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84、家属 我要跟他一

　　傅定生的头偏向一侧，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如果忽略额角血污的话，神色堪称安宁。

　　身边的医护人员嘴里高声说着什么，大概是让他不要乱动之类的话，姜桉仿若未闻。他刚刚因为前扑太急，已然摔在地面上，此时正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急救人员赶紧扶住他。

　　“你还不能走的！别动！”

　　“小心！”

　　姜桉疯狂挣脱医生的手，失智般往傅定生的方向跑。

　　眨眼的功夫，傅定生已经被送到救护车旁，他被面朝下安放在担架上。背部衣物烧出一个大洞，背上的烧伤触目惊心。

　　医生检查生命体征，随即松了一口气。

　　傅定生被抬上救护车，姜桉哑着嗓子哭喊一声，“我要跟他一起。”喉咙被浓烟灼过，吐出来的字像粗粝难闻，他慌乱抓住医生的手，无意识重复自己的话。

　　“我要跟他一起。”

　　“要在一起。”

　　“……”

　　急救人员看一眼他狼狈的模样，应一声好，扶他上了车。

　　车里很亮，光线照得每一处皮肤都纤毫毕现，姜桉坐在旁边窄凳上，终于看清了傅定生的脸。额角的血被护士按压止住，血迹干涸后留下了一道狰狞蜿蜒的血痕。

　　医生小心翼翼剪开傅定生的衣服，露出后背全貌。

　　从左肩胛骨外侧斜向下延伸至右侧腰际，一大片不规则的烧伤，暗红灰白交叠其上，水泡在边缘处隆起，有几处衣物纤维残片镶嵌在创面上，和渗出的组织液黏连在一处。

　　医生处理伤口时，姜桉瞳孔紧缩，他一手捂住自己嘴巴，生怕哭声惊扰医生的治疗。

　　姜桉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医生说的话，脑袋却像是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对医生说的内容无法做出反应，明明近在咫尺，却听不真切。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傅定生被推下车，灯光一盏盏从头顶掠过，有人在喊什么科室医生的名字，将他和傅定生隔绝开来，护士让他坐在走廊椅上等。

　　他盯着傅定生消失的方向，独自坐了很久。

　　灯亮得姜桉头晕目眩，他想闭上眼睛，却又不敢。手指在膝盖上不知疲倦地挠着，指甲边缘残留一点干涸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救护车上沾到的傅定生的血。

　　有脚步声急促靠近，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姜桉听到粗重呼吸从上方落下来，紧接着是周戈
　　的声音。

　　“祖宗——！”

　　“你就不知道给我报个平安啊？！”

　　“我跑过来时腿都是软的，你知不知道？”

　　“伤到哪里没……”

　　周戈气息不稳，一整夜的惊恐和奔波磨掉所有职业素养，他看上去十分狼狈，但谢天谢地，好在面前的姜桉完好无损。

　　姜桉缓慢地眨一下眼，没有看周戈的脸，视线落在前方地板某一块瓷砖的接缝处，在周戈停下后，又过了半晌，突然低声道歉：

　　“对不起。”

　　“……”周戈还是第一次听姜桉道歉，反倒不习惯，他摆摆手，“……没，没事。”强势调整自己
　　的呼吸节奏，“你人没事就好。”

　　姜桉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努力半天终于发出一点声音：

　　“他冲进去了。”

　　周戈愣了一下：“谁？”

　　“……他为什么要进去？”姜桉的声音很轻，喃喃重复一遍，他有太多的不解和难以接受，停了好
　　一会儿，自言自语般问：“忘忧……有那么重要吗？”

　　周戈表情凝固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猛地瞪大眼睛。

　　“傅，傅定生，进了火场？！”周戈连话都说不利索，他看着姜桉，紧绷的神经迫使他不断提
　　问，“他受伤了？严不严重？人现在哪里……”

　　“……”姜桉有默不作声了。

　　周戈更急，第一次失态地揪住姜桉衣袖，“姜桉，说话啊！”周戈闭了一下眼睛，紧接着就是一句粗口，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他蹲在姜桉面前，与他的视线平齐。

　　“姜——”周戈的话卡在喉头，因为看清了姜桉的脸。

　　那张脸周戈自认已经足够熟悉了，从第一次在忘忧酒吧见到姜桉到现在，他见过姜桉冷淡疏离的样子，见过他对着镜头从容微笑的样子，见过他疲惫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傅定生一句话
　　而眼角眉梢温软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姜桉现在的样子。

　　苍白的脸，像是一张被岁月风化的纸，一碰就碎的质地还隐约透出一点青灰。眼泪早已流尽了，干涸空洞的眼眶周围只剩下一圈灼烧过的红，目光落在虚空处，瞳孔涣散像是意识停留在身体之外。
　　嘴唇无声地尝试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行尸走肉！

　　周戈为心头跳出来的形容词一惊。

　　他离姜桉距离很近，能看见姜桉无意识的颤抖，从四肢百骸渗透出来的细小痉挛，全然不可自控。

　　“姜桉。”他压低声音，喊一句。

　　周戈试图将姜桉的灵魂从地狱拉回来，可是姜桉无知无觉一般，周戈深吸一口气，喉咙和鼻尖开始发胀，下颌绷出一道青筋。

　　“姜桉？”他缓了几秒，再次开口。

　　“姜桉？”

　　“……”

　　姜桉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似是从深不可测的梦里被叫醒。他眼眸轻转，定睛看了半天才辨认出眼
　　前的人。

　　而后目不转睛看着周戈，过了很久，嘴唇开合：

　　“该有多疼……”姜桉气音开口。

　　眼泪子一次失去负隅顽抗的力气，无声漫出来，断线的珠子从眼睑处坠落，杂乱无章砸在地面上，
　　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一个被凿穿的泉眼，源源不断。

　　周戈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舌灿莲花的经纪人竟说不出一句话

　　姜桉开始呼吸不匀，短促紊乱的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奋力扑腾溢出细碎的气音，胸口起伏越来越明
　　显，但他仍死死咬着下唇，不然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周戈终于看不下去了。

　　“别咬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顿了两秒，又说，“傅老板该心疼了。”

　　姜桉闻言，蓦然的松了嘴唇，他把自己的脸藏在手心里，一声呜咽溢出，肩膀剧随之烈颤抖起来。

　　周戈把手放姜桉后脑勺上轻轻搭着，沉默感受掌心下的颤抖，震得他全身发麻，连同心脏也供血失
　　序。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护士出来问谁是患者家属。

　　“我是！”姜桉恍然惊醒般，撑着靠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