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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卷   第14 ...

  •   第14章交卷

      一

      期末考试那天,陵城下了一场大雪。

      林星落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落在积了一夜的雪面上,整条街像是被铺了一层发光的糖霜。她围了两圈围巾,手套是妈妈上周买的,红色的,手腕处有一颗木扣子。扣子有点松,她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

      考场安排在前一天就贴出来了。高二年级打乱分班,按上一次月考的成绩排考场。第一考场是年级前四十名。林星落在第一考场,座位号03。苏棠在第三考场,赵磊在第七考场。陆辰风也在第一考场——座位号37。上次月考他考了第217名,不够进第一考场。但老周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理由是“进步幅度年级第一”,教务处批了。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雪还在下。教学楼里只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整栋楼像一艘停泊在雪夜里的船。她在一楼大厅的考场分布图前停下来,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一考场,三楼最东边那间教室。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座位号17,周砚白。座位号22,陈述。座位号37,陆辰风。四个人的名字排在同一张纸上,隔得很近。

      她在那张分布图前站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那脚步声她太熟了。不是赵磊那种吧嗒吧嗒的,不是苏棠那种一跳一跳的。是稳稳的,一步一步,像踩在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上。

      “早。”

      陆辰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

      她转过头。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截灰色卫衣的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红枣味的,包装盒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是雪化的,是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温度遇冷结成的。

      “早。”她说。

      他把牛奶递过来。她接过去。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都僵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冰的。怀里揣着牛奶的那一片是温的。

      “你几点起的。”她问。

      “没看表。”

      “几点。”

      “四点多。”

      她把牛奶拆开,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枣味在舌尖化开,和过去每一个早上一模一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期末考试。是第一考场。是四个人第一次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骗人。”

      她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质地,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是那种凌晨五点的教室里才会出现的表情——认真,专注,带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郑重。

      “有一点。”她说。

      “我也是。”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盒被她握在手里的红枣牛奶上。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陆辰风。”

      “嗯。”

      “前一百名,你说的。”

      “我说的。”

      “第一考场你都进了。不许退回去。”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被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笼着,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前被雪打湿的碎发。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和他每天早上四点多醒来时心里装着的东西是一样的。

      “不退。”

      他走上楼梯。她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个稍重,一个稍轻,交错着,像某种没有排练过的二重奏。

      二

      第一考场在三楼最东边。门还锁着。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学生,都是一班的。林星落不认识他们,但她认识靠在窗台边的陈述。

      陈述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羽绒服,袖口的布料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正在低头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背。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抬起头应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手指捏着单词本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星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窗台站定。陈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一步远的陆辰风。他的目光在陆辰风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早。”林星落说。

      “……早。”陈述的声音有点涩,像是今天还没怎么说过话。

      陆辰风没有说话。他在陈述对面靠墙站定,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不是单词本,是那本《高等数学》。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一页。他没有看,只是把书拿在手里。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像按着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开关。

      走廊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几个一班的学生停止了交谈,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飘。陆辰风和陈述,一个靠墙,一个靠窗,中间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林星落站在陈述旁边。三个人构成一个不怎么规则的三角形。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周砚白走上三楼。他穿着陵城一中的新校服,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笔。他在走廊入口处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扫过那几个一班的学生。扫过陈述。扫过林星落。最后落在靠墙站着的陆辰风身上。

      陆辰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冷白色的地带。

      周砚白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考场门口,在离门最近的位置站定。从文件袋里拿出准考证,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动作填满某一段必须被填满的时间。

      监考老师来了。是教务处的一位女老师,姓郑,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拿钥匙开了门,站在门口说:“按座位号入座。手机关机放进讲台上的手机袋。书包放到教室后面。”

      学生鱼贯而入。林星落找到03号座位——第三排靠窗。她把书包放到教室后面,回到座位坐下。桌面冰凉,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把笔袋和准考证摆好。

      陆辰风走进来。37号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他经过她座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往她这边看。但她听见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两下。意思是“加油”。

      她在桌面上用指甲叩了一下。意思是“知道”。

      周砚白坐在17号,倒数第三排中间。陈述坐在22号,同一排,隔了一个座位。四个人分布在教室的四个角落,像棋盘上被刻意摆开的四枚棋子。

      郑老师拆开试卷袋。雪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试卷上。第一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考试开始。”

