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吕州风起（三十） 作者心思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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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于樵一瘸一拐地挪进了于家书塾。托练武基本功的福，她浑身都无比酸痛。
于樵像往常一样，几乎是踩着时辰到的，刚在座位上坐定，柳先生便微微颔首，戒尺往桌案上清脆地一扣：“术道，不可逆天而行，不可无敬，不可断传承，天地万物自有其理……”
柳先生熟悉的开场白，伴着室内地龙散发的融融暖意，竟让于樵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月余之前，她坐在这书塾里，满心惦记的都是爹娘早日归来，自己再多学两个术法，好换来几句赞赏。现在惦记的却是如何逃离书塾。
“古书有云雷公电母……”柳先生摇头晃脑。
他这几日讲的是《小引电术》。
在于家书塾，学子们的年岁、境界参差不齐，因此柳先生上午的授课方式便是一本接一本地讲解术法和心诀的原理，讲完了从头再来一遍。大衍通印的术法宝典万千，每个术法各有道理又有着微妙的联系，从哪本开始听都没关系。
到了下午，则是针对九位学子的不同情况，分别安排课业：识文断字、修炼任务，并答疑解惑。
平心而论，柳先生这人虽耿介得近乎执拗，但教导子弟确实尽心尽责。听于槿说，教武道的雷教头也是位因材施教的好师傅。
这模拟器筛选人才的眼光其实不差，若不是被这“点卯”拘束着，也不至于让她如此头疼。
于樵听着柳先生讲解的引电原理，心头微动，指尖下意识地轻轻一划——
“刺啦！”一声，一条细小的电光便从她指尖窜出，引得课堂上的人都将目光投向她。
“好！好！四姑娘的术道造诣越来越精进了，即使几日不来学堂，依旧不落于人后。”柳先生看到于樵成功施展术法，非常高兴。
但随即，他后知后觉地“咦”了一声，面露疑惑，“等等，我还没详细讲这术法编织要诀呢。”
听到这话，于樵心里还是有几分雀跃的。
在能看到原气形态之前，学习术法对于樵而言也没那么简单。
面对宝典里的示范阵纹，她只能靠模糊的感应去揣摩原气的形态——是片状还是线状？是粗是细？是广是密？每一处编织细节也要像盲人摸象般，一帧一帧地艰难摸索。
那时候，有柳先生这样博学的三境高手引导讲解，确实能事半功倍。
但现在不同了。
只要理解了术法的原理，她不再需要什么引导讲解，宝典上的示范阵纹对她而言，如同摊开的画卷。
她只需多看几遍，便能轻松“读”懂：确定原气的编织形态，记住关键位点和切入点，将整个编织延展顺序刻入脑海，最后照葫芦画瓢即可。
她甚至还隐隐摸索出一些规律：比如扩音术与隔音术，核心区别在于编织位点不同，而原气形态本质相似；火焰术与火苗术则恰恰相反，编织位点相同，但凝聚的原气形态不同。
于樵轻声解释道：“先生过誉了。这一个月总是生病受伤，躺着也无事做，就翻看了些术法，这其中就有《引电术》，实属巧合。”
哈哈，好做作的发言，她现在理解了话本子里的“天之骄子”为何总处在被针对的局面，即便是她自己，都觉得太烦人了……
果然，话音刚落，前排便响起一声清晰的冷哼，“只是巧合？谁信啊？”
于樵顺着声音望去，六妹于芷正转过头，漂亮的眼睛看着她，面上满是讥讽，“若是我五哥还在，轮得到你在这里出风头？”她的声音清脆，甚是好听。
“芷儿！”
坐在六妹身旁的七妹于荧立刻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慎言！娘亲的话都忘了么？这是曾祖父的决定，不可迁怒于四姐姐。”
于荧是三姑姑领养的女儿，年纪虽小，行事却已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克制。
“我偏要说！”于芷一把甩开于荧的手，霍然站起，指向于樵，“若是她安安静静在那待着，我也只当看不见，可她非要跳出来显摆她的术法！”
“若不是五哥病逝，家里头一份的资源本该是他的！哪里有她于樵炫耀的份儿？”
“当年那老郎中都说了，只要有回魂丹、复元丹之类的灵丹，五哥就能活！可曾祖父呢？”
于芷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见死不救！五哥就那么硬生生熬死了！”
柳先生早年吃过劝架的亏，见形势不对，已经溜出去搬救兵了。于樵垂眸，沉默地承受着指责。
她今天真是闲得慌才去试那小引电术。
若在之前，她展露术法最多换来于芷几个白眼。但今日不同，她在受了重伤之后，刚服用了一颗［复元丹］。
“凭什么？！”
于芷依旧瞪着于樵，即使于樵毫无反应也不在意，似乎只是憋了许久，在找一个发泄口。
“我们于家有两颗复元丹，其中一颗复元丹还是我爹早年拼了命得来的！于文麒得疫病能用一颗，于樵受了重伤能用一颗，那当初我五哥得疫病凭什么不能用？！凭什么！我不理解！”
于樵之前也不理解。
但她现在明白了。大概，凭的是玩家的权衡与选择。
经过这段时间与模拟器和玩家的相处，她也总结出一些【真实家族模拟器】游戏的残酷规则。
她所处的这个世界崇尚术武之道，而玩家培养族人，显然也是在追求这两条路的极致。
在于家10-18岁的族人里，于文麒的武道天赋最高，他染上瘟疫，玩家生怕失去这个好苗子，便用了复元丹。
而在术道天赋上，五弟于莳与自己不相上下，从属性上来说，于樵猜测他的［智力］或许比自己高，［天资］可能比自己低一些。
但总之，就如同巨鼠论坛那位“正经回答”的玩家说的那样：当两个术道天赋出众的苗子同时存在时，“资源倾斜”就成了必然。
于樵忍不住去想：当玩家正纠结资源倾斜向谁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死了，岂不是刚好替玩家解决了这个难题？
