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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可能我长 ...

  •   科兹尔。Козырю。

      回到披萨店二楼,君天诏走在最前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径直走到床边。他没有开灯,直接将背上那个装有SR-25步枪的帆布包随意往床脚一扔。
      沉重的帆布与硬物撞击床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向后一倒,重重摔进那张硬板床里,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呼吸在几秒内就变得平缓悠长。就这样关机睡觉了。
      白叙站在门口。之前只是怀疑,但是现在确信了,君天诏就是科兹尔。
      之前只是基于黎绥身边人危险性的合理怀疑,但码头那一枪——昏暗光线下,随意倚靠的姿势,甚至没有完全出包的射击姿态,却能精准炸飞枪托而不伤人。
      FBI内部关于“科兹尔”的档案里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的1972年,活跃于东欧、中东、非洲。苏联解体前后一度销声匿迹,近年来这个代号再次出现,行事风格一脉相承,但更加国际化,技术手段也明显更新换代。
      分析部门普遍认为,现在的“科兹尔”是二代,很可能是老一代与某位亚洲女性留下的后代,继承了代号、技艺和那令人胆寒的名声。
      要么是从小培养的杀人机器,要么是绝世天才。当然没人相信后者。
      年龄、技术、语言,还有此刻这种能随时“关机”保存体能的做派……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证据?他现在当然没有能将君天诏与国际通缉犯直接挂钩的铁证。
      但有些问题,他必须问。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看君天诏,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
      “你是中国长大的,对吧?”
      床上,君天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对啊,土生土长。”
      “中国不是禁枪很严吗?” 白叙回头看了一眼君天诏,“普通人摸到真枪都难。你怎么学会用的?还用到那种程度。”
      君天诏轻笑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白叙一眼,又闭上:“我本科爸妈花钱把我扔去俄罗斯莫斯科大学。那边靶场多,玩得野,打了几次,玩着玩着,手就熟了。”
      玩几下?手就熟了?白叙差点气笑。侮辱谁呢?
      “认真的,我就问问。” 白叙压下火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你到底怎么学的?部队?还是别的什么特殊训练?”
      “没有。” 君天诏这次回答得干脆,甚至带了点不耐烦,“兄弟,你查户口呢?我就一普通留学生,玩了玩枪,怎么了?犯法啊?中国法还是美国法还是洪都拉斯法?”
      白叙盯着君天诏,直接抛出了那个名字:“科兹尔。你知道吗?”
      君天诏脸上的惫懒神色未变:“科兹尔?谁啊?不认识。没听说过。你们FBI名单上的人,跟我这种良民有什么关系。”
      “那黎绥为什么找你来?” 白叙换了个角度,紧追不舍。
      “哦,这个啊。” 君天诏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接散活呗。钱给够,地点合适,我就来了。干我们这行……哦不,干我这种零工,信誉很重要。至于为什么总有人觉得我是那个什么‘科兹尔’,” 他顿了顿,似乎很无奈,“可能我长得比较像通缉犯?或者枪法稍微准了那么一点点?天知道。”
      白叙彻底无语了。这家伙的嘴比银行的保险库还严实,油盐不进,真假难辨。

      楼下传来塞拉亚准备早餐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上来,里面是简单的煎蛋、面包和咖啡。
      匆匆吃完,塞拉亚便拿起一个破旧的手提袋,神色焦急地想要出门。
      黎绥叫住她:“你要去哪?”
      “医院,”塞拉亚的声音很低,带着哽咽,“去看我的女儿,玛丽亚。每天这个时候……我都得去。”
      黎绥看了一眼窗外依然混乱的街道天光,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你一个人现在出去,不安全。”
      白叙也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君天诏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便:“我看家,你们自己玩去吧。”