      三

      第一场是语文。

      林星落翻到作文题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题目只有两个字:《回答》。阅读材料是一首短诗,大意是:有人问,你在等什么。有人问,你在找什么。有人问,你在成为什么。你只是走,没有回答。直到有一天你停下来,回头看见自己走过的路。那就是你的回答。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还在下雪,雪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掉,留下细细的水痕。她把作文纸翻到第一页,写下标题。

      《回答》。

      第一句是:“有人把回答写在便利贴背面。有人把回答画成星星。有人把回答折成凌晨五点的一段路。有人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回答从‘那就明天’走到了‘那就一起走’。”

      她写了很多。写高一的雨天和一把被留下的伞。写牛奶盒上潦草的字迹和红枣酸奶的温度。写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写墓园里的白色雏菊。写U盘里十二个文件夹和两百多页手写专题。写走廊里安全指示灯幽绿的光,和那句“你的底牌,也是我的底牌”。

      写到结尾的时候,她停下来。窗外雪落得很慢。她想起今天早上校门口,他把牛奶从怀里拿出来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在楼梯口说的那句“不退”。

      她落下最后一句。

      “他问我紧张吗。我说有一点。他说他也是。然后他走上楼梯。我跟着他。这就是我的回答。”

      她合上作文纸,把它放在试卷最上面。郑老师从她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作文纸上工整的字迹,没说话。

      林星落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窗外的雪还在下。

      四

      第二场是数学。下午考。

      陆辰风拿到试卷以后,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导数综合,三小问,分值十八分。他把试卷翻回第一页,拿起笔。

      赵磊如果坐在他后面,会看见他哥写字的速度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速度。是很快的、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稳的速度。选择题七分钟做完。填空题五分钟。解答题一道一道往下推,草稿纸上的字迹比平时整齐——不是刻意写整齐的,是思路清晰的时候,字迹自己就会变整齐。

      他推到压轴题的时候,考场里的大部分人还在做第三道解答题。

      第三小问。他读了两遍题,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不是常规的求导思路。他想起上周在奶茶店,林星落帮他改的那道刚体转动题。她说,你绕路了。他说绕就绕。她说,考试的时候绕路浪费时间。他说,那我改。后来他用她画的那张受力分析图重新做了一遍,发现确实不用绕。角动量守恒比转动定律简洁很多。

      压轴题也是一样。命题人在第一问和第二问里埋了提示。不是直接给的那种提示,是拐了一个弯的、需要你自己发现的提示。他找到了那个弯。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从已知条件出发,绕过那个弯,抵达一个很简洁的中间结论。然后用这个结论去解第三问。过程比他预想的短。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根号三。这种题做到最后,如果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多半是对了。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三十七分钟。

      他没有检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往前看是整间考场的背影。有人还在低头演算,有人在挠头,有人把草稿纸翻得哗哗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背影,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星落正在写最后一道题。她的笔速不快,很稳,一笔一画。从后面看过去,能看见她握笔的手和微微偏着的头。窗外的雪光落在她后颈上。她在写字的间隙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再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试卷上。压轴题最后一行的答案:根号三。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颗星星。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慢慢描。五个角还是不一样大,但比之前好一点了。他把星星圈起来。旁边写了一个字。

      “稳。”

      五

      数学考完以后,考场里的人散得很快。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过冬的蜜蜂。有人说选择题最后一题选C,有人说选D。有人说压轴题第三问算出来是根号二,有人说是二分之根号三。每个人都很焦虑,每个人都在用对答案的方式缓解焦虑。

      林星落没有对答案。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在走廊拐角站定。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一点。操场上有人打雪仗,雪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飞来飞去,砸在人身上炸成白色的粉末。笑声被风雪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她没看见陆辰风。考完以后他就从后门出去了,没有在走廊里停留。

      “林星落。”

      她转过头。周砚白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只透明的文件袋。准考证露出来一角,上面的一寸照片被雪光照得有些反光。

      “数学最后一道,你算出来是多少。”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像一潭搅不动的水。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根号三。”她说。

      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见了。

      “我也算出来根号三。”他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里,“陈述也算出来根号三。”

