是废物,都是——"
他戛然而止。
因为林见微挣脱了沈妩。胶带不知何时被她的牙齿磨松,她像一头暴起的母豹,撞向顾言,把他扑倒在地。她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沈妩的匕首,在挣扎中滑落,被她用脚勾到手中。
"别动!"她把匕首抵在顾言喉咙上,声音发抖却坚定,"让你的人退后!"
沈妩僵在原地。其他几个黑衣手下也愣住了,没人想到被绑的人质会反制。
顾言却笑了。躺在地上,被匕首抵着喉咙,他居然在笑。
"精彩,"他说,"林法医,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但你知道这把刀上有什么吗?"
林见微一愣。
"毒。"顾言轻声说,"见血封喉,三秒发作。你刚才划破了我的皮,现在,轮到你了。"
林见微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痕,细如发丝,已经开始发黑。
"微微!"周既白冲过来,但顾言的手下已经围上,把他按倒在地。
"别碰她!"周既白嘶吼,"顾言,解药!"
"没有解药。"顾言推开林见微,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西装,"这毒叫'蝶吻',我自己配的,独一无二。中毒者会感觉到蝴蝶在血管里飞,很美,然后心脏麻痹,死亡。"
他看着林见微摇晃着倒下,语气近乎温柔:"林法医,你最后的时间,和周队好好告别吧。大概……还有三分钟。"
林见微倒在地上,感觉血液在燃烧。不是疼痛,是一种奇异的酥麻,像有无数翅膀在皮肤下扇动。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但还能看见周既白——他在挣扎,在嘶吼,被人按着头撞向地面,血从额角流下。
"周……既白……"她想喊,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既白挣脱了一只手,一拳砸在按住他的人脸上。趁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林见微。身后枪声响起,子弹擦过他的腿,他踉跄着扑倒在她身边。
"微微,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声音破碎,"看着我,别睡……"
林见微努力睁大眼睛。他的脸在晃动,重影,但她还能辨认出那双眼睛——和既明一样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和绝望。
"对……不起……"她艰难地说,"我……搞砸了……"
"没有,你没有,"周既白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微微,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找医生,你坚持住……"
他试图抱起她,但腿上的枪伤让他站不起来。他爬着,拖着,用身体护住她,像一头护崽的受伤的兽。
"真感人。"顾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周既白,你现在的样子,和既明死前一模一样。他也这样抱着林见微,说'别哭,我没事'。然后他就死了。"
周既白没有抬头。他只顾着按压林见微的胸口,做心肺复苏,尽管知道对毒素无用。
"微微,呼吸,"他哽咽着,"求求你,呼吸……"
林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浅。她看着周既白,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但手臂沉重如铅。
"既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三年前……我没能救他……今天……换你救我……"
"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周既白疯狂地说,"微微,你答应过我的,案子结束有话要说,你不能食言,你不能——"
林见微的手指触到他的脸颊,冰凉如霜。
"我……爱你……"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从来……都……只……是……你……"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微微!微微!"
周既白的哭喊声在温室里回荡。他抱着她的身体,摇晃着,嘶吼着,像一头被夺走一切的困兽。血和泪混在一起,滴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顾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像看了一场演过太多次的戏剧。
"带走,"他转身,"处理干净。"
"顾先生,"沈妩忽然开口,"她……还有心跳。"
顾言回头。林见微的胸口确实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但存在。
"有趣,"他挑眉,"'蝶吻'从未有人撑过两分钟。林法医,你的心脏是什么做的?"
他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颈脉,然后笑了:"有意思。沈妩,把她带回去,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能扛住。"
"那周既白?"
顾言看着跪在地上、抱着林见微不放的周既白,眼神复杂。
"让他走,"他说,"带着他的废物和屈辱,活着回去。这才是最狠的惩罚,不是吗?"