      洪都拉斯的公立医院,远非救死扶伤的圣殿,更像是另一个层次的人间炼狱。
      建筑破旧,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混合着疾病、汗液和烧焦的酸臭味。走廊里挤满了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的病人和家属,嘈杂、拥挤。穿着皱巴巴制服的医护人员面无表情地穿梭,资源显然捉襟见肘。
      塞拉亚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满是铁架床的大病房。她的女儿玛丽亚,躺在病床上,还在昏迷,右眼包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一个同样瘦削、眉眼与塞拉亚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守在床边,那是塞拉亚的哥哥,卡洛斯。
      看到塞拉亚,卡洛斯站起身,他用西班牙语快速地对塞拉亚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焦躁,大意是孩子一直昏迷,情况没有好转,每天的输液和药物费用昂贵,他已经垫付不起了。
      塞拉亚听着,嘴唇抿得发白。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颤抖着手,从那个破旧手提袋的内层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美元——那是君天诏预付定金的一部分,她显然没有全部交给哥哥。她数出几张,递给卡洛斯,声音干涩:“先付这几天的。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卡洛斯接过钱,迅速塞进口袋,神情似乎放松了一瞬,但眼神依旧飘忽。
      塞拉亚不再看他,在病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拧开自己带来的一小瓶清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她掀开毯子一角,为女儿擦拭脸颊、脖颈、手臂。
      然而,就在她擦拭到女孩瘦弱的大腿内侧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皮肤——上面有几处新鲜的、青紫色的瘀痕,指印的形状隐约可辨。
      塞拉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抬头——
      “?T?! ?MONSTRUO!” (是你!畜生!)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病房沉闷的空气,她扔掉手中的软布,猛地扑向卡洛斯,双手死死揪住他脏污的衬衫领子,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目眦欲裂。
      “?ES TU SOBRINA! ?SOLO UNA NI?A! ?QU? TE HICISTE?”(她是你侄女!只是个孩子!你对她做了什么?!)
      卡洛斯踉跄着后退,撞倒了旁边的铁皮柜子,发出哐当巨响。病房里其他人纷纷惊愕地看过来。
      卡洛斯试图掰开塞拉亚的手,面容狰狞:“?NECESITO DINERO! ?NO TENGO OPCI?N!” (我需要钱!我没有办法!)
      “?ELLA YA EST? AS?! ?QU? IMPORTA?”(她已经这样了!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塞拉亚的绝望和暴怒。
      “?IMB?CIL! ?ASESINO!”(混蛋!杀人犯!)
      她哭喊着,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而用拳头疯狂地捶打他的胸口、肩膀,指甲在他脸上抓出血痕。
      所有希望被践踏,最后一点寄托被最亲的人玷污后彻底崩溃。

      白叙和黎绥迅速上前。白叙从后面抱住近乎癫狂的塞拉亚,用力将她往后拖离卡洛斯,同时用身体隔开他们。
      “塞拉亚!冷静!Calm down!”
      白叙用英语低吼,手臂紧紧箍住她挣扎的身体,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着汗水,还有绝望的嘶吼,浸湿了他的衣袖。
      黎绥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无知无觉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缩在墙角、脸上带血的卡洛斯。
      黎绥走过去,靠近卡洛斯的时候闻到了非常恶心的臭味,他张嘴的时候还有很重的金属味。
      哦,原来如此。瘾君子在洪都拉斯并不罕见。

      黎绥站在塞拉亚面前,轻轻按着塞拉亚肩膀。他的脸贴近塞拉亚被泪水浸湿的鬓边,嘴唇几乎触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灾难已经发生,塞拉亚。”
      “你的眼泪,你的愤怒,你在这里撕碎他,甚至杀了他——都改变不了玛丽亚身上发生的事,也擦不掉那些痕迹。”
      塞拉亚的啜泣在他的话语中哽住,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黎绥。
      然后,黎绥的眉眼一点点弯起,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看着塞拉亚绝望的眼睛,轻声问:“想不想复仇?”
      塞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黎绥轻声说了几句。塞拉亚的眼睛瞪得极大,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嚅嗫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个轻如蚊蚋的:“好……”
      黎绥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脸上的温柔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贯的平淡疏离。他直起身,拍了拍塞拉亚的肩膀,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心理疏导。
      “收拾一下,我们该回去了。玛丽亚需要安静。” 他转向白叙,语气如常,“白探员,麻烦你先扶塞拉亚出去透透气,我去和值班医生说几句话,看看后续治疗方案。”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白叙僵在原地,手臂还扶着塞拉亚的肩膀,黎绥刚才那番低语,他听见了。
      诱骗、谋杀、毁尸灭迹
      白叙看着黎绥转身走向护士站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塞拉亚。
      作为FBI探员,刚刚亲耳听到了一个谋杀预谋,却因为任务、因为局势、因为那该死的“灰色地带”,无法立刻、公开地制止,甚至需要默许它的发生。

