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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也该死06 别人欺负你 ...

  •   别人欺负你不就是知道你会忍着吗?
      黎闻馫依旧在欺负肖绥。他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少了,有时候一周回来两三次,有时候只回来一次,但他每次回来,肖绥都知道。因为他的信息素会先他一步进门,那股刺鼻的、让肖绥恶心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楼梯上滚下来,从走廊的尽头蔓延过来,像一团看不见的、浓稠的、有毒的烟雾,把所有干净的空气都挤走了。
      每次都是一样的。黎闻馫从车上下来,走进门,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台子上,换鞋,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如果肖绥正好在那里,他就会动手。如果不在,他有时候会特意去找。不是每次都找,但找的时候,肖绥总是逃不掉。他不知道黎闻馫为什么还要欺负他。
      黎闻馫都24了,身边有的是人。但他就是不停。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习惯让一件本应该停下来的事情一直继续下去。
      妈妈依旧对他不闻不问。
      肖绥有时候会在走廊上碰见妈妈。妈妈穿着很贵的衣服,化着很精致的妆,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子,脖子上戴着项链,有时候是珍珠的,有时候是钻石的,像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看不见的绳子。妈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不会看他一眼。
      肖绥有时候想叫住她,但他始终没能叫出声。他不再期待妈妈回应了,自然也不会再呼唤了。

      十五岁,初中毕业了。肖绥的成绩很好,好到连周阿姨都听说了。周阿姨在厨房里择菜的时候,跟另一个阿姨说:“绥绥成绩还真不错,考上了市里的好高中。”
      另一个阿姨撇了撇嘴,说:“考上了又怎样,又不是不要钱,谁供他读啊?”
      周阿姨没接话,把一根葱的根须掐掉,扔进垃圾桶里。肖绥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听见了这些话,没有表情转身走了。

