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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案牍劳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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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汉与另外两人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希望。这女县令,至少愿意听,愿意查,还给出了明确的期限和方向。
“好!我们就等大人三日!”陈老汉重重点头,“若大人真能为我们做主,东乡百姓,给大人立长生牌位!”
“长生牌位不必。”陶君欣站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是本官职责所在。诸位先请回,安抚乡亲。这三日,也请诸位协助本官,若有当日知晓内情、或保存了任何凭据的乡亲,可悄悄告知陈里正汇总。记住,暗中进行,勿要声张,以防有人狗急跳墙,对你们不利。”
她最后一句压低声音,带着告诫。陈老汉等人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一场可能爆发的民乱,暂时被陶君欣以坦诚、果断和明确的承诺化解。乡民们虽然依旧悲愤,但有了盼头,在陈老汉等人的劝说下,终于缓缓散去。那两口薄棺,也被暂时抬到附近义庄安置。
看着人群散去,陶君欣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三日,她只有三日时间,去撬动那张盘根错节、可能早已被精心掩盖过的黑网。
回到二堂,张胥等胥吏还等在那里,个个神色不定。
陶君欣看也不看他们,只对海棠道:“将今日口供收好。传本官令:自即刻起,户房所有涉及去岁修河捐、河工开支的账册、票据,无论正本副本,全部封存,送至后衙书房,本官要亲自核对。刑房将所有涉及去岁东乡民乱、抓捕、刑讯、判决的卷宗,一并封存送来。没有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查阅、转移、损毁相关文书。违者,以同案犯论处!”
她又看向张胥,目光锐利如刀:“张司吏,你是户房司吏,修河捐征收、河工开支,你最清楚。本官给你一夜时间,将你所知、所经手之事,原原本本,写一份详实的陈情文书,明日一早交来。若有一字虚言,或试图串供、销毁证据,方才乡民所指,便是你的罪状之一。本官能稳住乡民三日,也能立刻将你锁拿问罪!你可明白?”
张胥双腿一软,几乎瘫倒,汗如雨下,连声道:“明白,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一定……一定据实陈情!”
“都退下吧。”陶君欣挥挥手,神色疲惫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胥吏如蒙大赦,慌忙退去,但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这新来的女县令,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堂内只剩下陶君欣、海棠和留下的陶勇。陶君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低声问:“陶勇,牢里那人……”
陶勇摇头,面带愧色:“郎中尽力了,但回天乏术,半刻钟前,已气绝身亡。死因确是钩吻之毒。属下已按大人的吩咐,将尸体单独看管,并拘押了今日所有接触过大牢的狱卒、伙夫共五人,分开看押问话。只是……他们口径一致,都说并无异常,怕是问不出什么。”
意料之中。陶君欣闭了闭眼。线索又断一条,还背上了“人犯无故死于狱中”的麻烦。对方手段着实狠辣。
“大人,现在怎么办?账册卷宗,他们肯定做了手脚,三日时间,我们人生地不熟,如何查得清?”海棠忧心忡忡。
陶君欣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正因为他们认为我们查不清,我们才更要查,而且要快。账目可以作假,但钱粮流动、工料采购,总有痕迹。卷宗可以篡改,但人证、物证,未必能抹杀干净。我们缺的,是熟悉内情、精通此道的人。”
她想起早上派出去送信的老仆,又想起周平提到的赵文石、孙振。希望那两封信,能送到。
“海棠,你去后门看看,早上那老仆回来没有。陶勇,你去狱中,私下问问那五个被拘押的人,分开问,不必用刑,只问他们家中情况,近日可有异常,是否受人威胁利诱。或许……能问出点别的。”
两人领命而去。陶君欣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二堂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三日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必须在这短短时间内,找到突破口,哪怕只是一个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海棠悄悄回来,面带喜色,低声道:“大人,那老仆回来了!他说信都送到了!赵文石和孙振都收了信,但都没说什么,只让带回一句话。”
“什么话?”
“赵文石说:‘账目之妙,存乎一心。欲见真章,需核三处:州府拨银实收记录、县库出纳流水、采买经手人私账。’”
陶君欣眼睛一亮。这是行家!只要核对上级拨款的实际到账数、县库银钱的出入记录、以及具体经办采购者的私人账本。假账做得再高明,这几处对不上,便是破绽。
“孙振呢?”
