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太白湖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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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满心欢喜奔赴相爱的两个人，终究还是被现实生生拆分，隔了万水千山，再也不能相见。
赵金生揣着满心撕裂般的痛楚，远赴他乡奔赴研究生的求学之路；而唐诗雨独自留在太白湖畔的小渔村，日日伫立遥望，看长空大雁结伴南飞，自由来去，只剩一身寂寥。
院中石楠繁茂、银杏葱郁，几竿青竹迎风轻摇，草木皆得自在，岁岁安然。唯独她，要步步躲闪周遭熟人，更要拼命藏匿心底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赵金生。
这般克制煎熬的日子，日复一日磨人心神，快要将人压到崩溃。满腔无处诉说的相思与愁苦，尽数化作李白笔下的字字断肠：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万般皆苦，可生活总要继续。为了腹中那个来之不易的爱情结晶，她咬着牙，慢慢撑过每一个难熬的晨昏。
唐诗雨一家搬来太白湖小渔村，转眼已是整整一月。平淡的日子刚刚安稳铺开，却被一个寻常清晨的意外突袭，搅得烟火翻腾，暖意四起。
八月末的晨光冲破沉沉云层，清晨七点零三分，床头的闹钟尚且沉寂，手机却骤然疯狂作响。铃声循环往复，嗡嗡震得枕头发麻，一声接一声钻进静谧的晨光里，闹腾了十几遍。隔壁父母朦胧的咳嗽声伴着起床气漫过来，显然也被这急促的铃声扰了清梦。
唐诗雨顶着一头凌乱蓬松的乱发，满心烦躁瞬间翻涌，伸手一把抓过手机，带着晨起的戾气对着听筒低吼：“到底是谁？没完没了打电话，未免太没分寸！”
“糖宝！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电话那头熟悉的大嗓门骤然炸开，穿透力极强，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颤，“居然敢把我拉黑？偷偷躲在这里享福，连我都瞒着！赶紧出来见我，再不老实，我就召集高中全班同学找上门，踏平你家门槛！”
熟悉的爽朗与泼辣，像一缕暖阳撞破了连日的阴郁。唐诗雨心头的戾气瞬间消散，无奈又酸涩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软了下来：“原来是你啊，加菲猫……我现在不方便告诉你住址。”
“跟我还藏藏掖掖？”甄菲菲当场不依不饶，嗓门陡然拔高，“你再不坦白，我就把你爬峄山夜不归宿的臭事，我全印成传单，贴满清宁大街小巷！反正我好好姑娘的名声，早就被你祸害没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心底最柔软的软肋。唐诗雨心头一紧，慌忙蹲在墙角攥紧手机，指尖微微泛白，又急又怯：“别别别！算我怕了你，我告诉你地址，你过来好不好？我请你吃大餐，酱牛肉、红烧排骨、油焖大虾，应有尽有，管饱管够，保准让你吃到撑。”
“这才像话！”甄菲菲的语气瞬间雨过天晴，轻快又得意，“我要吃肉吃到饱，一口肉一口蒜，吃撑都不用你负责！”
“就你最贪吃。”唐诗雨笑着挂断电话，刚抬手整理好凌乱的发丝，院门外便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吱呀声响，紧跟着是车身落地的轻响。
甄菲菲戴着粉嫩头盔，一身亮黄色运动装，像一阵风般快步冲进院子。摘下头盔，利落的短发清爽干净，褪去了年少时的婴儿肥，身形纤细挺拔，眉眼依旧是从前鲜活热烈的模样。
“糖宝！我好想你！你居然狠心拉黑我，要是今天再不接电话，我真要去电视台登寻人启事找你！”她张开双臂快步上前，紧紧抱住唐诗雨。
