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阿稀

102、未来 “你在哪儿

　　声明是周戈发的。

　　手机屏幕上，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措辞严谨的声明。声明姜桉与傅定生先生仅为普通朋友
　　关系。两人相识于忘忧酒吧，傅定生先生作为酒吧经营者，对当时在店内打工的姜桉多有照顾……

　　姜桉没有看完。目光停在“普通朋友关系”上，神色难辨。

　　化妆师小姐姐在一旁轻声问他，“姜桉，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着。

　　那条声明又被挂上热搜。

　　评论区从“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到“这也算澄清？”，渐渐汇成一个绝大多数人的共识：当事人
　　否认了，那就是没有吧。

　　在娱乐至死的时代，没有什么新闻是永恒的王。

　　三天后，一条新明星的恋情曝光取代了姜桉条词的位置。

　　只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六月的最后一天，志愿填报开始了。恰逢天气预报挂了台风红色预警，剧组终于大发慈悲给全组人放假。

　　姜桉归心似箭，马不停蹄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提前收到通知的傅定生，已然等在公寓里。

　　笔记本电脑和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摊开放在茶几上，傅定生正专心致志给他做填报攻略，手边还搁着一本笔记，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学校——燕京大学、南城大学、京州理工大学……无一例外，都不在安源市。

　　姜桉满腔的欢愉被一盆冷水浇灭。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去别的城市？”姜桉问。

　　“这里没有适合你的大学。”傅定生没有否认，看着不悦的姜桉，停了片刻，还是继续说，“安源
　　最好的大学，去年录取分数线是五百七十四。你考了六百六十三……”

　　“我知道。”姜桉声量不由得提高。

　　不用傅定生提醒，拼命学习换来了分数，他记得一清二楚。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分数可以让你上更好的学校——”

　　“所以呢？”姜桉居高临下看着傅定生的眼睛，“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燕京？去南城？去那些离家千里的地方？”

　　“那里有更好的教育资源。”傅定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的眼界会更加开阔，也会有更多的机会。安源没有这些。”

　　“有你就够了。”姜桉说，没有任何犹豫。

　　傅定生默了须臾，低头用指腹抚平指南书页的页角，轻声说，“你一直有我。”

　　“那你会跟我一起去吗？”姜桉平静地问他，目光灼灼。

　　傅定生不语。

　　那一瞬间，姜桉全明白了。

　　“你不会去。你的酒吧在这里，你妈妈的花店在这里。你的计划里——”

　　“姜桉——”傅定生试图解释。

　　“你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我。”姜桉说。他声音发紧，止不住地发颤，“你帮我规划好最好的路
　　线，然后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对吗？”

　　“我希望你能有更好的未来。”

　　姜桉凝着傅定生的脸，蓦然悲从中来。

　　有时候，姜桉真的恨他。

　　恨他慷慨大方，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据为己有。

　　恨他言而无信，前天才说完不会以为他好为由将他推开，那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可我只想要你！”姜桉的语气猛地拔了起来。

　　在短暂的爆发后，他很快降低了音量，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沙哑悲戚：

　　“傅定生，我的未来，是你。”

　　“你在哪儿，我就去哪里。”

　　“我不会去燕京，也不会去南城，我就在安源。我选安源最好的那所大学，虽然分数线比你替我规
　　划的学校低，但出门一小时就能到酒吧。”

　　“你能听得懂我说的吗？”

　　傅定生自然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他才害怕。如果姜桉真的因为他，放弃更好的学校、更广阔的天地，他这辈子都会
　　愧疚，觉得是自己拖住了他。

　　傅定生说，“我们只是在不同的城市，就当时谈了一场异地恋……”

　　“我不要。”姜桉坚决反对。

　　“傅定生，你一直把我当小孩。”他红了眼眶，话里藏着说不尽的委屈和不安，“你总觉得我做什
　　么决定都是冲动，不成熟，不值得相信。”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傅定生知道，姜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并非不相信姜桉的决心，而是不相信永远。

　　当下的斩钉截铁是真心实意的，但岁月催人变，谁能保证明天，一年后呢，四年后呢？姜桉的前程才是能真实握在他手里的东西。

　　姜桉似乎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觉得，我担不起这个选择？”他问。一字一顿。

　　“我怕你后悔。”傅定生轻叹一口气。

　　“你要我说多少遍。”姜桉声音平静下来，面无表情比愤怒更让人发怵，“我不会后悔。还是说，
　　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任何话？”

　　“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了。”姜桉打断他，“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姜桉，你的选择不算数，要等
　　你见过更大的世界，你才有资格做选择。”

　　姜桉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悲凉。

　　“你从来都不信我，对不对？”

　　“从来不觉得，我是真的……真的认定你了。”

　　傅定生答不上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姜桉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干脆推开我？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是真的不会走？”

　　“我——”傅定生张了张嘴，却被姜桉堵了回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因为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所以我把感激错当成了感情？”姜桉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没有。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做什么。我不是感激你，我不是依赖你，我是喜欢你。傅定生，你看清楚了，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是因为我想要的是你。”

　　“如果今天换一个人对我好，我不会要他。你懂吗？”

　　傅定生看着他。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一清二楚。

　　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一件事：他已经成为那个困住姜桉的人。

　　没有接姜桉的话，低头翻一页指南，声音平静，“南城大学也是全国前列的综合性大学，往年录取
　　分数线在六百四十分左右，你的分数和排位都是够的。南城离安源高铁三个半小时。”
　　“傅定生！”姜桉错愕地看着他。

　　“你之前提过你对新闻感兴趣，南城大学的新闻系不错。”他继续说，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近乎呢喃，“江浙一带气候宜人……”

　　姜桉猛地一挥手，将茶几上的指南扫落在地。

　　“我说了，不去南城！”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不去，哪都不去，我就留在安源。”

　　姜桉转过身，声音嘶哑难闻，语气却异常平静。他说：

　　“傅定生，你说过，只要我不想走，就可以不走。”

　　“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