“孙振说:‘冤魂不散,血迹难消。当日验伤仵作姓吴,住城隍庙后巷,好酒,妻病,需钱。’”
陶君欣心中一振。当日被刑讯乃至处决的人,验伤的仵作可能知道真实伤情!而且此人的弱点明显,或许可以设法利用。
就在这时,陶勇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奇怪:“大人,问出了一点东西。一个叫刘二的年轻衙役,吓得够呛,私下跟我说,昨天深夜,张司吏曾悄悄来过一趟大牢,不是巡视,而是单独进了甲字号牢房片刻,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但刘二不敢确定张司吏做了什么,因为张司吏让他守在远处。还有,刘二说,最近他赌钱欠了王三麻子一笔债,利滚利,快还不上了,昨日王三麻子却突然说,只要他这两天‘机灵点’,债可以缓一缓。”
张胥深夜单独见人犯?王三麻子突然“宽限”欠的赌债?这中间的联系,昭然若揭。张胥即便不是直接下毒者,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而王三麻子背后,很可能就是其他势力。
线索,正一点点浮现,虽然模糊,却已指向某个方向。
陶君欣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渔阳县城笼罩在苍茫的暮色中,几点灯火零星亮起。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水下暗流汹涌。
“海棠,准备笔墨。我要给祖父写一封信。”她需要将这里的情况上报,也需要寻求一些或许可能的助力,至少,要让外界知道渔阳正在发生什么。
“陶勇,你明日一早,持我名帖,去城隍庙后巷,寻一个姓吴的仵作。就说……县衙重金聘请经验丰富的仵作协助查案,问他愿不愿意来。态度客气些,若他推拒或迟疑,不必强求,留下名帖和一点……‘茶资’即可。”她按照孙振提供的线索,换了个方式去接触。
“另外,”陶君欣沉吟道,“让陶安继续留意码头和武馆,特别是……平顺武馆,看看那位周里,是否回来了。”
她需要一把刀,也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三日之期,分秒必争。但有了赵文石和孙振暗中指点的那一线光亮,陶君欣觉得,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黑暗,或许并非无隙可乘。
夜深了,后衙书房里,灯火一夜未熄。新任的县令大人埋首于刚刚送来的、堆积如山的陈旧账册与卷宗之中,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和似是而非的记录里,找出被隐藏的真相。
三日期限,如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得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那三日里,渔阳县衙后书房的门,几乎从未彻底关闭。灯火常明至深夜,又早早于拂晓前亮起。送进去的膳食常常是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最后只被动了几筷便撤下。一箱箱、一卷卷泛黄或簇新得可疑的账册、卷宗,堆满了书案、地面,乃至窗下的矮榻。墨香、旧纸的霉味,与提神醒脑的淡淡药草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间临时“战场”特有的气味。
陶君欣几乎是不眠不休。白日里,她要应付张胥等人或惶恐、或闪烁其词的“陈情”,要听取陶勇、陶安等人从各处带回的零星信息,要应对可能随时出现的、来自州府或其他方面的试探与压力。海棠和几个勉强可以支使的仆妇,被她派去轮流“陪伴”那些送来账册文书的书吏,名义上是协助整理,实则是变相的监视,以防有人趁乱做手脚。到了夜晚,万籁俱寂,才是她真正沉入那些数字与文字迷宫的时刻。
赵文石的那句话成了她的指南针——“州府拨银实收记录、县库出纳流水、采买经手人私账”。她将这三处作为突破口,命陶安设法从州府旧档抄吏处,重金“借阅”了去岁相关拨款的回执副本;又强令户房将县库历年流水总账与细分账目全部摊开比对;最后,她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工房典吏,钱贵。此人是去岁堤坝工程物料采购的“经手人”之一,与张胥过从甚密,但据陶安打探,此人嗜赌,且近期手头似乎颇为窘迫。
她并未直接传唤钱贵,而是让陶安暗中留意其行踪。第二日傍晚,陶安回报,钱贵悄悄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陶君欣立刻让陶勇带人,以“协助核对旧账”为名,将钱贵“请”到了后衙一处僻静厢房,并未惊动其他人。
面对这位神色沉静、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女县令,钱贵起初还想狡辩推诿。但陶君欣不急不躁,只将几处明显对不上号的账目差额,以及州府拨款实际到账日期与县库“入账”日期之间诡异的延迟,一一指给他看。最后,她淡淡道:“钱典吏,采购价高于市价三成,入库数量与票据不符,中间近五百两的差额,州府拨银在县库账上‘走’了半个月才正式入账……这些纰漏,若本官据实上报,你觉得,是你一人扛下,还是那位如今自身难保的张司吏,会保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