      他顿了一下。

      “陆辰风应该也算出来了。”

      她没说话。

      “那年集训队的压轴题,是一道比这个难很多的数列题。”周砚白的声音被走廊里的嘈杂冲淡了一些,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十二个人,只有他做出来了。用的是他自己的方法。教练看了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天生就该学数学’。”

      他把文件袋夹到腋下。

      “后来他走了。那道题教练没有再讲。因为没有人能用他的方法讲出来。”

      走廊里有人跑过,撞了一下周砚白的肩膀。他侧身让开,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那个人。

      “我整理那些证据的时候,他正在隔壁教室里写那两百多页专题。”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他在写。我每整理完一段聊天记录,就抬头看一眼隔壁教室的灯光。灯亮了一整夜。我整理了一整夜。”

      林星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你为什么要整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说,如果我不整理,陈述就会整理。”周砚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陈述如果整理,走的就是陈述。我整理,走的是他。他选了。我只是没有拒绝。”

      他把文件袋从腋下拿出来,握在手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今天数学应该考得很好。”

      他没有回头。

      “我看见了。他写完以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星星。”

      他走了。走廊里的人潮把他淹没。林星落站在原地,围巾的流苏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背。雪从走廊外飘进来,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化成水。

      六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下午考英语。

      陆辰风走进考场的时候,陈述正站在门口看单词本。两个人差点撞上。陈述往后退了一步,陆辰风侧身让开。然后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走廊里很吵,但这一小片区域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数学最后一道,你算出来是多少。”陈述先开口。声音很轻,没有看他的眼睛。

      “根号三。”

      陈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如释重负的肌肉反应。

      “我也是。”

      他低头把单词本合上,塞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一枚U盘。银色的,旧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和上次他给林星落的那枚一模一样。

      “你让林星落给我的回信,我看了。”陈述把U盘递过来,“这是我的回信。”

      陆辰风低头看着那枚U盘。他没有接。陈述的手悬在空中,手指微微发颤。

      “里面是什么。”

      “我重新做的数列专题。用你笔记里的方法。每道题写了三种解法。难的写了五种。”陈述的声音有点不稳,但他咬着每一个字,把它们一个一个说清楚,“最后一页是一道题。我出的。用你那年压轴题的思路改编的。”

      他把U盘又往前递了一点。

      “你做做看。看看我出得好不好。”

      陆辰风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考场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把U盘接过来。银色的外壳被陈述的体温焐热了,躺在掌心里,像一颗很小的、温热的星。

      “我会看。”

      陈述的手垂下去,在身侧握成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年你走之前,把那本笔记放在我桌上。你说,这本笔记你不用了,让我拿着。”

      陆辰风没有说话。

      “我拿了。我用它学了两年。从县城考到省城,从省城考到陵城。每次考完试我都会想,如果那年走的是我,我还能不能走到这里。”陈述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走廊里的嘈杂淹没,“答案是不能。每一次都不能。”

      他把手从身侧松开。

      “所以,前一百名。你说的。我听见了。”

      他转身走进考场。背影很瘦,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陆辰风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U盘,看着陈述走到22号座位坐下。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单词本,翻开。嘴唇翕动,开始默背。

      陆辰风把U盘放进口袋。和那枚旧的放在一起。两枚U盘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听得见的轻响。

      七

      英语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雪停了。

      林星落交了卷,站在走廊上等。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淡金色。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被洗过,吸进肺里带着一丝甜。考生从各个考场涌出来,人声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哀嚎,有人把文具袋抛向空中又接住。

      她看见陆辰风从考场后门走出来。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目光越过人群,找到她。

      他没有走过来。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红枣味的。远远地冲她举了一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隔着整条走廊的嘈杂人群。

      赵磊从第七考场冲出来,像一颗脱膛的炮弹。“哥!哥!数学最后一道是不是根号三!是不是!我算出来是根号三!我赵磊算出来根号三!”

      陆辰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是。”

      赵磊发出一声能把整栋楼震塌的嚎叫。“我算对了!我赵磊!第七考场!数学压轴题!算对了!”他抱着陆辰风的胳膊又蹦又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柴犬。

      苏棠从第三考场出来,嫌弃地看了赵磊一眼。“你小声点,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不管!我算对了!根号三!”

