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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缺席    寒假 ...

  •   寒假第七天,陆辰风没有出现。

      林星落七点整站在单元门口。今天她换了新的围巾,浅灰色的,流苏比红色那条短一些,被风扯起来的时候不会扫到脸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冻得微微发红的耳尖。脚上穿的是雪地靴,不是棉拖鞋。她甚至提前五分钟下楼,把单元门推开一条缝,看着路灯下的那小块空地。

      空地是空的。雪被扫过了,堆在墙根下。昨天他的脚印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她记得。从巷子口拐进来,经过那棵歪脖子的梧桐树,经过一楼王奶奶家堆在窗台下的白菜,然后出现在路灯下面。黑色羽绒服,怀里揣着牛奶。

      七点零五分。路灯灭了。天色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七点十分。巷子口有脚步声。她站直了一点。脚步声近了,是送牛奶的大叔。三轮车从她面前骑过去,车斗里的玻璃瓶子叮叮当当响。大叔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三轮车拐过巷子口,声音远了。

      七点二十。她拿出手机。没有消息。她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换口味了?”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等。

      七点半。天全亮了。一楼王奶奶出来拿白菜,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丫头,等人啊?”她点了点头。王奶奶抱着白菜进去了,铁门关上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八点。她上楼了。棉拖鞋换成雪地靴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比平时重一些。她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手机放在围巾上面。屏幕是黑的。

      九点。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同一秒拿起来的。不是他。

      苏棠:“星落!!!寒假作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我卡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哪道。”

      苏棠发过来一张照片。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题目,把解题步骤一行一行打出来发过去。苏棠回了一长串感叹号和“你是我的神”。她没有再回。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排空牛奶盒。从寒假第一天到今天,六个。红枣的,巧克力的,草莓的,纯牛奶的,红枣的,巧克力的。她每天洗干净,压平,码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包装盒上的生产日期排成一排。连续的。一天都没断过。

      今天断了。

      十点。她站起来,穿上羽绒服,把围巾重新系好。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一盒没拆的巧克力牛奶。昨天他送的。她没喝,放在那里。包装盒上凝过水珠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很浅的水痕,像年轮。

      她把牛奶拿起来,拆开,喝了一口。凉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冬天的阳光里。

      二

      林星落没有给他打电话。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以后如果没人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高二开学第一天起就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手里。成绩、时间、情绪、和人之间的距离。陆辰风是唯一一个让她失控的变量。从他在她抽屉里放第一盒牛奶开始,她的掌控就开始失效了。她扔了三次,捡回来三次。她在便利贴背面画笑脸,画星星,写“那就一起走”。她在他妈妈的墓前听见了所有秘密,然后走下山,在山脚的公交站说“以后每年今天,我陪你来看你妈妈”。

      所有这些都不在她的计划里。她计划里的人生是:考上最好的大学,找到最好的工作,让妈妈不用再在阳台上用压低的声音说“那个方案我晚上加班改”。她从来没有计划过在寒假第七天的早晨,因为一个人没有出现,坐在床边看窗台上的空牛奶盒看了一整个上午。

      她走到巷子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面。树干上有一道很老的疤,是很多年前被雷劈的,后来愈合了,长成了树的一部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粗糙的,冰凉的。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陆辰风今天在哪。”

      过了几分钟,赵磊回了。

      “嫂子???”

      她看着那三个问号,没有纠正。

      “我问你他在哪。”

      “他没去找你吗??他每天早上都去的啊。”

      “今天没有。”

      赵磊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

      “他昨天晚上出去了。出去之前没说什么。我以为他去你那了。”

      “他最近每天晚上都出去。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也不说话。坐在床上看一本书。”

      “我问他看什么。他没理我。但我偷看了。是你那本作文本。”

      林星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的作文本。期末考试前她给他的。他说想看,她就给了。那是她重写的那篇《等一等》,结尾是“我想告诉他,你不用再等了”。后来她在后面又写了新的。一篇叫《往前走》,一篇叫《回答》。他拿走了,一直没有还。

      “他昨天晚上几点出去的。”

      “十点多。熄灯以后。我听见他下床,穿鞋,开门。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还东西’。”

      去还东西。她的作文本。

      “然后呢。”

      “然后我睡着了。今天早上起来他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我以为他去找你了。”

      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上的疤硌着她的后背。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没有温度。

      “赵磊。他可能去哪。”

      “我不知道。但是他最近一直在查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陵城东郊。老工业区那边。他手机浏览器里存着的。我偷看到的。”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陵城东郊。老工业区。她没有去过那里。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倒闭的工厂,荒废的家属楼,和城市扩张中被遗留下来的、不知道该属于哪里的东西。

