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新郎官(二) 看来万古枯 ...
-
尘照青靠在二楼,看着鬼司仪垂鬟松松挽起,一席红紫长袍缓缓走入中央,在她的身边跟着一位黑衣蒙面提刀者。
尘照青看不清那人的容貌,看身形,大概和明松雪差不多高,是个练家子。
这位应该便是鬼司仪口中的“死鱼脸”“臭哑巴”。
死鱼脸头微微动了一下,尘照青便忙不迭地将视线移到明松雪身上,余光却在注视着两人的举动。
尘照青双眸微眯,这小子警惕心还挺强。
“礼请新人入华堂——”
死鱼脸提刀的手抬了抬,鬼司仪瞥了他一眼,小声喝道:“又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别那么敏感。”
“不对劲。”
“你一天有八百次不对劲,少想些有的没的。”
鬼司仪嫌弃地撩起垂在额边的头发,一甩,小声哀怨:“和你一起办事真是麻烦。”
“做这么大牺牲吗。”
袁絮砚清冷平淡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袁家弟子尚未反应过来,纷纷茫然地上前探查询问。
尘照青一顿,抬眼便与顶着自己脸的泥人对上。
……看着自己和一个陌生女子行大婚礼仪这感受,尘照青一言难尽。
他下意识去寻明松雪的反应,他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人,此刻绿了一整张脸,牵着团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颗鲜活的心如坠冰窟。
“那孩子怎么办?”
袁絮砚懒懒地垂眼看向台下那梅子青的身影,哂笑一声。
袁家弟子终于意识到自家大师姐不是在和他们说话,他们环视一圈,将目光锁定在靠在他们身旁的尘照青身上。
“没告诉他。”
尘照青白着脸,眼里情绪晦暗不明。
“看出来了。”袁絮砚轻笑一声,“所以呢?”
“……我会和他解释。”他别过脸,不再看她。
“一拜天地——”
鬼司仪堆着笑,吊着嗓子高喊。
尘照青的心头瞬间收缩,他看清了那人脸上的愤懑、震惊与委屈。
三千多年,他什么时候舍得让他吃过自己亲手造成的苦?
这是第一次。
他的松鼠快被他气哭了。
“二拜高堂——”
明松雪转身抬脚便要带着团子走。
尘照青立马急得起身,自身的灵力抑制不住朝那人涌去,他瞥了那泥人一眼,借着灵力传音:“去哪松鼠?”
那人猛地顿住。
“夫妻对拜——”
明松雪盯着那泥人的脸,尘照青的心脏与他共振。
“别盯着看。”
他道。
尘照青转身要向一楼走去,被袁絮砚轻轻叫住。
他回过头来,那人道:“他看过来了。”
尘照青低头望去,明松雪仰着脑袋,白着脸,冷冷地看向他们的方向。
不,准确的说,是看向袁絮砚的方向。
明松雪以前带着徒弟游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遇到难事的时候也会白着脸强装冷静,默默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分析推理案情吗?
他看着明松雪抬脚一步一步向他们的方向走来,走得磕磕绊绊,如果不是有团子扶着,尘照青敢断定他现在迈开一步都会摔。
脚又受伤了?
什么时候?
他的眉心紧紧拧起,心底深处的某块地方,一下一下剜开条条口子。
袁絮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么担心为什么要放手?”
“他不能依赖我一辈子。”
尘照青看着那摇摇晃晃走上来的人,沉声道。
“可你已经这么做了。”袁絮砚平静地陈述着尘照青所做之事,就像在陈述一个罪犯的犯罪事实。
袁家弟子听得云里雾里,他们只道这人与自家大师姐相熟,完全听不明白这对话里的内容。
尘照青的左耳动了动,鬼司仪在下面堆着满脸笑意主持时,还不忘对着死鱼脸吵起来。
那死鱼脸沉声道:“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一个大男人比我们女人还敏感,真不知道少君是怎么忍受你这般多疑的。”鬼司仪小声怒道。
“这里有仙人气息。”死鱼脸依旧坚持不懈。
鬼司仪彻底疯了,她吊着嗓子喊完“饮合卺——”,转头便骂了死鱼脸全家:“仙仙仙,你去把整座楼拆了老娘看你抓出几个仙家人!现在的仙门都弱成了什么废物,值得你这样忌惮?你爹当年好歹也是叱咤万古枯的人物,怎的生出你这么个孬种?!”
