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铃铃》Nekoluna

4、归宿 在这个原本

　　木质吧台上方悬挂着暖黄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醋饭的微酸和新鲜鱼生的清甜。风早铃音看着寿司店大叔行云流水般的熟练手法，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山本武，似乎还没回来。

　　铃音小口啜着热麦茶，她正坐在“竹寿司”享用晚餐，这是山本武家的店。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暖帘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早在屏幕前，她就看过多次其他人对这家店的赞不绝口，对山本父亲的手艺向往已久。此刻尝到现场制作的寿司，果然名不虚传。刚送入口中的金枪鱼腹寿司在舌尖化开，丰腴的油脂感与恰到好处的酸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我回来了，老爸。”

　　熟悉的嗓音从推拉门处传来。铃音正将一枚鲑鱼子军舰寿司送入口中，闻声不由得加快咀嚼速度。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山本武已经认出她来。少年利落地拉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后，爽朗地笑着打招呼：“风早，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铃音咽下食物，转过身时已经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山本君，好巧，这是你家开的店？”

　　“是啊。”

　　刚完成一轮寿司制作的山本爸爸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的互动，笑着插话：“原来是阿武的朋友啊！叔叔请你吃一盘，想吃哪种？”

　　铃音也不推辞，朝山本爸爸露出乖巧的梨涡浅笑：“谢谢叔叔，那就再来一份金枪鱼寿司好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料理台角落的调料瓶，“要搭配这个甜甜的酱汁哦。”

　　“好嘞，真是个懂得欣赏美食的姑娘。”山本爸爸朝儿子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山本武无奈地摇摇头，将棒球袋轻轻靠在墙边，自然地坐在铃音旁边的吧台椅上。

　　新制作的金枪鱼寿司很快被端上。铃音小口品尝着，努力忽略身旁专注的视线。当沉默变得有些尴尬时，山本武忽然开口：

　　“你转学那天早上，我看见你了。”

　　铃音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少年继续道：“你拉弓时的眼神特别专注。你很喜欢弓道吧。”

　　这是不带疑问的笃定判断。

　　铃音的视线落在他身侧鼓鼓的棒球袋上，用同样确定的语气回应：“山本君也是，很喜欢棒球吧。”

　　他微微一怔，随即展露出标志性的爽朗笑容，像是被春日阳光吻过的向日葵。

　　“当然。风早已经加入弓道部了吗？”

　　“你也觉得我应该加入？”

　　“能够每天都做自己热爱的事，是件很幸福的事啊。”

　　说这话时，山本武的眼睛里跃动着炽热的光。此刻的他全然是个为梦想燃烧的热血少年，那份纯粹的执着让铃音一时移不开眼。

　　数秒后，她像是被那光芒烫到般别过脸，轻轻点头附和他的话。

　　“我回来了。”

　　铃音拉开中山综合病院临时住所的门，对着空旷的前厅轻声说道。话音刚落，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冷寂空气扑面而来。她心底泛起一丝自嘲，或许是刚从山本家那暖意融融的氛围里出来，竟让她恍惚间忘了，这里从来不会有等待她归家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满室的沉闷。铃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欢快地朝着她飞奔而来。

　　“阿铃姐，你回来啦！我们来找你玩了！”脸上总是挂着腼腆笑容的一平率先喊道。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蓝波大人等得肚子都咕咕叫了！”跟在她身后的小牛蓝波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嘴硬地抱怨，但那紧紧盯着铃音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寂寞。

　　这两个孩子是她之前在泽田纲吉家结识的小小“意外”。上次匆匆一别时，她曾随口邀请他们来玩，没想到他们竟真的记在心里，还找到了这里。

　　原本冰冷得只剩下回声的走廊，因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瞬间被注入了生气。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眸，铃音心头一软，举起手中刚从便利店买回的塑料袋，晃了晃，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刚买的布丁，要吃吗？”

　　“要吃要吃！蓝波大人最喜欢布丁了！”蓝波一听，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她的小腿，毛茸茸的脑袋依赖地在她身上蹭了蹭。

　　一旁的一平虽然也露出了渴望的神色，但还是先规规矩矩地站好，认真地看向铃音：“谢谢阿铃姐，一平也想吃。”说完，她轻轻扯了扯蓝波的衣服，小声提醒道：“蓝波，阿铃姐请我们吃东西，我们要说谢谢。”

　　蓝波立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别扭模样，脸微微发红，眼神飘忽地嘟囔：“蓝波大人才不会为这点小事感谢你呢！”为了掩饰害羞，他还故意朝铃音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若是平日，铃音或许会感到些许无奈，但此刻，看着两个孩子纯真的模样，她心中那点残存的孤寂仿佛被阳光驱散的薄雾。她笑着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一平的脑袋，又用指尖轻轻捏了捏蓝波肉乎乎的脸颊，然后才从购物袋里掏出两个诱人的草莓布丁，小心翼翼地递到他们手中。

　　“蓝波，一平，妈妈喊你们回家吃晚饭了。”

　　里包恩稚嫩却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不知他已在一旁安静地看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打断这温馨的互动。

　　“阿铃姐，谢谢，我们改天再来找你玩。”一平再次郑重地道谢，小手拉住还在专心对付布丁包装的蓝波，准备跟上里包恩。

　　就在这时，蓝波却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铃音，小声地问：“铃音……你吃饭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与他平日调皮形象全然不符的关心，让铃音微微一怔。“……我吃过了。”她轻声回答。

　　“下次来阿纲家里吃饭吧！”蓝波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宣告，声音也大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情，“妈妈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他那认真的小模样，让铃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一平也用力点头，帮腔道：“嗯！阿铃姐，大家一起吃饭，饭菜会变得更香哦！”

　　站在一旁的里包恩将两个孩子笨拙却真诚的邀请，以及铃音那措手不及却又难以掩饰动容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抬手扶了扶帽檐，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随之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一起来吧，”他看着铃音，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肯定，“妈妈也会很高兴的。”

　　望着眼前这三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里包恩的了然，一平的真诚，蓝波那藏不住期待的闪亮目光。那股一直萦绕在心口的冰凉，终于被一股汹涌而至的暖流彻底冲散。

　　“好。”

　　她不再犹豫，轻声却坚定地应允。在这个原本全然陌生的世界里，她似乎终于找到了有人愿意接纳她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