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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妊仙惊登妊仙宫 带“球”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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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砸店的。”
王僵急上前,脚被倒地椅子一绊,趔趄一下。掌柜立扔下金银细软、家当钱产飞来扶他:“折煞老夫!妊仙可有事?!”
王僵摇头:“无事。”
他头顶珍珠头面一晃坠地,掌柜眼疾脚快,勾腿一挑戴到伙计的头上。伙计捧头面上前:“小姐,您的首饰。”
“珠宝携带不便,”王僵顺势剥下浑身的插戴,“可否帮我换成银两?”
掌柜连向伙计示意:“照小姐说的办。”又如临大赦道:“那么妊仙并非动怒,要小的无立足之地,只是来当首饰的?既是当首饰换钱,妊仙可是遇到难处?”
王僵道:“我从乡下逃荒到城中,想用一技之长换口饭吃,奈何当下无处可去。我会缝补织衣,未有恶习,不知掌柜能否收留?”
“收留您……?”掌柜拨开锦盒又关上,来来回回,终拿起鞋面赞叹:“小姐绣的一手好活。”慈笑,“便暂屈尊降贵留在小店罢?待你何时愿入宫,小的送您去。”
王僵道谢。
掌柜:“东厢拨间房给小姐,三餐饭食单开一桌在小姐房吃。晚膳小厮买糕饼甜食、鲜香果子去,小姐要吃何?我让他们买去。”
王僵腹部被挠了挠,了然道:“青枣。”肚子被揪了揪,便张嘴不发声。
“绿豆汤。”赵鸦道。
王僵隔衣摸赵鸦的头。再抚羽毛时,手又被啄断。他为赵鸦盖上一角绸被,赵鸦却一脚踢开,跳到被上:“不盖,热。”
“你把衣裳脱了,再盖就不会热。”
赵鸦背身坐下:“不要。”
王僵心想他是穿惯了衣服,跟自己一个被窝,再脱会不好意思。便去柜中抱床被子铺在里侧,让鸦鸦脱掉黑里小花衣,睡在那边,自己则睡这边。
赵鸦扭头看一眼,迈爪钻进被窝。王僵见被面拱几下,不由自主鼓起脸,左一下右一下,觉得有趣道:“你在举翅打被子么?”
被面一停。
王僵背发凉,像辫子曳在衣里没拿出。他抬手摸后背,一霎天旋地转,双手被扣,唇上一冰,冷刀贴上,然后有灼灼的热息和微红的面色扑来。
赵鸦移刀蹙眉,“你……你年方几许?”
“你化人是不是因为难受?”王僵担忧。
“你年方未到二八,有二七么?”赵鸦握刀的手微微颤,“说话。”
“可能一千岁。”
赵鸦:“?”
王僵着急道:“你脸很烫的样子,似乎受风寒发热了。”被禁攥的手动了动,弓起膝,“我去找郎中为你看——”
长发扫耳,唇上冰凉。
王僵眼眸一睁。
他嘴被冷刀占据,而赵鸦的唇在刀上碾转,气息喘急,像清凉山雨。悬腰的枣子苏苏摩挲他,让他第一次感觉身体很奇怪。
王僵面上痒梭梭,几滴泪滑下来。
赵鸦含泪:“难受……”低头重吻在刀上,“身体好难受……”颤手扔刀,抽身缩在一角,抱膝埋脸,不停发抖,“我要死了。”
王僵凑过去,“我怎么做能让你好受点?”
“我不知道。”赵鸦摇头,“我第一次这样……”迷蒙地看着王僵,“我可能想要,想要你,你抱着我。”
王僵去抱了,安抚地拍赵鸦的背,上下轻轻拍。拍到一个地方,他被赵鸦握紧摁住手,听赵鸦耳语:
“那里,你,你多拍一会儿。”
王僵忆起郊外一户人家,养了一只猫。他有次和哥哥去,那猫冲他叫,声音软绵,尾巴高高立起,不停用胖乎乎的身体蹭他。哥哥让他拍拍猫的尾根,告诉他猫是在——
“发情么?”
赵鸦迷糊道:“唔?”