      “你把地址发给我。”

      三

      陵城东郊。

      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往前走就没有公交了。林星落下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这一站很少有人下,尤其是冬天,尤其是像她这样的女孩。灰色羽绒服,红色围巾,雪地靴踩在站台没铲干净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站牌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往前是一条两车道的路,路面上的雪被车轮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路两边是围墙。围墙上插着碎玻璃,玻璃上积着雪,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围墙后面是厂房的屋顶,铁皮顶棚锈穿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骨架。有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片和积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她沿着路往前走。手机信号开始变弱,地图上的定位点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拿不准主意的心脏。赵磊发给她的地址是一串门牌号:东郊工业区,红卫路,17号。

      红卫路。她在路口看见了路牌。蓝底白字,漆皮剥落了一半,“红”字的绞丝旁不见了,“卫”字只剩一个轮廓。路牌插在一堆建筑废料旁边。碎砖、水泥块、被雪覆盖的钢筋。像一座被遗弃了很久的坟墓。

      17号在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家属楼,红砖外墙,窗户大部分碎了。剩下几扇完整的,玻璃上糊着几十年的油垢,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片模糊的灰。楼道口堆着破沙发和自行车骨架,沙发上落着雪,自行车骨架上缠着枯死的藤蔓。

      她站在楼道口,往里看。楼道很暗。外面是大白天,但楼道里像黄昏。墙壁上涂满了褪色的标语和后来的涂鸦,一层盖一层,像地质断层。她走进去。雪地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一楼。两扇门。一扇锁着,一扇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空房间。地上散落着旧报纸和破衣服,墙角有老鼠咬碎的泡沫箱碎片。

      二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格一格往上爬。她的影子被楼道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照在墙上,拉得很长。二楼。两扇门都锁着。门板上贴着的春联褪成了白色,边角翘起,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三楼。她停下来。因为三楼拐角处的墙上有一行字。不是涂鸦,不是标语。是很新的、用黑色记号笔写上去的。字迹她认得。潦草得很有个人风格,和她每天早上在便利贴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来过了。”

      她站在那行字前面,伸出手,指尖悬在字的表面。没有碰到。墨迹渗进了红砖的缝隙里,像是从砖头里长出来的。

      她继续往上走。

      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是开着的。

      四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窗户碎了半扇,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吹成小小的漩涡。墙上贴着旧报纸,报纸的日期停留在某一年。墙角有一张床板,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床板旁边是一个老式衣柜,柜门掉了一扇,里面空空的。窗台上放着一盒牛奶。红枣味的。没有拆。包装盒上凝着水珠——不是霜。是温的。今天早上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陆辰风坐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黑色羽绒服敞开着,里面是那件灰色卫衣。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她的作文本。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帽檐下面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红的那种,是已经红了很久、中间干过、又红了一遍的那种。眼眶周围有一点肿,不明显,但她在门口就看出来了。她的视力一向很好。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灰色羽绒服,红色围巾,头发被楼道里的风吹乱了几缕。手里拿着一盒拆开的巧克力牛奶,凉的,喝了一半。她是从公交站走进来的,走了多远他不知道。她的雪地靴上沾着泥浆和碎雪。围巾的流苏被风扯散了几根,垂在胸前轻轻晃动。

      她没有说话。走进来,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和他一样靠着墙,和他一样面朝那扇碎了半扇的窗户。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碎玻璃的断口在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冷光。

      她把巧克力牛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包装盒上她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

      “你妈妈说,给你做红烧肉。”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破窗灌进来的风声盖住了一半。但他听见了。

      “那天早上。她问你晚上想吃什么。你说随便。她说,那给你做红烧肉吧。”

      他的手指在作文本的封面上蜷紧了。

      “你没有吃到那碗红烧肉。”

      风从破窗灌进来,把墙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那页报纸上印着一张老照片,是很多年前这座城市的冬天,雪比现在大。照片里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袄在街上走,脸上的表情被印刷网点模糊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你就不怎么好好吃饭了。”她的声音在风里很稳,和她在黑板上写板书时一模一样,“也不怎么好好学习了。跟陆远征吵架,打架,翻墙,什么混账事都干过。因为你觉得,你做得好不好,她都看不到了。”

      他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握着作文本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你在墓园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作文本封面上。手指碰到的不是纸,是他的手背。“你说有一个女生。成绩很好。作文被扣了十分,老师说她情感空洞。你说她不是空洞。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收紧了。

      “我拿出来了。在作文里。你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手背上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发颤。

      “所以你也拿出来。不用一次性全部拿出来。一点一点。像你每天放牛奶一样。”

      风停了。旧报纸不再哗哗响,落回墙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这里是我家。”

