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僵来》偶言伏煊

16、智画符乔装上天山5 课堂捣乱，

　　“怎么回事？”

　　赵鸦迷惑地飞到水前，再次伸翅，同刻那胶质般的水滑似泥鳅、动似狡兔，轻捷地跃蹿到另丛竹。

　　王僵道：“哥，这水成精了。”接住飞回的赵鸦。“我们先回去，明日再问问妙好。”

　　赵鸦乱啄他的手数下。

　　“不气，”王僵摸小羽毛，“好事多磨。”

　　他打圈地摸鸦头，不亦乐乎。三根小羽直竖，从虎口穿出，拢成一束。到拿墨锭研磨，还回味地用指腹捻了两捻，当是羽毛。

　　“白玉，墨磨够了。”师兄道。

　　王僵喃道：“摸不够。”

　　他说完一惊，扔丢墨锭，溅墨汁到左侧画像上，让江羽瞪眼崩溃：“师傅的尊容！脸上长麻子……嗯？看起来像芝麻，好吃……”

　　“聒噪。”

　　赵鸦侧身越过王僵，在纸上挥笔数下，晕点绘线，画棵烟柳斜遮行槐的眼，只露出含笑的下半脸，仿佛人在朦胧烟雨中。

　　江羽大叹：“妙笔回春！”

　　唰！

　　王僵抬头，见一根飞来的藤棍离江羽仅一指距离，千钧一发，软江羽弯身仰在后桌，那棍就一路打飞数个师兄出讲道堂。

　　“师叔好臂力，”江羽嘻笑，“但未打中……”

　　王僵耳边呼啸，江羽已随罗盘种进了墙里。

　　满堂师兄站起：“师傅手下留情！”

　　“不砸死他便是留了十分情。”八卦抬手收回罗盘，“为师来讲道堂一个时辰，专盯他看，果不其然，一个时辰有半个时辰喊饿，半个时辰喊好饿，全没有学道的刻苦之心！”

　　“此言，”江羽把自己拔出来，“此言让吴羽醍醐灌顶！吴羽巳时而起，尚未吃早膳，着实饥肠辘辘。”躬身一拜，“师叔心疼我，我都知晓的，这便去大吃一顿。”

　　八卦微笑：“你是吃早膳呢，还是吃午膳呢？”

　　王僵偷偷瞟江羽示意他说“午膳”，不然师傅肯定要骂他晚来听道、不学无术。可喜二位碰到了视线，可悲江羽脑子缺根弦：

　　“五餐！我一人三餐，早、中、晚，白玉与傲清也随我去吃饭。师叔体贴入微，特意来提醒我三人上膳堂上错了讲道堂，吴羽为表感激，这就将方才画的师傅，送……”

　　讲道堂屋顶翻了面，笔墨纸砚摔个遍，江羽在半空悬了悬，飘到千阶罚跪像纸片。

　　王僵吓得抱住赵鸦，哆嗦道：“师，师傅，我不跟江羽吃饭，我跟傲清吃饭。”

　　“白玉莫怕，”八卦爽朗笑：“师傅非吃人的虎，适才不过小小地动怒，轻轻地教训吴羽，不会伤及你这样专心学道的好徒儿的。”

　　“老头发脾气，弄得满地狼藉。”赵鸦望望断残桌椅，“这还如何听道？”

　　“傲清好小子，”八卦捋须平和道：“为师自来处理。”

　　几张符咒出手，满堂原貌依旧。

　　讲道大师兄待八卦走远，忙招呼同门把江羽抬回来，灌汤药灌不活，又派人打了五碗饭菜来，总算把人喂活了。

　　江羽坐回，摸一头冷汗道：“小僵郎，我好像见到了阎王。”

　　“做梦，”王僵道，“做梦。”

　　大师兄拿来一卷道法经，搁在江羽桌头，忧心道：“小师弟，祸从口出，你少说些话，静心抄一百遍经，再莫惹师傅生气了。”

　　“不会啊，”江羽露齿笑，“师叔很喜欢我。”

　　大师兄叹息：“师傅向来重师徒之情，即便你不是他的弟子，他怎遇上你，就性情大变？”摇摇头，“不说了。你且听师兄的，好好抄经；何时抄毕，何时耍去。”