唐诗雨轻轻回抱住她，笑着打趣：“可以啊加菲猫，这么久不见，直接瘦成小闪电了。”
“那可不，自律拿捏了！”甄菲菲挺胸抬头，满眼骄傲，“别闲聊了，快带我逛逛你的神仙小院，看看太白湖的风景！”
唐诗雨简单和父母打了招呼，便与甄菲菲勾肩搭背，并肩走进清晨温柔的晨光里。连日的阴雾尽数散去，朝阳初升，天光澄澈，世间万物都裹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温柔又明亮。
小渔村依太白湖而建，这片湖水是微山湖延伸而来的一方水畔，沾着大湖的灵秀温婉，又因诗仙李白的千古诗篇，多了几分水墨诗意，湖水泱泱，满目清宁。
红日挣脱云层束缚，金色霞光倾泻而下，远处连绵浅山、近处白墙黛瓦的渔家院落，尽数晕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从前埋头题海、满心只有分数的唐诗雨，从未见过这般壮阔治愈的湖畔日出。漫天朝霞揉碎成锦绣云霞，绯红、橘橙、柔粉层层交织，流光漫卷，美得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两人不约而同拿出手机，不停定格这绝美光景，生怕转瞬即逝的美景，下一刻便隐入云层。
“也太美了吧！比咱们高中操场看的日出，好看百倍不止！”甄菲菲举着手机不停拍照，清脆的嗓音回荡在湖畔。
两人踩着青石板小路缓缓前行，晨光将身影拉得悠长，一路相伴，步步生暖。湖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润凉意，轻轻拂过眉眼，混着荷香的清甜与苇叶的清冽。积压许久的烦闷与愁苦，在这一刻尽数散开，胸腔豁然通透，连呼吸都满是自然的清甜。
路边成片芦苇郁郁苍苍，风起之时，层层绿浪翻涌，沙沙作响，是山野湖畔最温柔的私语。塘中荷花半开半谢，残瓣慵懒柔软，待放的花苞饱满韧劲十足，沉甸甸的莲蓬垂在枝头，藏着初秋独有的清甜。伸手轻触，坚硬的莲子裹着生机，满是人间烟火的鲜活。
缓步走了二十多分钟，一股勾人的烟火香气骤然钻入鼻尖——是清宁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飘香四溢的特色夹饼。
街边早点摊热气袅袅，油锅里的肉串滋滋冒油，茄子、豆腐、野菜、瓜蔬在热油中翻滚，裹着薄面糊炸得金黄焦脆。摊主阿姨手脚麻利，捞出滚烫的炸物，铺在案板上，撒满孜然与香辣粉料，层层叠加塞进暄软的面饼里，再配上新鲜生菜。滚烫的热气混着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老板，来两个夹饼！全部加满，双倍肉食！”甄菲菲拉着唐诗雨挤到摊前，眼里满是期待。
刚出锅的夹饼烫手滚烫，两人小心翼翼捧着，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面饼松软，炸肉焦香，时蔬清爽，孜然的醇香在舌尖迸发，层层口感交织碰撞。热油顺着饼边缓缓滴落，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停下咀嚼。
“太绝了！这味道，完胜高中门口的夹饼！”甄菲菲吃得满嘴留香，含糊地赞叹着。
饱腹之余，一旁大铁锅里翻滚的鲜香又勾住了脚步。奶白色的汤汁咕嘟沸腾，热气升腾，是清宁人清晨必不可少的灵魂美味——糁汤。
“老板，两碗糁汤，多放香菜，多加香醋！”唐诗雨笑着开口。
老板麻利盛汤，撒上细碎香菜，淋上香油陈醋，轻轻拌匀，醇厚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两人并肩坐在湖边石阶上，捧着温热的汤碗细细品尝。一口热汤入喉，温润醇厚，暖意顺着食道漫遍全身，驱散所有寒凉与烦闷。碗底粒粒牛肉丁嚼劲十足，鲜味儿层层递进，暖胃又暖心。
