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查账 刘武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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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老实了好几天，梅家安并没有松劲。
她知道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把刀就彻底老实，他只是还没找到空子，梅家安也在等，等一个杀鸡儆猴的机会。
果不其然，第六天就出事了。
那天傍晚，梅家安正准备收拾账本回屋，孙嫂子急匆匆的跑来。
“梅姑娘，粮仓那边吵起来了。”
“谁跟谁？”
“刘武和管库房的王仁宝。”
“我知道。”
“刘武说前天还回来三十石小米，王仁宝说只收到二十石，现在他们俩在粮仓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周边围了一堆人。”
梅家安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账本就往粮仓走。
粮仓门口果然围了十几个人，刘武和王仁宝面对面站着，脸红脖子粗，刘武嗓门大，王仁宝也不甘示弱，两人中间的地上扔着几条空麻袋。
“我亲自拉回来的，三十石，一石不少！”刘武拍着胸脯。
“你拉回来多少我不管，我入库的就是二十石！”王仁宝也拍胸脯。
“你的意思是老子贪了十石？”
“我没说你贪，我就说我入库的是二十石！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梅家安挤进人群，蹲下去拿起一条空麻袋看了看，麻袋是旧的，上面没有标记。
她站起来问王仁宝：“入库的时候谁点的数？”
“我亲自点的。”
“有人见证吗？”
王仁宝愣了一下：“当时就我和刘武两个人。”
梅家安又问刘武：“你拉粮回来，有人跟你一起吗？”
刘武抱起胳膊：“没有。
怎么，你怀疑我？”
梅家安没理他的挑衅，她翻开账本，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王仁宝的入库记录写得很清楚：某日，刘武还粮，小米二十石。刘武的领用记录她也记着：某日，刘武领小米三十石，用途前锋营口粮，预计三日后归还。
“你领了三十石。”梅家安看着刘武，“三天口粮，前锋营多少人？”
刘武眼神闪了一下：“你管多少人？”
“你不说人数，我怎么知道你领三十石合不合理？”
刘武不说话了，周围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梅家安站在原地，账本摊在手里也不催他。
她在电子厂遇到过一模一样的套路。
有人领了物料还回来的时候数量对不上就说是损耗，一次损耗、两次损耗，后来胆子大了，直接拿出去卖，查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干了半年，卖了小两千块钱的货。
车间主任没跟那个工人争损耗率合不合理，只是把他经手的所有单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对，进多少、出多少、损耗多少、结余多少全部拉平算总账，结果发现那个人报的损耗率比别人高出三倍有余。
梅家安把账本往前翻，翻到半个月前。
“上月二十三，你领过二十石小米，还回来多少？”
刘武脸色变了。
“上月十五，你领过十五石杂粮，还回来多少？”
刘武不说话。
“上月初七，你领过十石豆子，还回来八石，说损耗两石。”
梅家安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次领粮，还回来的都比领走的少。有时候说损耗，有时候说路上洒了，有时候说被雨淋了。
刘武，你的粮草怎么比别人家的娇贵这么多？”
粮仓门口安静了，王仁宝张着嘴，大概是没想到梅家安会把旧账全部翻出来，围观的人全部看向刘武。
刘武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我不懂粮草。”梅家安打断他，“但我懂账。账上的数，对不上就是有问题，你觉得我算得不对，咱们就一笔一笔重新算，算到对为止。”
她把账本往他面前一递，刘武没有接，他盯着梅家安，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梅家安也看着他，手里的账本稳稳举着，没有收回来的意思，他们俩对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是常凤打破了沉默。
“刘武，将军让你去一趟。”
刘武猛的转头，常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刘武的脸彻底白了，他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梅家安一眼。
梅家安收回账本，她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时常凤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说了，让姑娘也去。”
梅家安点头，跟着他走，江淮平在营房里，刘武站在他面前刚才那副凶相全没了，只一个劲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梅家安走进去站在一边，江淮平没看刘武，他朝梅家安伸手：“账本。”
梅家安递过去，江淮平从头翻到尾，他看得很慢，在看到用朱笔圈出来的那些地方时，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看完，他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看向刘武。
“十石。”
刘武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将军，我不是…我就是借用了几天……”
“十石小米够一个百人队吃十天。”江淮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骨头上，“你把它们弄哪儿去了？”
刘武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卖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瞬，江淮平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刘武，看了很久，那种目光比发火可怕多了，那是彻底的失望。
“常凤。”
“在。”
“按军法处置。吞没军粮，杖一百，革去军职，发往前锋营做步卒。”
刘武被拖出去的时候，经过梅家安身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活剐了一样。