　　红袍回书案前，端杯茶吹吹，喝下一口。

　　“抄完了。”江羽道。

　　大师兄喷茶如雾。

　　满堂：“什么？！”

　　江羽把誊抄纸送向大师兄，又回座位。个个红袍上前，用手揉搓墨迹，指上留黑：“真是手抄的，非符咒所印。”

　　王僵高兴地对赵鸦说：“师兄又要崇拜江羽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赵鸦道。

　　“吴羽，”大师兄走来道：“你转瞬间抄完，如何做到的？”

　　“师兄我待会儿能去耍么？”

　　“你说完便可去。”

　　江羽打个响指，蚂蚁般的小手爬上桌，于研台染墨，又在宣纸上滚字。“此乃稻草手符，”他画符成囊，搓点指甲的灰撒入，囊即成手。“身体发肤，往囊里装什么，就能成什么。”

　　王僵看红袍拥上来，像熊熊的火焰。每人面色灰白，似乎给火烤化了。

　　“你竟会行囊术……”

　　江羽道：“此符咒是我自创，师兄怎能叫出个名？”忖了村，恍然大悟，“是先人与吴羽不谋而合，都会画此符！”

　　“吴羽，师兄视你若宝，纵容你许多乖张之举，但你这次，”大师兄眸光深沉，“有些过火了。”指千阶之下，“去跪罢。”

　　僵鸦：“？”

　　“为何？”江羽皱眉。

　　风来袍扬，八卦阵法绕满堂，覆天盖地如蛛网。道士站位明确，似蜘蛛狩猎。“你莫忤逆，师兄们求情，师傅兴许会饶你一命。”

　　江羽攥拳站直，姜衣猎猎，朝师兄步步迫近：“师兄，若无缘由要我跪，我骨头，”

　　赵鸦挑眉：“要抢我的话？”

　　“你骨头怎的？”大师兄紧张。

　　江羽昂首挺胸，双腿一并，直直跪下：“自然是软的啦。”两手举符：“师兄是不是想学此符，却不好意思开口？这样罢，给我一条鱼，我就把这符教……诶……”

　　他被阵法抬起，小鸟叽喳。红袍喊“一二三”，摇晃阵法将他扔到千阶下，训斥：“门中禁术，你还敢教师兄？至少跪一天！”

　　“为何是禁术？”王僵问。

　　“不可说，”师兄嗟道：“若师傅听见，又给如意真人晓得，他们非将吴羽碎尸万段不可。白玉、傲清，你们切莫学他，不然师兄要大义灭亲了。”

　　这般严重？！

　　师傅在故人庄就知道江羽会画这符，王僵想，这符是门中禁术，难怪师傅对江羽不好，总是鸡蛋里挑骨头打他。

　　僵鸦：“知晓了。”

　　午后回房通信。

　　王僵把水会跑的事说了。妙好起初迷糊不解，把道法书翻了又翻，道：“极厄之地的土不寻常，或许需要何物将古江水固住。”

　　笃。

　　很轻的敲门声，敲一声便停。

　　“是丹青。”妙好道，“小僵、燕子，他见多识广，我去问一问。”

　　门开，丹青端碟糕点和壶酒，微别过脸，把盘往前递道：“小好，桃糕和酒……”

　　“你又害人！”

　　丹青一怔，见壶嘴涌酒泼妙好一手，忙想为她擦，谁料碰倒酒壶，把她淋了半身。“这这，我我，小好，我——”

　　“害人精，”妙好后退，用手帕擦酒，“你在道法上赢过我才算真本事。你这一回泼酒、那一回绊我，下一回呢？你就欺负我。”

　　“不是，我没欺负。”

　　“行行，当你笨手笨脚。”妙好说正题：“你见过动如脱兔的水么？倘若你是个倒霉蛋，我用古江酿的酒，放你房间会跑掉。但是呢，我想让你喝酒，怎样能让酒不动？”

　　“你想让我喝你酿的酒？”丹青一笑。

　　“差不多。”妙好道。

　　“以福树固水，”丹青道，“福树固福江。”

　　“福树在哪儿？”

　　“这…我不知。”

　　“谢了。”

