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55、归心似箭 我很想你

　　看完资料，姜桉继续研读第二天的剧本。
　　铅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关于人物，关于每一句台词底下的隐藏的暗流。他必须把每个细节都嚼碎了咽下去，记得越牢，拍摄才能越快，他没有太多时间耗在这里。
　　出发剧组前，姜桉特意回了一趟忘忧酒吧。
　　离别时他把傅定生的下唇都咬破了，抹去红色，声音低哑黏在他唇角，“等你这儿好了，我就回来了。”姜桉总是忍不住要在傅定生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专属于他的痕迹。傅定生任由他咬，摸着他发丝，说“好”。
　　拍了几天，导演杨千山看姜桉的眼神变了。
　　起初只觉得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少年，怕吃不了苦，更怕心思不在戏上，没想到泥水里滚冷水里泡，姜桉一声没吭，让杨千山开始相信，这瓷娃娃是真能好好演戏的。
　　有一场情绪戏，姜桉反复找不准状态。杨千山喊停，走到他跟前，盯着姜桉的眼睛：“你这里，眼神太硬了，他不是恨，是空了。”导演顿了顿，目光灼灼，声音拔高一点又强调一遍，“空了，懂吗？”他期待姜桉的醍醐灌顶。
　　姜桉怔了怔，点头。
　　那种空，他曾经再熟悉不过。
　　遇见傅定生之前，他的世界就是那样。一片寂静荒原，可遇到傅定生后，从此荒原有了温度，也有日月星辰。如今要他再回到一无所有的“空”里，反而需要撕开旧伤口，去触碰底下的虚空。
　　原本最该信手拈来的状态，成了他眼下最大的坎。
　　一个简单的回头镜头，NG了十几次，杨千山的耐心终于见底，把卷成筒的剧本摔在监视器边上，啪的一声闷响，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挥挥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收工时已是深夜，山里的夜风带着潮气。姜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短信静静地躺在那里，来自傅定生。只有短短一句：【今天拍得还顺利吗？】
　　姜桉盯着屏幕里的字，半晌没动，他想回一句顺利，指尖却不听使唤。
　　最终，他回了三个字：
　　【不顺利。】
　　不多时，傅定生的电话就进来了。电话接通的一瞬，听筒里先传来的不是人声，是隐约低回的音乐，越来越远了。傅定生没有立刻说话，清浅呼吸如同一张温热柔软的网，轻轻兜住姜桉狂跳的不安神经。
　　“傅定生。”姜桉拖着萎靡调子喊他。
　　摇摇欲坠的委屈缀在尾音上，听得傅定生心头一跳，眼睛止不住眯起一点。姜桉没说别的，缓缓地又喊一遍傅定生的名字，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看得见的浮木。
　　傅定生应了很低的一个音节。
　　“被骂了？”他问。
　　“嗯。”姜桉把自己蜷进被子里，手机贴在耳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抠着被面。姜桉闭上眼，眼前还是片场刺目的灯光和导演紧锁的眉头，他顿了顿，难为情地坦白，“一个回头，卡了十七次。”
　　傅定生似乎在思考，良久，喊了他的名字，问他：
　　“那，你还想继续拍吗？”
　　姜桉怔了怔。
　　“想。”他轻而坚定地答。
　　接下来的对话变得零碎，姜桉不再提拍戏的事，转而说起他们剧组里的一个演员，讲的一口方言，却非说自己说的是正宗的普通话，傅定生则说起昨晚有个熟客喝醉，非说自己的影子成精了，要来报恩……
　　姜桉听着，偶尔轻笑起来，身体慢慢从紧绷的虾米状舒展开，被窝也被絮絮的聊天声音烘出了一点暖意。窗外风声好像远了，隔壁咳嗽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傅定生的平稳语调，包围住姜桉无定的焦躁和挫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声音越来越含糊，像含着一团棉絮。
　　“……傅定生。”他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睡意昏沉。傅定生应了，声音放轻，哄了一句，“睡吧。”
　　“别挂……”姜桉几乎是呓语。
　　“好。”傅定生轻声回应。
　　“你睡，我在这儿。”他说。
　　听筒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悠长均匀，偶尔夹杂一两声细微抽动，又渐渐平息，傅定生不再说话，连呼吸都放得轻微。
　　*
　　拍摄杀青，夜雨下得人心头发凉。
　　周戈的车等在泥路尽头，一路飞车往机场开。他是一刻也不想等。
　　姜桉靠着车窗，外头黑得浓稠，雨刷规律地刮擦，像在倒数分别的时间。他给傅定生发信息：【两点到】
　　忘忧的招牌暗着，姜桉摸出钥匙开门，熟悉寂静的气息一如从前。没有开灯，他径直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傅定生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晦暗不明的光。
　　姜桉在门口停了半秒，一把推开了门。
　　傅定生惊醒，猛地回身看向门口，姜桉已三两步走到床边，带一身长途奔波里裹挟而来的潮寒，一刻不停地甩掉外套，然后把自己重重扔进床里。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傅定生的颈窝与胸膛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一寸寸松软下来，他感觉自己正缓慢地悬浮起来，如在云端。
　　傅定生身体僵了一瞬，而后紧紧拥住他。
　　“回来了。”他嗓音慵懒地说。
　　姜桉在他怀里拱了拱，黏糊糊地很轻地嗯一声，小猫哼一般。
　　两人呼吸交错起伏，更深了。
　　天未亮透，闹钟便在枕边震动起来，嗡鸣声贴着耳骨往里钻。姜桉闭着眼，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摸索着按掉。今天要返校上课，周戈原本是劝他休息一天的，但是姜桉的假期已经结束了，不能放任自己。
　　身边空了一块，傅定生已然起身。
　　楼下隐约传来模糊声响，声音克制。
　　姜桉坐起身，连轴转后留下的疲惫绵绵地沉在四肢百骸。他快速下床进了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清醒几分，随意套了件白T恤，靛蓝牛仔裤，柔软布料贴在身上，有种回归本位的松弛。
　　下楼时，厨房里亮着灯，傅定生侧对他站在灶台前。
　　料理台面上放着一只深色餐盒，傅定生正将几只虾饺放进去，还冒着丝丝热气，旁边已经层层码好，三层餐盒被塞得满满当当。
　　傅定生余光瞥见姜桉，转头对他微微一笑，一边伸手将盒盖扣上。
　　“怕你时间来不及，打包路上吃。”
　　姜桉看着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的，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不可自控地换了一百八十度，最后只变成一句：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