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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账    梅家 ...

  •   梅家安把坡地也开了。

      这回不止她们九个,孙嫂子帮着她从驻地里又拉了二十来个能干活的。

      她把坡地分成大小差不多的二十几块,每人一块,老规矩责任到人落实到岗,每天按时出工到点就歇,哪块地出了岔子就找哪个人。

      半个月坡地翻完了,又半个月萝卜苗冒了头。

      梅家安蹲在地头看那些苗,心里算着日子,萝卜长得慢要五十来天才能收但坡地面积大,种的量也大,收上来够整个驻地吃一阵子了。

      正算着,常凤跑来了。

      “梅姑娘,大小姐和将军有事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就让我来叫你。”

      梅家安拍掉手上的泥跟着常凤走了,江氏姐弟不在营房里,他在粮仓门口站着,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旁边站着一个管粮的小吏,满头是汗。

      梅家安走近了,听见那小吏在说:“……禀大小姐和将军,真的只有这么多啊。

      上个月调出去的粮,账上记了二百石,但实际出库是二百三十石。多出来的三十石,是运粮队的损耗,路上漏了、老鼠啃的……”

      那小吏是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损耗三成?”江淮平的声音不大但小吏直接不敢说话了,明明往年大小姐都是一个季度查一次账,将军是从来不过问营地内务的,怎么偏偏今年……怎么什么破事都让他给赶上了?

      梅家安站在旁边,往那本册子上瞟了一眼。

      这是账本。

      她上辈子在电子厂除了管流水线还管过一段时间的物料,原材料进来多少、用掉多少、库存多少每天都要记,月底盘点差一个数都不行。

      车间主任是个香港人,查账查得极严,有一次账面差了二十块钱的料,他让梅家安从头到尾把整个月的单据翻了三遍,最后查出来是有人领了料没签字,从那以后,梅家安记账,连一个螺丝都不差。

      她看着那个小吏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看了看江淮平手里的册子,大概明白了。

      是粮草数目对不上。

      江长滢抬头看见她,说:“你过来。”

      梅家安走过去。

      “你会记账吗?”

      梅家安顿了一下:“会一点。”

      江长滢把册子递给她。

      梅家安翻开,这是营地近半年的流水账。某月某日,收粮多少石;某月某日,支粮多少石。字写得潦草,数目也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只有收入没支出,有的支出写了数目没写用途,还有好几处涂改成了黑疙瘩,然后在旁边另添一个数。

      梅家安看了几页就皱眉头,什么玩意啊,这哪叫账本?这连草稿本都不如啊。

      “能理清楚吗?”江长滢问。

      梅家安合上册子:“能,不过得从头盘。”

      “怎么盘?”

      “只要把现有的粮食全部清点一遍,跟账上对数,对不上的,一笔笔往回追就行了。”

      江长滢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小吏说:“带她去。”

      粮仓很大,存着驻地几千号人几个月的口粮,梅家安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堆成山的麻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挽起袖子。

      “先全部搬出来,按种类分开,大米一堆,小米、杂粮、豆子各放一堆。”

      小吏对这个流程再熟悉不过,以往每个季度的查验大小姐都会这样吩咐下去。

      “快点,不搬出来怎么数?

      天黑之前账目必须全部对完。”

      小吏看看江淮平,江淮平点了下头,他带着十几个兵丁开始搬粮。

      梅家安站在粮仓门口,让人在门口清出一块空地,铺上油布,搬出来的粮袋,按种类码放,大米归大米,小米归小米,杂粮归杂粮,豆子归豆子,每个上面都放有写好种类的木牌。

      士兵们搬了整整一个上午,粮仓搬空了,门口码出一排粮食垛子,她开始点数。

      一袋一袋数太浪费时间了,梅家安让人把每堆粮袋码成整整齐齐的长方体,横几袋、竖几袋、高几袋,长宽高一乘,总数就出来了。

      这是她在电子厂盘物料时学的。电子元件成千上万,一个一个数得数到什么时候,码整齐,算体积,总数八九不离十。

      江长滢在旁边静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诧的模样,江淮平眼中则流露出赞许的神情。

      梅家安数完大米数小米,数完小米数杂粮,数完杂粮数豆子,每数完一堆,就在木牌上记个数。

      全部数完,已经是下午,她拿着木牌上的数,跟账本对。

      对到第三页,就发现第一个窟窿。

      “上月十三,支小米五十石。用途呢?”

      小吏擦汗:“是……是调给前锋营的。”

      “前锋营谁签收的?”

      “这……当时走得急,没签。”

      梅家安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接着对。

      “上月十八,收大米二百石。哪来的?”

      “是……是北边一个庄子送来的。”

      “庄子叫什么?经手人是谁?”

      小吏答不上来。

      梅家安又画一个圈。

      一笔一笔对下来,她在那本册子上画了十几个圈。

      江淮平走过来,拿起册子翻了翻,看着那些圈。

      “什么意思?”

      “有圈的地方,账目不清。”梅家安说,“要么没写用途,要么没写经手人,要么数目对不上。”

      “差了多少?”

      梅家安把木牌上的总数跟账本上的库存总数一减。

      “账面库存比实际库存,少了八十三石。”

      八十三石,够整个驻地吃大半个月,江淮平的脸沉下来,小吏先是看了看他又扭过头看了一眼江长滢,腿一软直接跪了。

      “将军,大小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账记乱了!对,是账记乱了!”

