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归人》予春风

24、青鹭山谷（二） 他要携听霜

　　几人随着袁凤椿来到榕树下的圆桌落座。

　　袁家长辈与苏家简单对了一下信息，明松雪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玩玩团子的毛发，扯扯手边的草根。

　　苏自闲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蹙眉问道：“所以，几位前辈的意思是，这是万古枯的手笔？”

　　明松雪懒洋洋地往桌上一趴，嘀咕：“嗯，在他们设的幻境里交过一次手。他们专找穿红衣的男子，与制成傀儡的新娘成婚。”

　　“噢！”苏安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恍然顿悟，“搞半天原来外界大肆流传的‘鬼新郎’案，其实是‘鬼新娘’案啊。”

　　“不过……他们为何这么做？”苏自闲撑着下巴，拧着张脸，陷入沉思。

　　袁春满倚靠着树，架着胳膊，瞥了他一眼，鼻腔里短促地发出“哼”的一声，说道：“万古枯做事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他们做事要是都讲理由，那这天下在他们嘴里岂不皆是罪恶？”

　　“他们总觉得人仙两界辜负他们魔界，怎么不好好想想倒在他们剑下的数万冤魂，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凭何要被这样对待？”

　　明松雪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在袁春满说出这番话时，他抱着看戏的心态，下意识观察起这里对万古枯最为了解的那两人的神色。
　　这一看可不得了，真让他看出了大发现。

　　尘照青还好，老油条听闻此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他身体不适。

　　袁絮砚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尘照青一眼，只是轻飘飘的划过般，漂亮的眸子便转向别处，落在了正在高唱的袁春满身上。

　　乍一看两人没什么特别，但再细想……
　　袁絮砚作为纭生神女，为什么会在听到这些不足为奇的话后，会第一反应来关心尘照青的状态？而尘照青一个堂堂战神，这些话对他来说应当是司空见惯才对，万古枯的形象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是他为什么摇头？
　　除非……此事另有隐情。

　　“在想什么？”

　　明松雪被身边的人碰了碰，下意识“啊”了一声，抬头看向身边的尘照青。

　　“叫你好久了。”那人笑得温和，轻声解释，“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再去一次？”

　　“去哪？”他懵懵地问道。
　　话一出口，明松雪就被自己的问题蠢笑了。

　　他们现在都在聊鬼新娘的事，那还能去哪？！

　　苏家那两兄弟呆愣地眨了两下眼睛，苏安临更是大着胆子问道：“前辈方才有听吗？”

　　明松雪：“……对不住。”

　　他从桌上支起身，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懒叽叽地一指身边的尘照青，当起了甩手掌柜：“问我没用，上次我是被你们战神强行带进去的，问他。”

　　除了袁家三位掌家的主权人外，包括团子在内的四位小辈齐齐转头看向尘照青。

　　被净无仙长钦点的战神，顶着一众小辈期待又殷切的目光，淡定地抿了口茶。

　　明松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将茶杯从他手里夺走：“别喝了，快推他们下一个出现的地点和时间，讲正事。”

　　尘照青轻笑一声，袁絮砚在一旁淡淡开口：“短期内应该不会在清州城内发生。”

　　一众小辈：“为什么？”

　　尘照青笑着缓缓开口：“你们要是被敌人埋伏了，会在短期内不怕死地再次与之交锋吗？”

　　一众小辈老实地齐齐摇头。

　　尘照青欣慰地点了点头，起身拉起明松雪：“那便对了，所以趁着这两天好好歇息吧，过段时间可就没这清闲日子了。”

　　圆桌上的几人立马起身，等候战神指令。

　　云海渐渐稀薄，灿烂温暖的光辉逐渐被柔和皎洁的月色取代，在深色夜空的映衬下，云深山坞的山顶便显得孤冷起来。

　　“很晚了，我先带松鼠回去了，要有什么事可以来我们屋内找。”他朝袁家掌门夫妇微微颔首，团子见状立马起身跟上。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尘照青勾起唇角，周围灵力轻微翻涌，云海以他们为中心被搅成小小的漩涡。待众人起身之时，尘照青已将明松雪带回了屋内。

　　明松雪毫不在意自己的走姿，歪着身子阔步朝床上走去。

　　团子没忍住哀怨：“公子不是正午才起？”

　　“动脑子也很累的。”明松雪理不直气也壮的回应。

　　团子只得悻悻闭上嘴。

　　明松雪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开始整合在三千多年时间线里得到的信息。

　　如果没有那次跳崖，他应该是和尘照青一样，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里回到三千多年斩杀任秦的那一天。

