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89、后怕 因为他，傅

　　“怎么，你不知道！？”孟屿也是意料之外。孟屿的目光在傅定生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姜桉脸上，姜桉脸上的空白和震惊不是装的。

　　孟屿都要被荒唐可笑的狗屁事情弄无语了。

　　英雄救美。

　　结果英雄都没了半条命，这美人还一无所知。

　　他嗤了一声，留下一句“酒吧的事，我们电话里聊”后，扭头走了。门在弹簧作用下缓慢合拢，发出一声咔嗒，那一声却像是落在姜桉心头上，搅得他心律不齐。

　　病房剩下沉默无言的两个人。

　　时钟的秒针一格格跳转，节奏和体感错位，像一台音画不同步的放映机。

　　两人一站一坐，姜桉保持着刚才转向孟屿的姿势。他一动不动，目光胶在傅定生转向窗外的侧脸上，侧脸线条冷硬。姜桉皱眉看了许久，下巴偶尔会不自觉咬紧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视线
　　里渐渐蒙了一层雾气——

　　傅定生瘦了。

　　比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傅定生瘦了许多。

　　那时候的傅定生像一座沉默冷峻的巍巍大山，郁郁葱葱，现在山上的树木像是被寒风摧残了，苟延残喘。

　　傅定生没有转回来。

　　他的睫毛偶尔会轻颤一下，如同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浅梦，却始终无法清醒过来。

　　时间分秒流逝着，空气像是突然长出触角的不明物质，粘腻潮湿地从墙角渗出来，一点点膨胀开，
　　直至侵占整个病房。灯光照着白色的床单和墙，颜色正一点点稀释，淡得仿佛是这间屋子在褪色。

　　傅定生的手机械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姜桉。

　　“跟你没有关系。”傅定生语气平直地说。

　　“你撒谎。”姜桉丝毫不会被安慰到。在漫长的沉默里，姜桉轻而易举就想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用陈述句说，“周戈发现我消失的第一时间，就给你打了电话，对吧。”他早就应该想到的，这
　　就是他到达忘忧酒吧后，没能第一时间见到傅定生的原因。“我到酒吧的时候，你已经离开去找我
　　了。”姜桉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多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像在做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证明
　　题。

　　后来，姜桉给周戈报平安，说出了自己在忘忧。

　　“你接到周戈的电话，他告诉你我已经回到忘忧了。”他停下来，所有碎片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
　　了一起。姜桉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提示，也不管傅定生欲言又止的神色。

　　“所以，当你看到起火时，毫不犹豫冲了进去。”姜桉说。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轻轻一拨就地动山摇。

　　傅定生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安慰人。姜桉说的是事实，不管他怎么争辩，只要姜桉给周戈打一个
　　电话，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他沉默半晌，在看到姜桉红了眼眶后，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傅定生说。

　　“一点都不疼。”他又说。

　　短短两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用力地、固执地锯进姜桉胸口。

　　姜桉看着微笑说话的但没有半点血色的傅定生，紧紧咬住嘴唇内侧，眼眶里的稀薄水汽越积越厚，
　　终于夺眶而出。

　　“……”他声音支离破碎，一时间语不成调，“你，骗人……”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可那口气半路就散了。姜桉艰难地把脸别向一边，手背胡乱擦一下眼睛，
　　只可惜手背太小，眼泪太急，擦不及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越是用力，越是痛楚。

　　姜桉不得不松开嘴唇，呜咽如濒死小兽。

　　“你差点……死掉。”他咬着牙说。

　　最后两个字太重，重到他撑不住，整个肩膀坍塌弯下腰去。

　　如果那天他没有玩消失，

　　如果他能好好接周戈的电话，

　　如果他没有自作主张回去忘忧，

　　如果——

　　如果，傅定生不在意他……

　　想到这里，姜桉应该是高兴的。为了他，傅定生生死不顾，在炽热的火海里翻找他的身影，明知会
　　有危险，却始终不放弃。

　　他最初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爱情吗？

　　可，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为什么？

　　姜桉的意识停在一个晦暗不明的地方，安静、灰暗、四面是密不透风的墙，他不发一言蹲在墙角抱
　　着膝盖，头埋进臂弯里。

　　他知道蜷缩在墙角的是谁。

　　也知道那畏畏缩缩的人为什么不敢出来。

　　因为一出来就要面对一个他根本不愿承担的事实——

　　傅定生差点死了。

　　因为他，傅定生差点死了！

　　姜桉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画面，想象力肆无忌惮地填补了所有情景。

　　火光、浓烟、坍塌，

　　傅定生跑进去时在想什么？

　　他被烟呛到，

　　他摔倒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吗？

　　……

　　问题堆积在姜桉胸腔，像一袋不断注水的水泥，越来越沉，越来越硬。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内部把他撑开了。

　　是什么呢？

　　到底是什么？

　　对了，他从前无数次经历过的。

　　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然无所畏惧。

　　但此刻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什么叫怕。

　　真正的怕，是你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意你，胜过他的生命。而你却一再伤害。

　　姜桉莫名想起那天在衣柜深处发现的遗书。

　　他恨过宋彰。

　　他恨过忘忧酒吧。

　　他甚至是恨傅定生的，恨他为什么要把别人的愿望背在自己身上，恨他不肯放下，恨他让自己变成
　　了一个后来者。

　　所以他对傅定生说，把忘忧卖了吧。

　　说出这话的时候，姜桉都听见自己骨子里流淌的自私。他知道自己在逼傅定生做选择，但他控制不
　　住。他太怕了，怕傅定生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人，怕自己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怕自己对傅
　　定生来说只是一个替代品。

　　而现在，他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