“咱这太白湖糁汤，可是大有来头！”摊主一边忙活，一边笑着闲谈，“当年乾隆爷南巡途经微山湖，被这鲜香吸引，弃船登岸追问汤名，‘啥汤’一语成趣，糁汤之名就此流传。从渔家小巷到湖畔街巷，融进湖水的鲜灵，喝一口，浑身舒坦！”
一餐简单的市井早点，吃得两人唇齿留香，眉眼带笑。抬眼便是湖光山色，清风拂面，烟火温柔。原来人间烟火气，最能抚世间万般心事，大抵便是眼前这般模样。
酒足饭饱，甄菲菲擦了擦嘴角，胳膊轻轻撞了撞唐诗雨，眉眼带笑，满是八卦：“老实交代，你和赵金生当初进展那么快，悄无声息就走到一起，到底藏了多少小心思？”
唐诗雨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微微低头，指尖轻轻捻着衣角，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轻柔又绵长：“其实，从高中开始，我就偷偷喜欢他了。这份心意藏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双向奔赴，才会觉得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什么？！”甄菲菲瞬间瞪大双眼，手里的汤碗都险些晃动，猛地一拍石阶，语气满是震惊，“你看着爽朗大方，高傲的像个孔雀，对谁都不屑一顾的模样，居然藏得这么深！我还以为你是一见钟情，没想到是蓄谋已久的小心思！”
“别乱说。”唐诗雨又羞又窘，轻轻推了她一下，“哪有那么夸张。只是高二那年，他在球场上的潇洒进球，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汗水飞落的那一刻，我就悄悄动了心。”
“啧啧，深藏不露啊。”甄菲菲故作吃醋，双手叉腰，眼底却满是温柔笑意，“赵金生这家伙，凭空抢走我最好的闺蜜，这笔账必须算！改天非得让他大出血，去最贵的海鲜酒楼，龙虾、帝王蟹安排上，好好宰他一顿！”
说着便要拿出手机，唐诗雨连忙伸手按住，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湿意，声音轻得发颤：“别去找他……我们，早就分开了。”
甄菲菲瞬间收敛了嬉笑，神色一沉：“好好的两个人，明明爱得那么深，怎么会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唐诗雨轻轻摇头，眼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一言难尽，都是陈年纠葛，有些苦衷，我没办法说出口。”
眼看泪水就要落下，甄菲菲立刻上前将她轻轻抱住，柔声安抚：“不哭不哭，多大点事。你这么优秀通透，温柔又有才情，往后自有良人相伴，没必要为不值得的人难过。”
短暂的伤感过后，甄菲菲很快扯开话题，故意摆出委屈模样：“伤心事暂且不提，今天你必须补偿我！请我吃清宁招牌甏肉干饭，双份甏肉安排，好好安抚我被拉黑、被冷落的受伤心灵！”
“没问题。”唐诗雨勉强压下心头酸涩，缓缓点头，“甏肉、煎蛋、豆腐泡，随便吃，管够。”
两人说说笑笑，沿着湖畔小桥缓步前行。石拱桥弯如新月，桥下流水潺潺，白鹭轻掠湖面，翅尖点碎层层波光，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水天相接，山色含情，湖景温柔无边。唐诗雨望着眼前盛景，轻声低吟：“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好句！”甄菲菲拍手称赞，朗声接道，“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慢慢来，所有难熬的日子，终会熬到风轻云淡。”
柔和的晨光温柔包裹着二人，太白湖的风绵软温润，又藏着生生不息的韧劲，像她们热烈又坚韧的青春，像藏在心底多年、不曾褪色的情意。
走过小桥，越过栈桥，塘中荷花风姿绰约，绯红似霞，素白如雪，饱满的莲蓬缀满枝头，满是初秋的鲜活。岸边孩童缠着父母采摘莲蓬，清脆的笑语散落湖畔，像一串串悦耳银铃，治愈人心。
