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 炝锅面和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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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莳到灵溪镇时已经是午后了。
三年没回家，镇上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回小溪村的那趟小巴车被取消了。她要是想回家就得自己找车，或者在镇上住一晚，等明早坐那趟唯一的公交回去。
林莳拉着行李去了镇上唯一的商业街，找了家面馆准备吃午饭。
在沪城，四月底已经春暖花开，红绿相映。往北到了灵溪镇只有午后两三个小时是暖和的。
这还不算什么，小溪村坐落在灵雾山下，这个季节晚上还得烧炕。
林莳捧着手哈了哈气，从包里翻出了薄羽绒服时，老板阿姨端着一碗清汤牛肉面过来了。
蒸腾的白雾熏暖了林莳冻僵的脸，她对老板说了声谢谢就准备开动了。
牛肉面麦香浓郁，面条劲道，牛肉软烂，汤头有一股牛骨老汤的香味，醇厚香浓，一闻就知道是自己熬的。
林莳从筷子笼里拿出筷子，正要先喝一口汤的时候，忽然察觉到一旁有道视线。
“小莳？你是玉珍婶家的小莳吗？你回来啦！还记得村头你胖姥姥吗？我是你白姨！你忘啦，小时候我家有棵李子树，你总来吃李子！”
林莳恍惚地点头，一时很难把眼前这位黑瘦干练的老板和小时候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姨对上号。
白姨很热情，这个时候也没什么食客了，她就干脆坐下和她聊天。
她说这几年村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搬了出来，里面只剩下几十户老人；又讲了谁家的孩子在哪做什么，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大学；还回忆了林莳是小溪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当年家家户户都送行的场景……
直到问到她：“你吃你吃，听说你现在去沪城啦，真好，年轻人就是要去大城市多闯荡闯荡，一年挣得肯定不少！这次回来几天啊？你姥姥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特别高兴！”
林莳放下了筷子，对白姨笑笑，只回答了一个问题：“白姨，我回来陪陪我姥姥，先不走了。”
白姨一愣，沉默了一瞬，然后又笑了，“好孩子啊，真难得。今天没公交了，一会儿让你姨父送你回去，正好他要回村进货。”
“进货？”
“有个外面来的年轻人在山上养了些牲口，便宜肉也好，你吃这牛肉就是，是不是挺好吃的？”
林莳细细品味，这牛肉肉质果然不错，软烂还有一股奶香，她也只在公司去草原团建时吃到过。
白姨话多，还在感叹：“也是奇了怪了，我们那个时候削尖脑袋往外跑，现在的年轻人都往村里扎，还是个挺帅的小伙子，就是人挺冷，也不爱说话，规矩还多，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上也不嫌害怕……”
和白姨聊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是白姨在说，林莳在听，等白姨的丈夫开着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来了才停下。
翻过了一座山，林莳听到了淙淙流水声，奔腾湍急。松林茂密，远处是大片大片的草甸，那些野花还没长出来，野草却已经使着劲地钻出来了。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穿过山林的风被小溪沁得冰冰凉，混杂着青草香。
白姨父咧着嘴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可皮了。你们一群小崽子爬李姨家的海棠树，摔下来啥事没有，被玉珍姨追着跑遍全村打屁股。一晃都这么大了，我们都老了。”
林莳不觉得被揭短，想起姥姥反而更有倾诉欲：“是啊，估计这次我没告诉她就回来了，还得被老太太追着打。”
她姥姥代玉珍女士曾经和她说过，一定要走出去，别再回来。
她大学拼命学习，毕业后拿了沪城一家外企的offer，拿出了拼命三娘的架势工作，就盼着有天能在沪城安家，把代女士接过来。
直到她连续加班几天进了医院，还没出院又被通知整组解散，全部裁员，林莳拿着离职大礼包忽然就不想在沪城待下去了。
因为项目加班，她三年没回家了。在病床上，林莳只想念姥姥做的蛋炒饭。
于是林莳回家了，回到了那个大家拼命逃离的小溪村。
白姨父叹了口气：“你姥姥年纪大喽，现在打你可是打不动喽！”
林莳笑笑没说话，代女士的战斗力她还是知道的，腿脚麻利，别说打她了，一口气爬到半山腰都不成问题。
下了车，林莳拉着行李箱走进了小溪村。
现在正是做晚饭的时候，林莳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柴火味。
村里比以前安静不少，看不见小孩子们的身影，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与其说安静，不如说垂垂老矣。
林莳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并不算草率，一会儿不管代女士怎么骂她，她都不走了。
她们的家在村子的尽头，灵雾山的山脚下，林莳拉着行李走了许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一会儿不管怎样，她就跟老太太撒娇，再让姥姥给她做一碗拉丝的蛋炒饭，晚上要和姥姥一起睡在东屋……