      谢浔没有和他们一起参加毕业典礼。
      谢浔被送去了心理治疗所,待了一年。那是谢浔父母的决定,说是一家很专业的机构,专门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有很多专家,有很多设备,有很多成功的案例。谢浔被送去的那天,肖绥和君天渺去送他。
      一年后,谢浔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肖绥和君天渺几乎认不出他了。谢浔瘦了很多,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眶深深地陷进去,皮肤是灰白色的,他的嘴唇是紫色的,缺氧的那种紫,像心脏没有力气把血泵到该去的地方。
      肖绥和君天渺后来才知道,那个心理治疗所用了非法药物。没有药检的药物。那些药物被注射进谢浔的身体里,说是为了治疗他的心理创伤,说可以缓解焦虑,可以改善睡眠,可以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但它们没有经过药检,没有人知道它们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谢浔在里面待了一年,药物在他体内累积了一年,等他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机能几乎全部垮了。肝脏,肾脏,心脏,肺,每一个器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医生说,谢浔可能活不到成年。
      肖绥站在病房门口,听着这些话,觉得世界又变糟糕了一点。世界一直在变糟糕,一点一点地,你以为它已经不能更糟糕了,但它就是能,它总能找到更糟糕的方式。
      一般来说,分化要在十六岁。但谢浔的分化提前了。也许是因为那些药物,也许是因为身体的应激反应,也许是什么别的、连医生都说不清楚的原因。谢浔在十五岁那年冬天分化了,分化的那天他在家里,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他的信息素第一次释放出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灌满了山茶花的味道。
      谢浔分化成了alpha。
      alpha的基因让谢浔的身体机能恢复了一些。那些受损的器官开始慢慢修复,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修复。肝脏的功能恢复了一部分,肾脏也好了一点,心脏还是弱,但比以前有力了。听起来似乎是好事,像是老天爷终于发了一次善心,在一连串的坏消息后面加了一个好消息,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是故意要折磨你的,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但医生说的话,把这个好消息变成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医生说,乐观估计,最多能活到五十岁。从十五岁到五十岁,三十五年。放在一个人的一生里,短得可笑。
      谢浔长得很漂亮。他的妈妈是明星,支一琢,男omega,长了一张让所有人在第一眼看见他时都会屏住呼吸的脸。谢浔继承了他妈妈那张脸。十五岁的谢浔,哪怕瘦得脱了相,哪怕皮肤白得像纸,他的五官还是好看的,好看到让人不忍心多看,因为看久了会觉得可惜,觉得这样一张脸不应该配这样一个身体,觉得老天爷不公平,觉得这个世界有病。
      那天肖绥和君天渺去看他,谢浔坐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他的头发被剃短了,露出头皮,头皮上有一道疤,是去年被绑架的时候留下的,缝了五针,疤痕是粉红色的,凸起来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头上。
      他们坐在床边,三个人,和以前一样。但没有人和以前一样了。以前他们并排坐在一起,互相用肩膀撞彼此,嬉笑着开玩笑。
      谢浔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地掉在被子上,洇开块块深色的印子。
      “绥哥,渺渺,我不想死。”
      肖绥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呢?他可以说“你不会死的”,但这是假的,谢浔会死的,医生说了,最多到五十岁。他可以说“我们会一直陪着你”,这是真的,但他不确定这句话能不能安慰到谢浔。
      他比他们早出生几个月,所以被喊“绥哥”。肖绥听着这个称呼,觉得自己配不上它。
      绥哥。哥。哥哥。哥哥应该能保护弟弟,应该能在弟弟说“我不想死”的时候说一句“你不会死的”,并且让这句话变成真的。但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连妈妈都保护不了,连一个“我不想死”的请求都回应不了。
      就算你不想死,我们也没办法啊。
      这句话肖绥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谢浔心里也清楚。谢浔一直都清楚,清楚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况。你知道自己会死,但你不想死,你可以大声地说出来,哪怕说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没有人能帮你,没有人能改变任何事情。
      肖绥后来经常去谢家。
      谢家的别墅也很大,甚至比黎家更气派一点。黎家的房子是深色的,红砖灰瓦,沉稳但压抑,像一座堡垒,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开。
      谢浔身体不好,学校里都是肖绥和君天渺在照顾他。
      谢浔时不时会陷入昏迷。有时候是在课堂上,他听着听着,头就低下去了,脸贴在课本上,鼻血流满课本,眼睛闭着。肖绥打电话给谢家的司机,然后背着谢浔下楼。
      有时候谢浔会忽然流鼻血,没有任何征兆,血就从鼻子里涌出来,红红的,稠稠的,滴在课本上,滴在作业本上,滴在白色的校服上。
      肖绥和君天渺都习惯在口袋里长备纸巾、葡萄糖、速效救心丸……
      有时候谢浔自己都在吐槽:“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上学啊。”
      君天渺:“对啊,你直接在家住着不好吗?”
      谢浔:“……我爸妈说我死外面比较省心。”
      然后他就开始流鼻血。肖绥立刻拿出纸捂住谢浔的鼻子,让谢浔低下头,血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经常会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三十九度,烧得脸通红,嘴唇干裂,还经常说胡话。
      肖绥送谢浔回家好几次,一来二去就和谢浔的父母熟悉了。
      谢浔的妈妈,支一琢,别看是个男omega,但是长得非常漂亮。很难相信支一琢生过两个孩子。
      谢浔家很大,五层楼的别墅,比黎家气派多了。
      肖绥至今不能理解谢浔的卧室为什么会有一百平。但是谢大少爷的卧室一半都是药柜,进他的房间还以为进了药店。
      谢浔碰了一下肖绥的肩膀:“我爸买了一个新的模你要玩吗?”
      肖绥:“什么模?”
      谢浔:“超模。”
      肖绥:“这不好吧?”
      肖绥不知道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谢浔去了他们家的书房。推开门就看见谢浔他爸,谢扬舒,穿西装打领带,蹲在地上拼航模。
      肖绥:“超模?”
      谢浔:“超级航天大模型。”
      ……你家实在太有生活了。

      “谢扬舒,你是不是想死?居然敢买超模?”支一琢一脚踢开门,看见书房里三个人坐在地上拼航模。
      谢扬舒蹲在地上,手里还在剪零件:“……到底是谁在乱造我谣。”
      谢浔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支一琢走过来把航模的盒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我准你买这个了吗?”、
      谢扬舒手里的零件还在涂胶:“这也不行吗?”
      支一琢:“你买了,到时候你过生日,我送你什么?”
      “你想送什么都行,我又不挑。”
      “把你的购物车给我看看,”支一琢拿起谢扬舒的手机划了一会,“怎么全是预售?”
      谢扬舒:“大不了你再买一个一样的不就行了吗?我还可以换个颜色涂,或者做个旧化。”
      “好吧,我生日要蒂芙尼全套。”
      “行。”
      支一琢捏着谢扬舒的脸:“你好敷衍,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谢扬舒:“彳亍。”
      “你个人机,臭理工男,我不和你好了。”
      谢扬舒:“……”