      “账记乱了,粮也记乱了?”江淮平问。

      小吏说不出话,江长滢没再看他,对常凤说:“带下去。”

      常凤把小吏带走了,那小吏一路都在喊“将军,大小姐饶命”,嗓子都喊劈了,梅家安忍不住偏了一下头。

      江长滢先行告辞去了后司彼时粮仓门口只剩下了江淮平和梅家安二人,江淮平看着她:“你会的东西,比你说的多。”

      梅家安没否认。

      “在哪儿学的?”

      梅家安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在那个厂子里。”她说,“做东西的厂子,进来的料要记账,出去的货要记账,月底对不上要扣钱的。”

      江淮平看着她,没再追问。

      他看着手上那本被画了十几个圈的册子,又看了看那些码得方方正正的粮垛。

      “以后,”他说,“驻地的账,你来管。”

      梅家安愣了一下。

      “那大小姐呢?”

      “我姐姐不日便将回京述职,军中内务总要有人管。”

      “我只是个流民。”梅家安觉得难以置信。

      “现在不是了。”

      江淮平合上册子,递给她。

      “从今天起粮草、物资、军械都归你记。”

      梅家安接过册子,册子不重但拿在手里她心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电子厂,第一次被提为拉长那天。

      车间主任把排班表和物料单交给她,说以后这条线你管,她接过那几张纸时手都在发抖,她知道,从那天起她不再是流水线上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工位,她有了自己的一条线。

      “行。”她说。

      江淮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梅家安站在粮仓门口,把那本册子翻开,从头开始重新誊抄。

      收粮多少,支粮多少,用途是什么,经手人是谁每一笔都要写的清楚。

      涂改的地方重新写,缺漏的地方补上去,她写字不快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在电子厂记账练出来的字不用好看但得让人一眼看明白。

      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写完最后一笔,天已经擦黑了。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腰酸得厉害,她捶了捶后腰,准备回流民营,转身的时候,她看见江长滢站在粮仓拐角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大小姐。”梅家安叫了一声,她跟着驻地的人叫习惯了。

      江长滢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册子。

      “账理清了?”

      “理清了。”

      “差了多少?”

      “八十三石。”

      “那个人不止是因为疏忽大意才记乱了账。”

      梅家安说:“我知道。”

      两个女人站在粮仓门口,天边最后一抹光落在她们身上,一个素衣端肃,一个袖口沾泥。

      “你打算怎么办?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的。”

      “我不管查案。”梅家安说,“我只管把账记清楚,以后每一笔粮草进出都有底,谁再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江长滢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来这之后提过好几次‘工厂’,这世上没有这个词,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两人对视一瞬,梅家安没答反问:“你也是?”

      江长滢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眼天边最后那点光,才开口:“我是五一年的。”

      梅家安愣了一下,五一年。

      “我是□□年的。”

      “那就是老乡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那帮大老粗没一个能管后勤内务的,算来算去还就得你来。

      我弟弟把账目交给你,就是把后背交给你,他信任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别看

      梅家安扭过头盯着她看,江长滢不急不缓的继续说道:“他把账目就是把后背交给你,他把你当成了可以托付的战友。

      你别看他人家马大的,其实他今年还尚未弱冠,按照我们那个年代的年龄算法,他今年才刚成年,在很多事情上他的思虑并不周全。

      我过几天就得走了,你多帮帮他。”

      “走?”

      “京中下了召令。”

      “好。”

      江长滢看着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咱们那个年代出来的人,到哪都得顶上去,我是,你也是。”

      梅家安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江长滢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头也没回的说:

      “坡上的萝卜,长得不错。”

      她说完就走,梅家安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她这老乡还挺健谈的。

      梅世安抱着账本往回走,路过那片菜地时停了一下,月光下,韭菜又蹿高了一截,坡上的萝卜苗也精神得很。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这里快一个月了,从流民营的破屋,到河边那片菜地,到粮仓门口那本账。

      她没想过能走到这一步,她上辈子从婆家逃出来,在深圳花了三年才当上拉长,这辈子不到一个月,她就管了二十几个人种菜,又接手了整个驻地的账目。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够走到今天,只是因为这个地方太缺人了,就行江长滢说的那帮人都是大老粗,找不出一个心细能管账的。

      所以她不需要比所有人都强,她只要稳得住就行。

      梅家安抱着账本回了住处,路过江淮平营房时,她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江淮平,一个是江长滢,姐弟俩还在说话。

      她没停,径直走了过去,只要知道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异世来客就行。

      明天还有萝卜要浇水,账本也要开始重新建一套新的,把库存、收支、经手人全部登记清楚,还得教两个人帮她记账,万一哪天她要出门怎么办,账可不能停啊。

      活多得很但梅家安不怕活多,上辈子在电子厂,有人问她你怎么从来不喊累啊?

      她说累比怕强。

      累说明有事做,有事做说明被需要,被需要说明你在这个地方有位置。

      在这个乱世里一块菜地一本账和一个位置,对她来说就够了,至于的事以后就慢慢来吧。

      回到自己那间破屋门口推开门后梅家安看见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仍然没有席子的木板床上,特别堵心,她想明天一定要找块席子铺上。

      洗漱过后梅家安躺到了床上,窗外有虫鸣,远处有巡夜的梆子声,听着这些陌生的动静她慢慢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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