这下死鱼脸不说话了,行动比吵架来得出的结果来得快。
他提着刀穿梭在人群之中,尘照青面无表情地将自身灵力收得干干净净,转身便被吓得心脏猛地一抖。
他家松鼠就这么配合着一位橙衣女子,一路踉跄地跌过来,团子在后头忧心忡忡地跟着。
尘照青:“……”
他压抑着怒火瞪了袁絮砚一眼,转身坐在袁家弟子身后。
“大师姐。”那橙衣女子道。
“小满,松开人家。”刚被瞪了一眼的袁絮砚无奈地瞥了明松雪的腿一眼,淡淡下令让自家师妹把人家心头好给松开。
随着团子扑上前来护主,鬼司仪最后一项誓词也吊喊出口:“送入洞房——”
低下的欢呼开始变得压抑住狂躁的兴奋,他听见灵剑嗡鸣。
尘照青感受着混杂在空气中微弱的灵气,皱着眉想不动声色地将这点灵气化开,免得引火上身,把那死鱼脸招上来。
这气息很熟悉,纯洁得似青鹭山谷中冬日的皑皑白雪,清澈得像结在屋檐下的雨滴状的冰锥,这灵气却没有它们的寒冷冰凉,反倒有春天的和煦。
这是明松雪的灵气。
尘照青贪婪地感受了一会儿,每感受一分便是在心口默默给自己剜上一刀,直到鲜血淋漓,痛感提醒着他的松鼠此刻的煎熬与痛楚。
他能感受到灵气的主人一直在疯狂压抑着不让灵力外露,冲天的愤懑让灵气爆发堪堪止在悬崖边缘,怕是只要有一道口,这疯狂叫嚣着的灵气便能冲破束缚席卷整座楼。
“叮铃”一声轻响,尘照青倏地抬起头,忙不迭起身。
在亭前雪的流苏上,尘照青之前有冠上过一个小铃铛。当时他和明松雪说:“以后我们要是走散,你找不着我了,便晃一晃亭前雪上的流苏,铃铛响,我便能寻到你。”
有袁家弟子疑惑出声:“亭前雪?”
尘照青急忙向身边尚空着的凭栏扑去,正好看到他徒弟崴着脚从凭栏一跃而下,吓得他心脏骤停一瞬。
亭前雪在空中短促地响了一声,尘照青身形一闪,站在中央牵着新娘子的“尘照青”身子一僵,随即失去了意识。
尘照青强劲的灵力倏然散开,在空中轻柔地将明松雪爆发的灵气抚慰笼回,他伸出手,稳稳扶住明松雪的腰,灵力顺着肌肤相贴的部位缓缓流进明松雪的体内,流向那人受伤的脚踝。
他将明松雪安稳地接住落地,面前的“尘照青”便慢慢散开,明松雪懵懵地抬头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我捏的泥人分身。”他缓缓开口,轻声解释,“对不起,没提前你说。”
尘照青为护人,霸道地将自身灵力扩散开来,早已暴露了自身的身份,自然也不用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借灵力聆听观察着鬼司仪他们的反应。
“我靠,还真让你说对了死鱼脸。”
鬼司仪小声喊着瞬间闪回她身边的死鱼脸,捂着自己心口叫嚷:“怎么一来来这么猛的,话本里也是这样写的吗?老娘只是老老实实接个任务,怎么就撞大运碰上这俩瘟神了?!”
一楼的阴卫只一愣,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傀新娘呆呆地望着空荡的身边,呆滞地缓缓转头看向他们。
尘照青看见明松雪拿箫的手一顿,傀新娘嘴里胡言乱语地哀嚎着,长而尖利的指甲猛地伸到他们面前,不知是有意无意,它刻意避开了尘照青,即将挠上明松雪的脸。
亭前雪还是在明松雪的手里转了两圈,出现在他的嘴边凑响。
“少看话本,会笨。”死鱼脸的声音顺着尘照青的灵力传来。
鬼司仪立马气急跳脚:“现在是你教训我的时候吗?好吧我以后不骂你太敏感了,前提是咱们还有以后。”
死鱼脸淡淡道:“好。”
“好你大爷!”鬼司仪指着面前的阴卫,骂得唾沫横飞,“你他妈看清楚这配置了吗?站在那打的是青镜那狗东西和明松雪,今天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活!”
眼看着阴卫被亭前雪所控,甚至有阴卫认出亭前雪后“胆”战“心”惊地叫嚷,鬼司仪气急败坏地挥着鞭子袭来:“一群废物,开的什么智?你们没智听得什么曲儿?”
尘照青一时语塞,这万古枯用的都是什么人啊。
“苦荼,何必?”死鱼脸的声音倏地大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给某人听,“净无仙长,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鬼新娘眯起双眸,装腔作势地压下嗓音,冷声下发命令:“阴卫,杀了他们。”
尘照青冷脸感受着那俩人的气息在逐渐远离,明松雪骑上团子一跃而起,手里的气弓拉满,气箭朝着鬼司仪的方向齐射而出。
“我靠他怎么生这么大气?”鬼司仪嘴上小声蛐蛐着,手里的动作也是一点没闲着。
完事还不忘装腔嘲讽一句:“脚废了手倒还行。”
大概这句话又戳中了死鱼脸哪出心窝,他警告道:“苦荼,别让少君生气。”
尘照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懒懒睁开眼时,那二人的气息便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藏在暗处的老鼠还是没法见光,夹着尾巴逃了。
“松鼠,”他轻声叫道,“反控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