      肖绥每次从谢家回来,都会想一个问题:果然人与人之间是不同的。
      不是所有的alpha都像黎文龙那样管不住下半身。不是所有的omega都像肖铃那样低声下气。
      肖绥很羡慕谢浔。
      不是羡慕他长得好看,不是羡慕他家里有钱,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好吃的。只是是羡慕他有那样的爸爸和妈妈。羡慕他有一个可以回的家,一个有灯光、有温度、有人的家。
      肖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他有一个住的地下室,有一个床,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但这些加起来,算不算一个家?
      那天晚上,肖绥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的他变成了一条蛇。他在蜕皮。
      这不是他第一次梦见自己又在蜕皮了。每一次梦见蜕皮,他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化,在长大,在变得不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蛇说话了。
      “如果不是你,妈妈也不用这么苦。”
      声音是从他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但他没有在说话。是他的嘴在动,是他的舌头在颤,是他的声带在振动,但那个声音不是他的,是蛇的。蛇的声音很低,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哑,嘶嘶嘶的,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肖绥在梦里停了下来。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身体还在蜕皮,旧的皮从头部开始裂开,沿着身体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撕,像脱一件太紧的衣服,每撕开一点,新生的皮肤就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肉,碰一下就疼。
      啊,是啊,如果不是我,妈妈也许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妈妈十六岁分化,被人标记,怀孕,辍学,生孩子,去发廊工作,来到黎家,当仆人,被欺负,被羞辱,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变成现在这个笑着说不出一句真话的“新夫人”。
      这一连串的事情,起因都是一个——妈妈怀孕了,生下了他。
      如果没有他,妈妈会怎样?也许会继续上学,也许会考上大学,也许会遇到一个真正爱的人,也许会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不需要说“忍一忍就好了”,不需要说“我很幸福”来骗自己、也骗别人的生活。
      蛇又开口了,声音更大了一些,更冷了一些。
      “你就是在这里的寄生虫。活在地下室里,靠着吸食妈妈的血肉过活。”
      寄生虫不需要宿主爱它,它只需要宿主活着,因为宿主死了,它也就死了。它和宿主之间的关系不是爱,不是亲情,不是任何美好的东西,只是单方面的索取。
      肖绥蜷缩在黑暗里,身体还在蜕皮,旧的皮已经脱到了一半,挂在身上,像一件破烂的衣服,撕不干净,也穿不回去。
      他的身体在发抖,蛇说的话让他觉得——对,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就是寄生虫。我活在地下室里,吃着妈妈用尊严换来的饭,睡着妈妈用眼泪换来的床,用着妈妈用身体换来的钱。我没有给过妈妈任何东西,我只会拖累他,让他更累,更苦,更没有办法脱身。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肖绥在梦里问出了这句话。
      蛇沉默了一瞬。黑暗里只有蜕皮的声音,嘶嘶嘶的,像蛇在笑,又像蛇在叹气。
      “我是蛇啊。”
      “你想成为我吗?”
      肖绥在梦里睁大了眼睛。他的瞳孔是竖着的,和蛇一样,金色的,冷冷的,在黑暗中发着光。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分叉的,细长的,在空气中颤了颤,尝到了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像火,像硫磺,在燃烧,烧得很旺,很烈,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是的。是的。
      他在心里喊出了这两个字。
      我不想当寄生虫。我想长出獠牙。我想咬死我恨的那些人。
      他恨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恨得很深。黎文龙。黎闻馫。那些在发廊里占妈妈便宜的客人。所有这些人,他都恨。恨到想长出獠牙,恨到想把毒液注入他们的血管里,看着他们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青色,看着他们的眼睛从睁着变成闭着,看着他们的身体从热变成冷,从冷变成硬,最后什么都不剩。
      蛇的嘴张开了,露出两颗尖尖的毒牙,毒牙上挂着透明的毒液。
      蛇蜕皮了。旧的皮从身体上脱落下来。
      他变成了毒蛇。他把身体蜷起来,蜷成一个紧紧的圆,头藏在身体中间,尾巴绕在外面。他把头抬起来,分叉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空气中颤了颤,尝到了很多味道——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恐惧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他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那是仇恨的味道。也是力量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肖绥躺在床上,身体是直的,没有蜷成蛇的形状。他的手放在胸口,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皮肤没有变成嫩绿色,也没有长出鳞片。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住在地下室的、无人关心无人在意的肖绥。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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