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修影》琉礼

4、回忆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期末周，他们在一起还不满一年。宋知微考上了大学后，也总被耳提面命地强调要好好学习，争取拿奖学金。
　　A大的学霸天才多如繁星，宋知微很努力，已经连续两年拿学院奖学金了，但她想再努力一点，毕业前拿一次校奖学金。
　　连续两周都泡在图书馆的她，在还剩最后一场时，心里压力骤然减少，她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突然发觉和陈序的聊天已经是上个星期了。

　　她往前翻了翻，深感不妙。
　　陈序：【几点结束？】
　　隔了半小时。
　　隔了一个小时。
　　宋知微：【啊......我才看到，你还在吗？】
　　陈序：【嗯】
　　陈序：【抬头】

　　宋知微：【不好意思，我今天和室友吃午饭，吃完就回去学习了。】
　　陈序：【。】
　　......

　　出现最多的就是【不聊了】【我去看书】，陈序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他基本上保留着每天都会找她问一句的频率。
　　但是现在！已经一周没联系过了！
　　后知后觉中，宋知微拍了一下额头，前几天就感觉忘了一个什么事，还以为是哪个期末知识点，又悬梁刺股般沉浸在我要拿校奖学金的美梦中。

　　他外形好、话也少，眼皮经常半阖着，初见会觉得他不太好接近，但宋知微知道不是这样的。
　　交往快一年，陈序很少因为什么生气，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很像她家那只热衷于在阳台上慵懒晒太阳的猫。

　　她试探地发了一句：【睡了吗？】
　　盯着对话框，眼看着备注变成“正在输入中”，但等了好几分钟，仍然没回复。

　　故意的吧。
　　宋知微哼了一声，决定先逗一下，然后再顺顺他的毛。
　　【真的睡啦？我给你买了小丸子，在你宿舍楼底下，那我走了？】
　　【骗子】

　　立即就有回复，浮现他站在阳台上被耍了的模样，宋知微忍俊不禁，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
　　宋知微：【还以为你不回我呢，最近确实太忙了，再等我几天。】
　　她发了一个泪眼汪汪的表情包。
　　等了几分钟后，陈序仍然没有答复。
　　真生气了？
　　宋知微敛了敛笑意，有点懊恼，刚刚不应该逗他的。

　　突然一个语音通话弹窗。
　　“下来。”
　　接通后，似风掠过空寂长巷，淡而低沉的声音传到耳边，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宋知微愣了一阵，从床上冲下来，跑到阳台上。

　　月朗星疏，初冬的空气里带着一丝寒意。陈序傲立在叶落枝疏的树干旁，黑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灰色格纹围巾绕过修长脖颈，气质修然，安静又专注地抬着头。
　　宋知微朝他招手，披着棉服就冲到他面前。他眉眼淡而锋利，明明眼里满满都是自己，嘴角却拉成直线，生怕她看不出来他在生气。
　　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宋知微按捺不住，主动拥紧他，侧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她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跳出来了。
　　她此刻肯定脸红得厉害。

　　“你这是干什么？”陈序还在生气。
　　“我想你了。”
　　宋知微这么直白地表明心意，还是第一次。

　　他瞬间哑口，心仿佛被烫到一样。
　　这个角度，陈序只能看见她的发旋和小巧的鼻头，他声音偏低哑，细听裹着点委屈。
　　“那为什么可以忍这么久。”
　　“我要拿奖学金嘛！”
　　宋知微昂起头，忽闪的大眼睛仿佛盛满了星辰大海，但又转悠一圈，“有一个可以拿校奖学金的女朋友难道不很有面子吗？！上台领奖的时候，你还可以给我送花！”
　　想象着那个画面，她乐滋滋地笑了起来，嘴角咧开上扬，生动张扬。
　　陈序喉间轻哼一声，原本冷着的眉眼慢慢松下来。语气懒懒的，确实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那你想要什么花？”
　　“祝我要考第一，当然是向日葵啦！”
　　......