　　偏偏他不记得了。

　　那个时候的他应该还没发现徒弟的异样。
　　或者换句话说……
　　那次事件，便是后来一切栽赃的开端。

　　听霜在山下的第一次出鞘，斩杀对象便是任秦。

　　大概是听霜对其的愤懑，在刺伤他胸膛的那一刻，剑气游走全身，将人的四肢百骸生生冻住，才会在脖颈误划伤口时，在周围留下斑斑霜痕。

　　这也能说明之后枉死的人，及福连村的亡体为何身上都有这道类似标记的存在，为何仙门百家如此认定凶手就是他。

　　而三千多年前的明松雪明显是知道他的存在，在他快被赶出那段时空前，他看到当年的自己别有深意地望了自己一眼。

　　至于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恐怕只有失忆前的自己知道了。

　　不过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到那个时空？

　　“我们松鼠在床上苦着张脸是在想什么？”尘照青从屋外端了盒晚膳进来，在他面前的茶桌坐下，将餐盒里的菜品一一摆放出来，“饿不饿？过来吃点东西。”

　　明松雪浅浅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生无可恋地将头埋进被褥里。

　　全素菜。

　　他们袁家是不吃肉的吗？

　　尘照青觉得好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薅了薅他的脑袋：“怎么了，不饿吗？”
　　饿，还真有点饿。

　　他挣扎着在榻上蛄蛹了会儿，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坐在茶桌边，拿起筷子却无从下手。

　　尘照青好笑地一下一下往他碗里夹东西，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方才在想什么？”尘照青看着他碗里即将见底，撑着头靠在茶桌上，眼含笑意地望着他。

　　“我们是怎么回到三千多年的那个空间的？”明松雪不紧不慢地用手帕擦了擦嘴，挑了挑眉开始自己的分析。

　　“按照团子所说，我们是突然在后山竹林倒下，在倒下前我感受到了听霜的气息，接着便是你问了句袁掌门的方位，我们应该是在这一步开始，逐渐回溯到三千多年前的。”

　　他皱着眉思索片刻，道：“按照之前说的信息，听霜被神鸟雎鸾所镇守。而在随州时，大街小巷里传的则是听霜被盗的消息。”

　　尘照青欣慰地看着他自己一步一步拆解信息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

　　明松雪瞥了他一眼，似是在向他寻求肯定。
　　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无声地肯定明松雪脑海里荒唐又飘渺的想法。

　　他既能在后山竹林感受到听霜的气息，那随州散发的消息便不攻自破。

　　听霜没有丢失，它依然被神鸟镇守在青州袁家。

　　明松雪心下一惊，正了脸色，低声道：“有人在刻意引导我们过来，且我们会回到三千多年的时空多半是她刻意操控。”

　　这一切的答案便浮出水面，很明了了。
　　纭生。

　　“她曾负责掌管人的因果，自然也能改他人之因，乱他人之果。”尘照青沉声缓缓解释道，“她手下的神鸟也不简单，拥有调控时间的能力，在不知不觉间把我们送到三千多年的时空里，这件事对她们来说不过小事一桩。”

　　明松雪漂亮的双眸眯起，沉默片刻。

　　纭生的目的在此刻不言而喻。

　　她费尽心机将他引来这里，带他去门内弟子都很少去的后山竹林，引导他去感知听霜的存在，将他们带回到三千多年前的时空里，让他明白听霜惨案的源头。

　　她要借他之手，去做些什么。

　　那么第一步……

　　“尘照青。”明松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决绝的坚毅，他认真道，“与其坐等万古枯的下一次行动，我们不如先做其他的。”

　　尘照青配合地挑挑眉，饶有兴趣道：“哦？是什么。”

　　“明天去后山，”他顿了顿，眉心蹙起，语气格外认真，“取听霜。”

　　虽不知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他不介意顺着对方铺的路往下走试试。
　　反正，他也不差这一口祸水了。

　　隔天一早，鱼肚刚露，丝丝晨光破开黑夜，水流声平稳，袁家弟子们早练的声音铿锵有力地传来。

　　明松雪聆听着路过的鸟鸣，站在窗前懒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尘照青推门而进，背对着晨光，倚靠在门边，懒懒地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明松雪闻声转过身，路过的风拂起他高束的马尾，麦绿的长袍随风轻轻而起，他面向那人，就像记忆中儿时的自己看见尘照青时那样，扬起嘴角，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说：“准备好了。”

　　三千六百五十年的冤屈，三千六百五十年的分离，是时候结束了。
　　他要携听霜，正污名，扬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