      苏棠翻了个白眼,走到林星落旁边。“考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的意思就是很好。你的‘还好’我太懂了。”

      林星落没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走廊那头。陆辰风被赵磊拽着往这边走,脸上是那种被闹得没办法的表情,但嘴角是弯的。

      苏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她在林星落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刚才交卷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收拾东西。是往你这边看了一眼。”

      林星落低下头。夕阳落在她后颈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染成暖色。

      八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深金色,雪后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林星落和陆辰风并肩往楼梯口走。谁也没有说话。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数学最后一道。”她说。

      “根号三。”

      “作文题。”

      “《回答》。”

      她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苏棠说的。她说你写了整整两页。”

      她没说话。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你写的是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我的。”

      “你写的什么。”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暖色。

      “我写的是一段路。”

      她看着他。

      “从高一那个雨天开始。到教室后门的凌晨五点。到红枣酸奶的温度。到草稿纸上的受力分析图。到墓园的白色雏菊。到U盘里的两百页专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到一个人说‘那就一起走’。”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夕阳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结尾呢。”

      “结尾是,我还在走。但不再是凌晨五点一个人走那段路了。”

      楼梯间安静了很久。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从墙壁深处传来,咕噜咕噜的。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陆辰风。”

      “嗯。”

      “成绩出来那天。我们一起看。”

      他看着她。她的表情被夕阳照得很清楚。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那种他熟悉的、林星落式的认真。

      “好。”

      她往楼下走去。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他还站在拐角处,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走不走。”

      他走下来。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雪后的校园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粉色。操场上的雪开始化了,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塑胶跑道。空气里有雪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清冽而湿润。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那排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走过公告栏——上面还贴着考场分布图,四个人的名字印在同一张纸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口袋里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她指了指他的羽绒服口袋。U盘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两枚。一枚旧的,一枚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

      “陈述给的。回信。”

      “你看了吗。”

      “还没有。”

      “那你今晚看。”

      “好。”

      她把围巾拢了拢。红色的围巾在夕阳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看了以后告诉我。他出题出得好不好。”

      “好。”

      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

      “明天红枣酸奶。”

      “好。”

      “后天也是。”

      “好。”

      “大后天也——”

      “每天都是。”

      她站在那里,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海。她的表情他看不清楚,但他看见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走了。围巾的流苏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那两枚U盘。银色的,旧的新的,在夕阳里泛着同样柔和的光。他握紧它们。

      转身往宿舍走去。

      九

      那天晚上,陆辰风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得很暗。赵磊已经睡了,呼噜声从下铺传来。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把整间宿舍映成一种淡淡的蓝白色。

      他把陈述的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

      文件夹里是数列专题。一共三十页。每一页都标注了题型分类、易错点和思路提示。格式和他当年写给陈述的那份一模一样。他往下翻。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道题旁边有一行批注,是陈述的字迹。

      “这道题我想了三个月。用你的方法做不出来。后来我发现,不是方法不对。是我一直不敢用你的方法往下推。我总觉得自己不配。”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是一道新题。数列综合,题干很长,设置了三个递进的问题。他读了两遍题,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推。

      推了四十分钟。

      他把笔放下。答案是一个很整的数。根号五。他低头看着那个答案,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空白页上只有一行字,是陈述写的。

      “那年你说,这本笔记你不用了,让我拿着。我拿了两年。现在我把我的笔记给你。不是还。是接着写。”

      他把U盘退出来,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窗外月光照着积雪。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被夜风拉得很长很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红枣酸奶。成绩出来的日子。还有她说的一起看。

      他把U盘放进抽屉里。和那枚旧的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她画的笑脸,写着“那就明天”的便利贴,画着星星的草稿纸,红枣酸奶的空盒。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然后他关上台灯。

      黑暗里,雪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

      她今天在楼梯拐角问他,作文写的什么。他没有说全部。他留了一段。最后一段。他写在作文结尾的那句话。不是“我还在走”。是另外一句。

      “我走到她面前的那天,会告诉她。这就是我的回答。”

      第14章·完

      (下章预告:成绩公布日。林星落回到年级第一的位置。而陆辰风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位置。周砚白站在大榜前,说了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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