走到家门口，林莳的笑却僵在了脸上。
夕阳像颗鸭蛋黄，染红了大半片天。
低矮的土砖院墙下坐着一个老太太。她佝偻着背、瘦小干枯，缩在小小一方矮凳上，发丝被风吹得蓬乱，呆滞地看着前方。
那个人是她的姥姥，代玉珍。
这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十分精神的老太太没有一点关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悄悄流走，只留下一具孤独的躯壳。
林莳想喊，但她张了张嘴才觉得嗓子发干：
“姥……”
终于挤出一个音来，声音却十分嘶哑难听。
眼泪扑簌簌地划过脸颊，林莳顾不上脏不脏，赶忙用袖子蹭干净，大口呼了几口气，才敢扬起笑脸，对着那个身影大声喊道：“姥姥！”
“欸……”
比迎接先一步到来的，是姥姥下意识的应答。
随后，她抬头，微微睁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向声源，干枯的手举在眼前，挡住了晃眼的夕阳。
“代玉珍女士，是我，我回来了。”
代玉珍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她竟然听到了小莳的声音。
干涸起皮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褶子被牵扯得有点疼，她觉得红光下那个人影就是来接她走的。
“您怎么又偷懒没做饭，我赶了两天路，好饿啊！”
那位又说了话，往她这边跑了过来。
代玉珍一愣，又用干枯的手掐了掐自己松垮的脸皮，忽然清醒了：她的小莳真的回来了！
瘦小干干枯的身体被一人抱在怀里，代玉珍直到摸到孙女砰砰有力的心跳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想哭，不知道为了什么哭，就是想哭出来。
只是一天没喝水了，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此时，看着怀里姥姥的身影，林莳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却又后怕——她还是回来的太晚了。
原本被收拾利落的小院，现在却混乱不堪，墙角一堆啤酒瓶破木头，菜园子也荒着，就连厨房都一团乱。
“小莳饿了吧，姥姥给你做饭。”
代玉珍舔舔嘴唇，又使劲咽了下唾沫，对林莳说。
可她转个身才想起来，家里没有粮食了，她又踉踉跄跄地往外走：“我去跟你三奶奶家借点。”
林莳拉住她：“姥，我包里带着挂面，我看冰箱里还有白菜和鸡蛋，我们先吃碗面。”
“好，姥姥来做。”
代玉珍被林莳按住，“我在沪城这几年厨艺好不少，您就坐这给我生火。”
白菜扒掉外面的蔫巴的老叶，细细切丝，再用葱花呛个锅一炒，就是独特的风味。等水滚开，一把细面，再卧两颗荷包蛋，一碗面连汤带面能让人在这个天吃得额头冒汗。
她看得出来，姥姥现在身体虚，只能吃点好消化的，就没大动干戈，只做了两碗炝锅面。
日头落下去，小溪村又冷了。
林莳和姥姥守在灶台边取暖，两人喝得红光满面。
她看着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褶子，说了回来的理由：“这次回来，我想在家待着、不想出去了。姥，您不知道，我在外面早饭都吃不上，下了班有时候都凌晨了……”
她本来不想卖惨的，但她怕不卖惨老太太还是让她出去。
只是这次，代玉珍捧着碗沉默，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留下吧，在家里挺好。”
林莳欣喜，代玉珍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说：“明天你去小陆那买点肉和粮食，还有鸡蛋和菜。”
小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东西，还是孙女回来了，代玉珍说话都比刚才有了力气，见她一脸困惑，和她解释：“前两年山上来了个年轻人，自己创业搞了个农场，现在村里村外的人都和他定货。他就住在半山腰上，你记得咱家半山腰上那个饭馆吗？就它旁边的院子。”
林莳点头，“行，您有他手机号吗？”
代玉珍摆手：“小陆这孩子基本上不用手机，你明天中午过后去他肯定在。”
现在的年轻人还有不用手机的？
林莳刚才又顺手把剩下的白菜炒了，做了个醋溜白菜，现在剩下了一大盘子，挑了跟白菜丝点头。
“对了，既然你回来了，干脆把饭馆还开起来吧。”
那根白菜丝差点卡进气管，林莳咳嗽几声，难以置信地问姥姥：“那边再往上都封山成保护区了，也没什么人在上面住了，而且都好多年没营业了，您让我开饭馆？给鬼吃啊？！”
“瞎说什么，你收拾收拾，电线和机井有问题找村长，到时候开业了自然有食客。”
头上被挨了一筷子，林莳看着又有点活力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行吧。
林莳以为老太太只是太想她了，可把姥姥扶进屋，看她疲惫睡着，林莳才觉得她姥姥是真的老了。
睡梦中的代女士看着更加苍老虚弱，没有刚才骂她时那么鲜活了。
她想送姥姥去医院，可从小溪村去镇上的医院太折腾了，她姥姥受不住。
林莳收拾了行李，准备去厨房收拾碗筷，顺便把灶火灭了。现在夜里虽然冷，但有余温炕也能暖一宿。
只是到了厨房，林莳忽然觉得今天自己是不是太累了——
她竟然看见有几个半透明的白团子在她那盘醋溜白菜的盘子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林莳使劲闭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