王僵不语,轻柔地抬手,稍重地落下,仿佛把赵鸦种到他身体里。他觉得赵鸦融化变得软软的,头歪在他肩头,末了躺下,与他相视一眼,就变成了鸦,沉沉睡去。
他替赵鸦脱了小花衣,掖上绸被。用手揩掉羽上的泪,俯身亲了亲头顶小羽,也躺下了。
王僵思绪乱乱的,想到鸦鸦命短,就有些心烦意躁。他不想赵鸦死,哪怕把他的寿命从体内挖出来给赵鸦,他也心甘情愿。毕竟他就这么一个朋友,而且,还是很特别很特别,用刀捅过他、用刀亲过他的朋友。
他一定要赵鸦活。
在给赵鸦续命前,先要问清楚他还能活多久。
于是王僵从天明问到天黑,赵鸦却对他爱答不理,好像貌似犹如仿佛宛若一直在他衣里睡觉而没听见。直到吃晚饭,他给赵鸦舀碗绿豆汤,还在坚持问:
“赵鸦,你——”
“你累了一天,歇会儿再说。”赵鸦用羽翅端碗,埋头遮脸。“食不言,寝不语。”
“我是想问你年纪。”
赵鸦放下碗,“你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在桌上踱步,“若情况好,还有四年光阴,”王僵皱眉。
“若情况不好,数月寿命。”
王僵一怔,无意把一只碗扫下地。
摔碎的瓷凉碗片飞起,映一映旁边燃烧炙热的红烛,将被冷气寒罩的光射在他脸上,仿佛冰火两重天。
“你怎么了?”赵鸦迷惑道。
“我不想你死。”
赵鸦想了想说:“千灵归灭,万物终无——谁都难逃一死。”
“不是!”王僵猛地捏拳顿桌:“僵尸就能一直活。”肩膀一挫,“可你不是人……你是乌鸦,你死后不能成僵。”固执道:“王僵想把寿命给你——怎么给啊,赵鸦?你告诉我。”
“你疯了么?”赵鸦惊了下。
王僵将碎片扫到门边,“我要你活。”
“你要就能么?”赵鸦抓两粒花生米,又道:“活也得有个念头活。譬如我当下最想做的,便是手刃兄长;如果我没有做到,就是死,也会死不瞑目。”
“只有手刃兄长么?”
“还有将我族变为富腴之地,让黑羽一族免受口燥舌干之苦。”赵鸦道,“若是能,我亦希冀族人的寿元多一些。”
“我一定帮你杀了坏鸦哥,努力改变厄运之地,帮你和族人续命。”王僵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想我去人族宫廷,可若贸然前往,被道士发现,我们处境会很危险。”
“我听闻人族豢养的道士,私藏许多秘籍术法,也许能延年益寿?”
王僵:“即刻动身。”
收拾包袱,别过东家。至妊仙堂,敲登云鼓。车轿备至,数人同行。
王僵待上轿,一粉面笑靥的女子挽住他。她将他看了看,欣赏道:“好令人怜爱的妹妹。”携他同坐一轿,打帘向外面女使道:“此轿已满,余人乘换。”
王僵欲抽回手,女子先摸出一鹤头笔,迅如飞鸟提笔,在他手背画了只栩栩如生的仙鹤,让他不由得惊讶:“一只小鹤。”
“仙鹤卧临,吉祥如意。”女子笑道:“不知妹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端的一看你,心底欢喜得紧,还望妹妹能告诉我。”
“姓吴,家住乡野。姐姐姓什么?”
“如鹤翱翔,妙好无双——我姓如,名妙好。你唤我妙姐姐便成。”妙好收笔复握他手,双眸炯炯道:“你当真姓吴?”
“难不成妙姐姐想为我取一个姓?”
妙好解下纽上的手帕,捂脸露出眼睛,弯弯地笑,用帕子掸一掸王僵的肩,再端来小桌上的桃子糕点,道:“妹妹尝尝。”
王僵拿起尝,听到:“万寿无……”他别过脸,对上妙好洞悉的神色:“僵。”
轿子晃了下。
“你骗姐姐哟。”妙好道:“小僵尸。”
王僵垂眼,慢慢吃完糕点。“姐姐,要告诉道士我是僵尸,杀了我么?”
“不告诉。”
王僵放心。
“我便是道士。”
王僵:“……”
他捂住腹部,“那你要杀我么?”
“我可不能剥夺一个生灵的性命,哦不,是两个。”妙好打量王僵腹部:“你是黑僵一族,无法繁育,你这衣里装的何物?”
“死道!”赵鸦手持鸡毛小剑跳出,“我乃黑羽一族。纵然你是道士,也休想威胁……放开我……!”
“我命休矣!”妙好紧紧搂住赵鸦揉搓:“憨态可掬楚楚可爱!此鸦只可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怎的这般软顺?好软好软好软好软好软。”
王僵眼见赵鸦在她手里滚、拉、捏、搓,如同和面,连夺过来,把眼冒金星的鸦鸦护住:“他是我的。”
妙好自觉失态,笑一笑:“所以,你们一鸦一僵,为何扮成妊仙模样入宫?”
“我们,我们两族位处偏僻之地,久闻来运城盛派景象、珠宫贝阙、典籍无数,因前来感化熏陶,学一学阳春白雪。”
“是来体验一回锦绣荣华罢?”