　　宋知微低着头，叹了口气。后来她因为缺考，没有拿到校奖学金，再后来，就分手了。
　　如今，她还能收到陈序的向日葵，看来他是记得的，时隔这么久，最终还是兑现了承诺。

　　翌日，宋知微去和星艺谈了合同细节。作为项目制合同，她只需配合默片修复项目，在项目期间需要到公司办公，整个修复工作以项目负责人的调度为准。
　　宋知微仔细看了一眼合同细节，确认后就签了字。

　　大概率是要配合上班族的工作时间，宋知微慢慢开始倒时差，逐渐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则息的节奏。
　　陈序这几天似乎很忙，基本上他出门前她没起，她睡了他才回来。

　　正式开工那天，她身着淡粉绸缎上衣和西装裤，赶在九点前到达星艺。方便她出入，星艺的HR早在签合同当天就给她办好了星艺和电影资料馆的工作证。

　　抵达16层，门口贴着《默片修复组》的标识，里面空间宽敞但不大，几张桌子围成一个圆桌，往里有几个单独的房间。
　　空气中飘着旧胶片特有的淡淡霉味，混着空气清新剂，复古中带着专业。
　　室内已经有两人先抵达，见到宋知微，他们主动招手：“你好。”
　　“你们好。”
　　男生叫张奕，他说是学电影修复的，女生叫马烁妍，原本就在星艺电影宣传部工作，这次被调来协助这个项目。

　　三人互通姓名后，马烁妍透露道：“我们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听说是电影修复出身，在他手上，什么烂胶片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张奕：“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学长，陈序。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号，不管是胶片修复，还是技术修复，既精又快，而且还有自己的风格。”
　　“哎，那岂不是和知微姐是同一届的？”两人得知张奕和宋知微是同一所大学毕业，“你和序哥熟悉吗？”
　　......
　　拿过一杯水，宋知微先抿了一口，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不熟悉，曾经在一起，连细碎的日常都会互相分享；说熟悉，如今不过是同居一室的陌生人。

　　就在她陷入纠结时，门被打开，陈序在HR的带领下进来。
　　他周身冷淡，穿得正式又不过于僵硬，上身是格子薄西装，内侧搭配米白色衬衫，领口微松，下面是深色直筒休闲裤，显出修长笔直的腿型。
　　HR互相介绍后，就先一步离开关上门。陈序迈开长腿，径直坐到主位上，他不带感情地扫了一圈。

　　“欢迎加入默片修复项目。时间短任务重，但我们修复组是核心。”陈序疏离客气地说，“后续工作有需求随意提，需要配合随意说，我来对接。”

　　宋知微坐得离他稍远一点，她忽然觉得前几日收到向日葵那会儿的小苦恼太不值一提了。
　　五年时间，陈序已经成为一位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褪去学生的青涩和随意，他疏淡的外表下是对职场生活的游刃有余和对自身专业能力的沉稳有度。
　　这是一种时间长度的实感。

　　陈序依次说这周每个人的工作安排：“张奕，你和我负责电影的技术修复，先处理好胶片的断点和表面脏污，判断修复难度后跟我说。”
　　“马烁......”
　　“喊我小妍就行，序哥。”
　　“嗯，你负责整理影片以前的宣发材料和日常与星艺的对接，你主要通过这段时间的工作，为之后的宣发打基础。”

　　到她了。
　　宋知微在旁仔细听着。

　　“宋小姐，”陈序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宋知微正襟危坐，笔在手上，随时准备记下来。
　　他对她的称呼状似陌生人，这样也好。她很容易接受了，抿紧唇，仿佛三好学生样，等待任务的降临。

　　项目工资按固定服务费+绩效奖金+项目分成结算，她虽然不会参与实打实的胶片修复，但是她的岗位也属于核心技术岗。
　　她签合同那天，HR就说，这个项目招编剧也是因为默片的特殊性，希望编剧在剧情编撰方面的优势，能让修复效果更加创新、更加符合市场。

　　这个项目既有官方背书，又有大公司宣发支持，如果她在其中作为核心力量，做出一些成就，在业内知名度会变高，那么之后的稿酬也会水涨船高。

　　“你先整理一遍这六个导演到目前为止，导过的所有影片笔记、手作等文字资料。”
　　低着头，宋知微听到什么就写下，几个字后停住，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问道：“所有影片？”
　　陈序慢悠悠地点头。

　　张奕和马烁妍两脸震惊，但又不敢说什么，只能报以同情的眼神。

　　这六份默片都是上个世纪中期的产物，到目前为止，导演基本上都是有着五六十年，甚至七八十年的从业经历，量少的可能十几，二十部，劳模的话，有个三四十部产出很正常。
　　这样加起来能有一百多部。
　　一百多部。

　　“我一个人？”
　　“嗯。”

　　肩膀瞬间沉重，宋知微不吭声了，用幽怨的眼神看着陈序，但他神色淡淡，眉间一挑，轻描淡写道：“不行吗？”
　　“......”
　　项目开启第一天，就说“我做不到”，宋知微不想留下这样的印象，她攥紧笔杆，闭眼又睁开，咬牙道：“可以。”
　　“好，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