反正还剩一个，何必浪费珍贵的［复原丹］？
谁先死就倒霉，保证有一个活着就行。
她内心发凉。
一年前五弟还在世时，姑姑一家待于樵还算不错。
虽然她由于少言寡语，和两个表妹不算热络，但也经常掐些漂亮的术法哄她们开心。
于樵也很喜欢听六妹于芷弹琴。于芷虽只有术道一境，乐声中却已蕴含丝丝令人心神宁静的原气，颇有几分“静神师”的风采，是枯燥书塾里难得的亮色。
五弟一去世，三房对她的脸色就变了。
姑姑和于荧维持着表面客气，不咸不淡，但姑父和于芷总要刺上几句。
爹娘也曾为她跟祖父祖母分辩过，但没什么用，死者为大，三房无处发泄的怨怼需要靶子，于文麒又常年在武道场的斋舍里住，平日里连照面都打不上。于是迁怒便落在了她身上。
但从这次刺杀重伤，玩家将那颗姑父拼命得来的［复元丹］喂进她嘴里后，就不再是简单的迁怒了。
这种滋味很不好，欠了债，无论她说什么都显得虚伪，只能受着。
没过多久，于家孩童的启蒙嬷嬷——李嬷嬷，被柳先生请了过来。
于家的人成年后都要如同点卯般忙碌奔波，孩子们几乎都是李嬷嬷带大的，自然也会听她的话。书塾或武道场里孩子们闹得不可开交时，也只有李嬷嬷能镇得住场子。
这一天，总算在李嬷嬷的调停下，“平安无事”地熬了过去。
可于樵只觉得身心俱疲，虚度光阴。
她整日都在分神应付时不时的口角，而其余几个族人，年纪小的懵懂无知，年纪稍大的则一脸漠然，彼此间也没什么话说，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书塾的气氛十分压抑。
以往，她还能沉浸在术道的世界里，听柳先生讲课也觉得有收获。回家后，更有娘的怀抱，爹的温言开解，再大的委屈睡一觉也就淡了。
可如今柳先生讲的课已满足不了她，原理可以自己看书，术法实操起来也比柳先生更完整......而半夏斋里也没了怀抱和温言开解。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三日，［心情］值又降到了30点。
于樵坐在床沿，盯着自己属性面板上的数字，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她的目光落在［健康］的65点上，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狠心撕裂腹部伤口，让［健康］重新跌回60以下，是不是就可以不去书塾了？
她可以借口养病，咬牙让盼荷搀扶着去怀章书院。反正她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装得更虚弱些也说得过去。
但当手指触碰到硬痂微微凸起的边缘时，于樵又停下了。
爹娘说过，什么都不如身体重要。
她想起娘熬夜守在床边喂药的憔悴身影，爹爹四处寻访名医的焦灼，祖母与盼荷偷偷抹眼泪的样子，还有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痛苦……
她的[健康]好不容易才养到65点，关心她的人付出了那么多努力，难道就为了逃避书塾的压抑，再把自己折腾回病榻？让他们再担心一次？
于樵收回手。
那该怎么办呢？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属性面板上乱扫，最终又落回［心情］值上。
等等……［心情］？
于樵猛地想起［健康］恢复到60点时，模拟器那冰冷的提示：“尊敬的家主大人，你的族人【于樵】的［健康］恢复至60，可正常上课做工，请持续关注族人身心健康。”
身心健康……身心！既然［健康］不够会影响上课做工，那……［心情］呢？
想到这，于樵“腾”地起身，翻箱倒柜，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一本书。
书封是深沉古朴的暗绿色，隐有若有若无，极难察觉的原气环绕，封面上是四个笔锋透着诡异阴冷的篆字：《一片幽绿》。
《一片幽绿》，作者殇之花，大衍禁书，剧情悲惨，作者心思歹毒。
据说这作者是术道顶级高手，虽未在书页上明着纹刻阵纹，但文字本身却蕴含奇异规则，能引动阅读者体内原气共鸣，激发出强烈的负面情绪。阅读时必须凝神静气，运转心诀护持心神，否则极易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这类书卷，本可作辅助术道修炼，磨砺心境的“磨刀石”。但由于其作用太过霸道，后来停印了，流传甚少，得来颇为不易。
于樵手里这本，不过是活字印刷的副本，就曾多次扰乱她的心神。据传闻，殇之花的亲笔手稿甚至能让一些意志薄弱的修炼者心神崩溃，哭到心碎而亡。
她翻开书页默读着上面的文字，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读着读着，她忽然想起今日还未温养长刀！
想到这，她连忙抽出长刀横放于桌面，释放出原气均匀包裹住银黑色的刀身，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一边流泪，大声朗读起来：“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浴桶，望向铜镜中的自己，不过二十出头，眼神却已如老妪般枯槁，她取出一枚小小的药丸，干咽下去。这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夜晚，忘记那抹幽绿……”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吕州风起（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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