王僵应声:“也有这个原因。”
妙好一手捏帕,一手用指缝去筛捋,道:“求学问道本意是好,可三族互不交好,你们未免会有很大阻力。单拿入宫的验检来说,你们定会被八卦门道士发现。”
王僵听她口风,似是愿意相助,便问:“你有法子帮我们么?”
“当然。”妙好别身拿出枕头。“我自己就是乔装的妊仙;不过,我有万全之策。”用笔画两张符给王僵。“此符可破局。”
“妙姐姐,”王僵看那支笔,好奇道:“这笔不沾墨,居然可以画出符,”指手背,“画这只小鹤,你也未用墨。”
妙好眉梢一扬:“此乃‘显鹤笔’。用此笔,天下之籍尽能知写。如折子戏中,有那甚‘焚典坑儒’,珍贵典籍佚失,”一扬显鹤笔,“倘若用我这笔写,如拾草芥轻而易举,管他古文今文,一字不落复现笔下。”
“何处买之?”
“是我师伯送的,无价之宝呢。”妙好道:“进宫登姓名与籍户,我也得用这笔,在名册上伪造身份。”笑语:“我便用‘妙好’,姓妙名好,不知你要唤何名?”
“吴僵。”王僵思忖道:“我听说妊仙一进宫,就可享荣华富贵。然天下之物无不有价,不知要用何物易之?”
“你多虑了。”
王僵犹疑:“天降幸事?”
“其实追本溯源,不算一件幸事。人族的开国之君,万分宠爱中宫娘娘,这皇后娘娘便是年方不到二八,”妙好压低声音,“诞下太子难产薨了。”
王僵黯然,摸摸赵鸦。
“先帝彻夜恸哭。爱屋及乌,此后便有这‘妊仙宫’,供养妊仙,不取其一丝一缕,唯愿母子母女平安,合家团圆。”
“那只需在宫中食睡睡食?”
“到时便知。”妙好掀帘往外看,扭头道:“快到宫里。你将符咒含在嘴中,切忌口开神气散;不言不语,这符就能干扰道士验检。勿忘为小燕子含一张。”
王僵不解:“小燕子?”
“穿小花衣,”妙好笑然,“他自然是小燕子。”
轿子停,人声起:
“妊仙宫到——恭迎妊仙——”
王僵随女使步入花园落座。圆桌方凳,垫有暖裘软绸。片刻有两位红袍道士前来,妙好在旁,示意他莫慌。
道士举八卦罗盘,放于妊仙耳边,念念有词:“金窝银窝不如草窝,前世缘分今生结果,郎情妾意心悦不惑,相愿与否速速报我!”罗盘亮出符文。“愿妊仙平安顺遂。”
王僵后面过来一个道士:“这位姑娘。”
他不敢动,肚子被赵鸦摸摸,不免心安。回头刚想说话,肚皮被戳戳,想起不能说话,便只微笑。
“您的青丝将耳遮住,”道士作揖,“我不便拂开。”
王僵解开辫子,将长发掠至一侧,完全露出一只耳朵。瞧见妙好一脸喜呆,眼神像她看见了赵鸦。
道士验毕恭敬:“愿妊仙平安顺遂。”
王僵打起辫子,看道士立妙好身侧未走,不停把眼看名册,凝思皱眉,似乎忘了何事:“妙——好?”
女使:“道长,可是这位姑娘有问题?”
“没有没有。”道士笑笑,“只是这名取得好,我多念几遍罢了。”向另一道士,“师兄你说呢?”
“不可无礼。”
师兄弟忙躬身:“唐突妊仙。”
王僵见妙好面不改色起身,向他们还一礼,弯身那刻在偷偷笑,似乎觉得有趣。
道士离去,女使捧圣旨言皇恩浩荡,免了妊仙下跪接旨。饶是如此,王僵见众人虽坐,依旧俯首低眉,便也垂下头。
“奉天承运帝君,昭曰: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自来运王朝开国千载,帝君一脉相承,心系天下,爱护百姓,尤以倾注心血于妊仙宫为重。为子民计之深远,可见一斑。”
“朕任妊仙天性烂漫、无拘无束,然非可恃宠而骄飞扬跋扈,需习音律陶冶顽戾之脾,修身养性;需听夫子谆谆教诲,非要出口成章,但通古今明晓史理而已;需有所擅有所依,不为取他悦,但为往后生计。”
女使道:“众妊仙,从今日起,便安心居于此宫——凡俗尘事不扰,尤似蓬莱仙岛,此般好事何处找?”
众人皆笑。
王僵注视石桌上的碎石,一抬首,与教他多日的夫子对上视。夫子大喜:“那么吴姑娘,是为此斑竹山水之画,想到了妙诗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