      她抬起头看他。帽檐还遮着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

      “我妈走之前,我们住在这里。四楼。最里面这间。”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

      “那时候我爸还没有开公司。他在东郊工厂上班。我妈在厂办幼儿园当老师。我在这里住到七岁。”他抬起头,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慢慢移动,“床板在这里。衣柜在那里。窗台上我妈养过一盆吊兰。冬天不开花,就几片叶子。她每天浇水。叶子一直是绿的。”

      他的目光停在窗台上那盒红枣牛奶上。

      “后来工厂倒闭了。我爸下海,做生意,赚了钱。我们搬到市中心。我妈说,以后不住这里了。我说好。搬走那天,我回头看了这栋楼一眼。红砖墙,碎玻璃,破楼道。我想,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忽然想回来看看。”

      “为什么是昨天晚上。”

      他沉默了很久。风又灌进来了,把地板上的灰尘吹起来,在光线里缓慢地旋转。

      “因为昨天,陆远征给我打电话了。”

      五

      陆远征。他的父亲。

      林星落从来没有听他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她知道的那些——关于他父亲的强势,关于他母亲走后的那些争吵,关于他在暴雨里被训斥四十分钟的那通电话——全部来自赵磊的只言片语和苏棠从各种渠道拼凑出来的情报。他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都没有。

      “他很久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了。”陆辰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上一次是高一。那天下暴雨,他在电话里训了我四十分钟。说竞赛失利是我的错,成绩下滑是我的错,让陆家蒙羞是我的错。我挂了电话,走出校门,蹲在雨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有个人把伞放在我旁边。说‘你比我更需要’。”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蜷了一下。

      “昨天他又打来了。他说他知道我期末考试考了第四十一名。说‘还行’。就两个字。然后他问我寒假回不回家。”

      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雪。

      “我说不回。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的遗物,我整理了一部分。有一件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陆辰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铁盒子,老式的饼干盒,铁皮表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花瓣边缘磨掉了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铁皮。

      “他说这个盒子一直在衣柜最底层。搬家的时候没动过。前几天整理才翻出来。打开以后,里面全是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下一张照片。盒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信封,牛皮纸的,白色信纸的,还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成的自制信封。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写着同一行字——“给辰风”。

      “我妈写给我的。从我一岁写到七岁。每年一封。有的年份写了两封。”

      他把照片放大。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字迹娟秀,笔画的收笔处有一点微微的上扬。和他在便利贴上写“那就明天”时的收笔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昨天晚上看了其中一封。她写在我一岁那年。”

      他没有念出来。但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行字。“辰风,今天你学会走路了。你扶着茶几站起来,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你没有哭。你看着我笑了。妈妈哭了。”

      “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了一整夜。”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从一岁看到七岁。最后一封是她走之前那个月写的。”

      他的声音断了。不是哽咽,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住了。风从破窗灌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吹起来。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上他的肩膀。

      “她说,辰风,妈妈最近总是头疼。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但妈妈想,还是先把这封信写了。你七岁了。今年秋天就要上小学了。书包买好了,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妈妈再给你买一个。你要告诉妈妈。”

      他的手指在作文本上蜷得发白。

      “她没有告诉我。脑溢血。从发作到走,不到两个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暗下去,铁盒子上的牡丹花消失在黑暗里。

      “我坐在这个房间里,看着她写的那些信。从一岁到七岁。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辰风,妈妈爱你。你要好好的。’”

      他把作文本翻开。不是翻到她写的那篇《等一等》,是更后面。她没看过的那一页。上面是他的字迹。潦草得很有个人风格。

      “昨天夜里我写的。”

      她把作文本接过去。窗外的天光落在纸页上。他写了很多。不是作文,是一封信。写给妈妈的。

      开头是:“妈,我回了一趟红卫路。我们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窗户碎了半扇。你养吊兰的窗台还在。吊兰不在了。我今天买了一盒红枣牛奶放在窗台上。你以前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纯牛奶,热的,不放糖。我每次都喝得很慢。你说喝牛奶才能长高。我长高了。一米八三。你看见了吗。”

      中间有一段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她透过破洞辨认被划掉的笔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还在。如果我走的那天你还在。如果陆远征训我的时候你还在。如果你还在,我会不会不一样。”

      划掉了。但他没有涂死。每一笔都还能认出来。

      她继续往下读。

      “后来有一个人,把伞放在我旁边。她说‘你比我更需要’。那天下着雨。和那天你在医院的时候一样。我想,如果你在,你会对她说,谢谢你照顾我儿子。你不在。所以我替你说。我在心里替你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喝我送的牛奶的时候。每一次她在便利贴背面画星星的时候。每一次她说‘那就一起走’的时候。我都在心里替你说。”