他转身离去,蝴蝶兰的花瓣在他脚下碎裂,像无数只折翼的蝶。
三天后,南城人民医院。
周既白睁开眼,看到雪白的天花板。左腿缠着绷带,额头缝了七针,浑身像被碾碎过一样疼。
"周队,你醒了!"助手扑到床边,"吓死我了,你在蝴蝶谷昏迷,是晨练的老人发现的……"
"林见微呢?"周既白挣扎着要坐起来。
助手的表情僵住了。
"林法医……失踪了。"他艰难地说,"现场没有她的踪迹,顾言的人也全部撤离。我们搜遍了蝴蝶谷,只找到……"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警徽,边缘磨损,沾着干涸的血迹。
周既白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得这枚警徽——是他别在林见微衣领上的,周既明的那枚。
"还有这个,"助手又递过一张纸条,"用血写的,鉴定是林法医的字迹。"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周既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助手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他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
"别找我,"他重复着,眼泪却流下来,"林见微,你总是这样。三年前吞安眠药不告诉我,现在又要一个人扛。你当我是什么?"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周队……"
"出院,"周既白掀开被子,不顾腿上的伤,"现在。我要去找她。"
"你的腿——"
"我说出院!"他吼道,随即冷静下来,声音低得可怕,"帮我联系一个人。"
"谁?"
周既白看向窗外。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哭过的脸。
"沈妩,"他说,"天上人间的茶艺师。她是唯一见过顾言巢穴内部的人,也是……唯一可能帮我们的人。"
助手愣住了:"周队,她是顾言的人——"
"她是顾言的囚徒,"周既白纠正,"和我一样,和林见微一样。有些人,不是不想逃,是逃不掉。"
他低头,看着手心的纸条。血字已经模糊,但"别找我"三个字依然刺目。
"林见微,"他轻声说,"你等我。这次,换我找你。找到你,我就告诉你——三年前我恨你,是因为我爱你。恨你冷静,是因为我嫉妒你能把感情藏那么好。而我……我藏不住。"
窗外,一只蝴蝶撞向玻璃,又跌落。春天来了,但南城的春天,总是多雨。
某处地下。
林见微睁开眼,看到惨白的灯光。她的手腕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血管。
"醒了?"顾言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带着探究的笑,"'蝶吻'的毒性应该已经清除,但你的身体很奇怪,代谢速度是常人的三倍。林法医,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见微没有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想起昏迷前周既白的眼泪,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我爱你",想起"别找我"三个字。
她让他别找她,是因为她知道,顾言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价值。她活着,周既白就会来;她死了,顾言的游戏就玩不下去。
所以她必须活着,也必须让他找不到。
"不说话?"顾言不恼,反而笑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林法医,欢迎来到'蝴蝶'的茧房。在这里,你会看到真正的我——不是顾言,是另一个名字。"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
"我叫周烬。灰烬的烬。和你第一卷的名字一样,巧不巧?"
林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烬。周既白,周既明,周烬。
"你……"
"没错,"顾言——周烬——微笑,"我也是周家的人。既白和既明的……堂弟。十五年前被逐出家门,因为我父亲贩毒。周家要面子,把我从族谱上抹去,假装我从未存在。"
他的笑容变得冰冷:"但他们忘了,灰烬里也能长出蝴蝶。我花了十五年,从灰烬里爬出来,变成'蝴蝶'。现在,该让周家的人,一个个回到灰烬里了。"
林见微的血液凝固了。
"第一个,"周烬数着手指,"周既明,死了。第二个,周既白,快了。第三个……"他看向林见微,眼神幽深,"你猜是谁?"
林见微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顾言的游戏,是周家的诅咒。而她,被卷入了一场跨越十五年的复仇。
"你想要什么?"她问。
"要你,"周烬直起身,"爱上我。就像你爱周既白一样。然后,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再选择一次——为他死,或者为我活。"
他转身离去,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林见微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那枚警徽不在身边了,但她还记得它的触感,记得周既白别上它时手指的温度。
"既白,"她在心里说,"别来找我。但我会活着,活到能杀了他的那天。"
窗外,地下室的通风口传来风声。像有人在低语,像风在拥抱。
风替我拥抱你。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