梅家安回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此时营房里只剩她和江淮平，江淮平把账本还给她。
“以后这种事，直接报给我。”
梅家安接过账本：“我以为你会让我别管太宽。”
江淮平看了她一眼。
“我让你管账，就是让你管宽，别让我信错人。”
梅家安没说话，江淮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驻地里有零星的灯火。
“刘武跟我三年了，我刚从军时他就在。”他忽然说，“我们一同打过硬仗，受过伤，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粗心，账记得乱，没想到他胆子真这么大。”
梅家安说：“账记得乱，有时候不是粗心。”
江淮平转过身看她。
“是故意的。”梅家安说，“账越乱，越查不出问题，这样才好浑水摸鱼。”
江淮平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那个厂子里，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梅家安想了想说：“见过，大部分人都能老实干活的但总有几个钻空子的，钻空子的不怕规矩严，就怕规矩细。”
“什么意思？”
“规矩严，他可以绕着走，规矩细，他每一步都在框子里，根本绕不开。”
江淮平看着她：“你以前到底管过多少人？”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
“几十个。”她说，“一条流水线，从早到晚，每个人做什么、做多少、用多长时间，我都要知道。”
江淮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流水线”是什么，他只是说：“那你管我这几千号人的粮草，应该也管得过来。”
梅家安愣了一下，几千号人。
她上辈子管过最多的是四十二个人，一条完整的装配线，从早干到晚，四十二个人每天的产量都只有两千件。
现在江淮平把几千号人的粮草交给她，梅家安压力山大，但她没有说“我管不了”，她说的是：“我试试。”
“你从来没说过‘我做不到’。”
梅家安想了想说道：“因为试都没试就说做不到，未免也太亏了。”
江淮平忍不住笑了，但很快他就压下了嘴角。
梅家安抱着账本走出营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很亮，跟她在深圳电子厂宿舍窗户外看见的一样亮。
那时候她刚逃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在深圳活下去，现在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但她在学了，学怎么管账、怎么立规矩、怎么跟那些不服她的人打交道。
江淮平说她从来不说“做不到”，梅家安想那是因为她上辈子把这三个字咽下去太多次了，后来她发现，咽下去的那些话不会消失，它们只会变成她立足的根本。
走回账房后她把账本放好锁上门，月光照在那把旧刀上，刀鞘上的磕碰痕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楚，梅家安只看了它一眼便去休息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几千号人的粮草要重新盘一遍，领用制度要写成明文张榜，还得找两个识字的帮手，她一个人管不过来。
活多得干不完但梅家安最不怕的就是活多，她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耳边传来虫鸣声，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江淮平刚才那个笑。
这个冷面将军，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次日刘武的事情传开后，账房彻底变了样。
以前是梅家安追着人要单子，现在是单子追着梅家安。
管粮的、管军械的、管布匹的，排着队来交账，以前涂改得一团黑的数目，现在写得清清楚楚，以前“忘了”“忘了”“又忘了”的经手人，现在一个比一个记得牢。
孙嫂子说：“刘武那一百杖，把所有人的记性都打好了。”
梅家安觉得好笑但没说什么，刘武被罚是因为他触犯了军规，又不是因为得罪了她。
军规面前没有例外。
梅家安又花三天时间把驻地的物资全部重新盘了一遍，军粮、马料、军械、柴薪、食盐、盐块、草药、医篷、麻布绷带、帐篷被褥等每一样都重新清点数量、登记造册、注明存放位置，她在电子厂学的那套“物料管理法”全用上了。
其实江长滢原先已经规范化管理了，这些东西基本都是按照种类摆放整齐还有木牌图文标注用品种类，军械都有定期养护的痕迹和报废检修的名册，账目误差基本为零。
看来那把旧刀之所以保持原样应该是为了缅怀江老将军，梅家安收回思绪。
为了让管理更加细致化她又按照物体形态、特征和用途重新细化分类，分类完成后按照物料的重要性、出库频率和用途重新摆放保证让大家能够在第一时间找到军械和军需。
全部弄完那天，她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货架，忽然想起深圳电子厂的库房。
那时候她觉得库房就是库房，现在她知道，库房是一个军队能不能打胜仗的根本。
江淮平来看过一次，他在仓库里走了两圈，拿起一把刚磨过的刀看了看又放回去，他又走到粮草区，看了看木牌上的字，看完他什么也没说，他只在临了走的时候对常凤说了一句话。
“以后后勤的事，全部按她的规矩来。”
常凤应了一声。
梅家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江淮平的背影，这个人夸人的方式就是直接肯定完全不搞虚的。
那天傍晚梅家安收工后没急着回屋，她沿着驻地的小路走了一圈。
流民营那边妇人们正在做晚饭，河边那片菜地又收了一茬，小白菜切碎了煮在粥里绿油油的，孩子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吃个个嘴角都带笑。
坡上的萝卜长高了一大截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那萝卜缨子绿油油一片看着就让人踏实。
梅家安站在坡顶，看着下面这片驻地。
几千号人，有兵有民，有老有小，每天要吃掉几十石粮草，用掉无数物资，这些人能不能吃饱、军械够不够用、军需有没有备足全在她那几本账上。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也想过自己一个逃荒来的怎么管得了这些但天亮之后她坐到账房那张矮桌，后面翻开账本提起笔，她就顾不上想了。
她又站了一会，风吹过来，萝卜缨子沙沙响，她转身走下坡，账房还亮着灯，她得回去把明天出库的账提前预备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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