　　门“砰”地关上。

　　待妙好走到盆边，王僵问知她如意也许知晓福树所在，而如意与行槐白日筹办斗法大会，因此她夜晚可问她爹，再传信来。

　　王僵不确定能否找到福树，下午揣着心事上讲道堂，心里像挂了石头。尽管师兄讲道有趣，他耳朵像塞了纸，一句也听不进去。还是赵鸦一说八卦要来，他立马听讲。

　　“初学道，先学的是‘召’，召那日、月、星、辰。”大师兄道：“召唤术中，数召阳至易，师兄先教你们‘召阳符’罢。”

　　王僵大惊失色，“便要画了么？”

　　赵鸦看他一眼，不由得笑了。

　　大师兄：“光画怎够？得立画立用……白玉，你怎突然钻到傲清的衣服里？”

　　“他怕晒黑。”赵鸦道，“你何不将召唤术的根源讲讲？我们知晓本源，一窍通来百窍通，举一反三，世间之物尽可召唤。”

　　“通窍明道，傲清所言可取。”大师兄画符道，“召唤召唤，实眼中所观，心中所感。”抖符现雪莲，“我画天山雪莲，心中唤‘雪莲’，它便被我召来。”

　　“只要画得形似，”王僵钻出来问，“就能把一切召唤来？”

　　“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等万灵，召唤的前提，是这些生灵愿意被你召来。”师兄抚抚雪莲，“这雪莲由我精心养护，故愿被我召。”

　　“那白玉召俗十三来。”

　　王僵动笔画了一只犬，心唤十三小狗，可符咒没有动静，就问师兄为何。师兄笑语答复：“你道力不比十三，自是唤它不得。”

　　“十三有道力么？”

　　“十三吃心鸡最多，心鸡食竹上小虫最多，而竹长在故人庄的土里：土里蕴含道力，故竹子、小虫、心鸡、十三皆有道力——得道为福，十三算是一只福犬。”

　　赵鸦问：“故人庄的竹，是福竹么？”

　　王僵眼眸一睁。

　　“自然。”大师兄道。

　　王僵拍桌起：“近在眼前！”

　　“白玉，何事狂喜？”举堂望他。

　　“学有所获，”王僵浑身震颤，“我手足无措，也，也不知说什么……”

　　大师兄欣慰：“我门后继有人啊。”

　　遥遥江羽声：“师兄——我也是人——”

　　“你跪得四脚朝天，”师兄远远道：“还不端正些？莫说师傅，我先被你气得食不下饭！”

　　“不吃——给我——我吃！！”

　　大师兄抚额道：“白玉、傲清，你二人先画画符，师兄抄会儿经，心有些累了。”

　　王僵在纸上画了月亮、溪流、竹子、鸦鸦，给赵鸦看，附耳道：“今夜挖竹。”

　　赵鸦点点头，指画问：“这是你认识的哪只鸡？”

　　“不是鸡，”王僵道，“是你。”

　　赵鸦睃他一眼，“画这么丑。”把笔蘸墨，“我也画你。”

　　王僵脸上凉润，随即变得紧牵，飘来墨的冷息。他任由赵鸦画脸，心想肯定画得好看，结果端详小镜里的丑花脸，丑得想哭：“你画的，还没小鸡好看。”

　　然后王僵脸上又多只丑小鸡。

　　“再把我画成鸡，”赵鸦把直笔掰弯：“你如同此笔。”

　　王僵嘀咕：“鸦鸦我是要画的。弯就弯。”

　　日落故人庄，月升竹梢头。

　　王僵通过木鱼取来妙好画的传送符，再把赵鸦放在腹部，携刚挖的几根竹，就此去黑羽族。

　　他放眼寻水，在一鸟窝旁找到。

　　水如卧石睡的虎，水尾一摆一摆，扫落片片竹叶，很安逸的模样。

　　“哥，在那儿。”

　　赵鸦跳出来，扛竹甩动翅膀，在地上横扫几圈，迫得一旁的王僵一跳一跳，慢一点就脚踝不保。

　　竹子贯穿水身，哗啦一声震起润尘。

　　竹固水。

　　赵鸦欣喜：“成了。”

　　王僵看他上前，将脸埋在水里，像一块玄黑玉躺在白雪上，好显眼，看得他双眼很舒服。

　　他正要走过去，威迫的空气袭来。

　　“二郎，该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