      最后一段。

      “妈,我期末考试考了第四十一名。陆远征说‘还行’。你说‘你要好好的’。我在努力。她也在。她叫林星落。星星的星,落落的落。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

      她把作文本合上了。窗台上的红枣牛奶还在那里,包装盒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积了灰尘的窗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他僵了一下。然后他的头偏过来,靠在她头上。帽檐硌着她的额头,有点疼。她没有动。窗外的风停了。旧报纸贴在墙上不再作响。整栋废弃的家属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岛屿。

      过了很久。

      “巧克力牛奶。”他说。

      “嗯。”

      “你喝了。”

      “喝了一半。”

      “凉了。”

      “嗯。”

      “下次凉了就别喝了。我给你换一盒。”

      她的头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不是摇头,是往里靠了一点。

      “不换。”

      她把作文本放在膝盖上,翻到她写的那篇《往前走》。找到最后一段。

      “有人在凌晨五点走一段路,走了一年多。不是因为不知道终点在哪,是因为想把每一步都走清楚。”

      她念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轻,但很稳。

      “他说那就一起走。我说好。从那以后就不是他一个人走了。”

      她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从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摸出笔——那支笔他一直带着,和她每天早上在便利贴上看到字迹用的是同一支。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陪他走的。红卫路17号。四楼。我们一起。”

      她把笔帽盖回去,把作文本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和那盒喝了一半的巧克力牛奶并排放在一起。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从破窗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盒红枣牛奶上,落在地板上的灰尘里。

      “明天,你还来我家楼下吗。”她问。

      “来。”

      “几点。”

      “七点。”

      “带什么。”

      “红枣。”

      “不是巧克力?”

      “今天红枣的没喝。”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盒红枣牛奶。温的。他揣在怀里走了那么远的路带过来的。

      “那盒留着。”她说。

      “留在这里?”

      “嗯。以后每次来,都带一盒新的。把旧的换下来。窗台上永远有一盒。”

      他看着窗台上那盒牛奶。红枣味的,包装盒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滑。

      “好。”

      六

      他们离开红卫路17号的时候,雪下大了。

      林星落站在楼道口,把围巾拢紧。陆辰风站在她旁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手里拿着那盒喝了一半的巧克力牛奶——她说凉了也不换,他就把剩下的一半喝完了。空盒捏扁放进口袋里。和窗台上那盒红枣的隔着一层布料贴在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碎掉的半扇窗里,雪花正一片一片飘进去。窗台上那盒红枣牛奶被雪光映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走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落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落在那道被雷劈过的疤上,落在红卫路褪色的路牌上。走到公交站的时候,站牌上的积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用袖子把站牌上的雪扫掉,露出锈迹斑斑的站名。

      “你小时候,每天从这里坐公交上学吗。”

      “走路。学校不远。我妈送我。”

      “她牵着你的手。”

      “嗯。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她往左,我往右。”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雪化了。

      “我每次都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她站在路口看着我。我走很远了回头,她还站在那里。”

      公交车从雪幕里驶来,车灯把雪花照成无数颗飞行的碎钻。她上车,他跟在她后面。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他们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和从墓园回来的那天一样。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变成了白色。

      “陆辰风。”

      “嗯。”

      “你妈妈写给你的那些信。你想看的时候,我陪你看。”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车窗外的雪光映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从红卫路带出来的雪粒。

      “好。”

      他伸出手,把她睫毛上的雪粒轻轻拂掉。指尖碰到她眼皮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侧。车厢摇摇晃晃地穿过大雪。他把手收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沉了一下。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轻。和从墓园回来的那天一模一样。他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窗外的雪落在公交车的顶棚上,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落在这座城市所有被遗忘了又想起来的地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磊的消息。

      “哥!!!嫂子找到你了吗!!!”

      他单手打字。

      “找到了。”

      “你在哪???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哥,嫂子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叫她嫂子,她没有否认。”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雪在窗外无声地落着。公交车穿过陵城的冬天,穿过那些被写进信里的、被藏在便利贴背面的、被画成星星的、被一步一步走过的清晨。他低头,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雪。

      她没有醒。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收了一下。像高一那个雨天,她把伞放在他旁边时,他接过伞柄时指尖的力度。他记住了。记了一年多。

      第17章·完

      (下章预告:寒假第十三天。林星落收到了陆远征的见面邀约。那个在电话里训斥了陆辰风四十分钟的男人,坐在她对面,把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一个女人牵着一个七岁男孩的手,站在红卫路17号的楼道口。女人笑着,男孩皱着眉。女人是陆辰风的妈妈。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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