唐诗雨望着这幅烟火温柔的画面，轻声吟咏：“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念完诗句，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腹中轻轻一动，像小鱼轻轻触碰指尖，刹那间，所有的愁苦都化作柔软暖意，眉眼温柔，眼底盛满细碎星光。
“还越发有诗情画意了。”甄菲菲笑着打趣，拉着她走进湖边凉亭歇息。
秋风清爽微凉，天际传来阵阵雁鸣。抬眼望去，成群大雁排成人字，忽而化作一字，舒展羽翼，缓缓栖落湖畔，自在悠然。
甄菲菲立刻拿出相机，定格雁群长空的盛景，又悄悄对准身旁的唐诗雨，悄悄拍下她抬眸望远、眉眼温柔的模样。她在心底暗自偷笑：赵金生，交代我的事总算办妥了。这丫头向来不爱拍照，还好有大雁相伴，才留住了她这般温柔模样。（赵金生去上研究生之前长不到唐诗雨，恳求甄菲菲如果找到唐诗雨，一定多看望她，还要偷偷拍照传给他，就算分开，他也要唐诗雨好好的。）
雁群缓缓远去，甄菲菲收起相机，笑眯眯看向唐诗雨：“你都不问问我近况如何？自从你谈恋爱，眼里就只剩赵金生，早就把我这个老闺蜜抛之脑后了。”
“哪有。”唐诗雨笑着解释，“我一直等着你主动分享，怕你有难言之隐，不敢多问。”
“还学会倒打一耙了？”甄菲菲佯装生气，随即眉眼一亮，故意卖起关子，“我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普通好消息，一个超级好消息，你想听哪个？”
“许久不见，卖关子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唐诗雨含笑打趣，“从前藏不住半点心事，如今倒是沉稳了。”
“少打趣我。”甄菲菲挺直脊背，语气满是骄傲与笃定，字字明朗：“告诉你，我现在正式上岗，是清湖初中的英语老师，还兼任班主任！”
“真的吗？太好了！”唐诗雨又惊又喜，努力稳住身形，眼底笑意藏不住分毫，“清湖初中离这里不过三公里，往后双休闲暇，我们随时都能见面，再也不用遥遥相望。”
“这只是第一个好消息！”甄菲菲满眼雀跃，眼里燃着热烈的光芒，“更好的消息来了——我报名了清宁太白湖半程马拉松，十月十一日正式开跑！”
“马拉松？”唐诗雨满眼震惊，“从前你八百米跑完都气喘吁吁，还要我搀扶，如今居然敢挑战半程马拉松？”
“今时不同往日了。”甄菲菲拍着胸膛，底气十足，“为了给学生做好榜样，我每天五点早起晨跑，操场五圈从不间断，磨坏三双鞋，硬生生瘦了二十斤。现在十公里轻松跑完，完全不在话下！”
她轻轻撸起衣袖，露出紧致的线条，满是蜕变后的坚定与耀眼。
唐诗雨望着闺蜜眼里闪闪发光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用力点头：“我一定去现场为你呐喊助威，拿着喇叭为你加油，让整个太白湖，都听见我的祝福。”
“这才够义气！”甄菲菲笑得明媚灿烂，“奔赴湖畔，为爱奔跑。”
“好好，为爱奔跑！”唐诗雨眼底泛起微光，满心期许。
凉亭之外，湖风温柔绵长，藏着一往无前的力量。阳光铺满湖面，粼粼波光如遍地碎金，芦苇摇曳，荷风送香，山水温柔，岁月安然。
年少暗恋的清甜，闺蜜重逢的暖意，直面生活的勇气，奔赴热爱的热血，尽数融进秋日湖畔的清风暖阳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遗憾与执念，隐忍与煎熬，都在烟火美食、挚友相伴、山河美景中慢慢释怀。
原来人生从不会只有一味的苦，悲喜交织，烟火相伴，才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最好的时光，从来不必轰轰烈烈、惊艳四方。是眼底有治愈山河的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