      “你哥哥卡洛斯,他需要钱,对吗?不止是医药费。他吸/毒?赌/博?还是欠了谁的高利贷?把他引出来,带到旧城码头南区,那间挂着‘蓝色鹦鹉’破招牌的废弃修理厂后面。告诉他,那里有个急着脱手一批偷来医疗设备的‘老朋友’,价格很低,但只接受现金,今晚十点,过时不候。”

      十点的洪都拉斯旧城码头南区,是连流浪野狗都懒得吠叫的死寂。咸腥腐烂的海风穿过锈蚀的铁皮棚屋和坍塌一半的砖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蓝色鹦鹉”的招牌早已褪成一片模糊的污迹,在稀薄月光下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塞拉亚藏在修理厂深处一堆报废车壳的阴影里,指尖掐进掌心,几乎渗出血来。她脑中反复滚动的只有黎绥那句轻柔的“很干净,对吧?”。
      她不知道那个亚洲男人为何对这片迷宫般的废墟如此熟悉,甚至知道那条隐匿的雨水沟——但那不重要了。
      这是一把递到她手里的、淬了毒的刀,而她已握紧刀柄。
      脚步声——拖沓,虚浮,带着瘾君子特有的踉跄和急切。卡洛斯的身影出现在破败的厂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那里面或许有他刚从某个肮脏交易里换来的钱,或许有他最后一点可耻的“资本”。
      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用西班牙语喊着某个约定的暗号,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可笑而虚弱。
      就是现在——
      一个陈旧的麻袋套住了卡洛斯的头,将他即将出口的惊呼闷成了沉闷的呜咽。
      塞拉亚从藏身处走出来,脚步有些飘。她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不再是她哥哥的“东西”。麻袋下的头颅微微转动,发出含混的呻吟。
      修理厂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击打声,□□被布料隔绝的撞击硬物的闷响,以及一些……更令人牙酸的、绝非暴揍能产生的动静。绝望的呜咽和挣扎没有持续很久。
      最后只剩下一种寂静。

      塞拉亚的脑海里只剩下白天黎绥在她耳边说的话——
      “然后,你就不用管了。修理厂后面那条水沟,很深,直通雨季才泛滥的河道。这个季节,水流虽然不急,但足够带走一切不该留下的东西。几天后,或许会有人在下游发现一具无法辨认的浮尸,或许永远不会。洪都拉斯,每天失踪的人那么多,没人会在意一个烂赌鬼或者瘾君子。”
      黎绥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这样,你拿到了他可能藏起来的、本属于玛丽亚的‘救命钱’,解决了潜在的、未来可能再次伤害你们母女的后患。而玛丽亚……至少在她醒来之后,不需要再面对这个玷污了她的‘亲人’。”
      “很干净,对吧?”

      最后,那团“东西”被拖向修理厂后方。那里,正如黎绥所说,有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宽阔雨水沟,在旱季也散发着淤泥的腐臭,沟底幽暗,通向远方黑暗中的河道。
      重物落水的声音很闷,几乎被风声掩盖。几串气泡浮起,破裂,然后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塞拉亚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她攥着从卡洛斯掉落的地方捡起的那个布袋,手指触感湿冷粘腻,不知是汗,是夜露,还是别的什么。
      复仇的滋味并不滚烫,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哽在喉咙里,坠在胃底。

      在洪都拉斯这个混乱的熔炉里,一切界限都开始模糊。

      “她去做了。”
      这不是疑问。
      “她真的按照你的话去做了。”白叙抓着黎绥的领子,“你这是教唆!是谋杀!是私刑!”
      黎绥正在抽烟,被他拽着领子,吐出一口烟在白叙脸上:“亲爱的探员先生,你的正义感这时候回归了?”
      白叙松开黎绥的领子:“你这是要毁了她吗?”
      “那怎么办呢?你期待这里有正义的法律?” 黎绥反问,向前走了一步,鼻尖几乎贴着白叙的脸,“洪都拉斯的法律?还是你美国的法律?在这里,谁能给玛丽亚正义?等待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调查?还是指望那个畜生某天良心发现?”
      “你坚持的程序正义,在这里,连一块遮羞布都算不上。”
      白叙没再说什么,伸出两指,夹了一下黎绥的脸。

      楼下,披萨店的大门被拉开的响声,塞拉亚的脚步声,关上房门的声音。

      在法外之地,私人正义该如何运作?
      赞美同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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