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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账本上的灯 秦岭的夜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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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的夜比白日里沉得更稳,也更冷些。
山间那若有若无的雾气趁着月光摸进了村子,在那土墙根底下的柴火垛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院子里,七十余口经过改良、包了白铁皮的蜂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像寒刀一样的冷冽光泽,远看去,活像是一排排守在院子里的沉默礁石。阿旺已经在草堆里睡熟了,它那厚实的耳朵偶尔颤动一下,似乎在梦里也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屋子窗户缝儿里透出的一点灯光,像是在这墨蓝色的寒夜里扎下的一根针。那光虽小,却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熬干了岁月的烟火气,在那透骨的凉意里显得格外扎实。
叶柔坐在那张已经掉漆脱皮的老红木书桌前。这张桌子是她出嫁时,父亲叶建国选了最好的山核桃木亲手打的,用了快十年,桌面上已经落下了不少生活磨出的深浅印记。桌角点着一盏有些年头的护眼灯,灯头由于有点松动,被她塞了一块火柴盒皮儿侧了侧,光亮恰好聚在一处,照亮了那个被红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本。
这是秦家的底气,也是秦春阳这一趟千里追春的“作战布阵图”。
秦春阳刚从后院查完最后一圈蜂群回来。这几日,他觉少,总觉得那些憋了一冬的小生命在箱里不安分地扇动翅膀。他推门进来,身上还裹着一股子秦岭深夜特有的冷风劲儿,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和老木箱的味道。他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没急着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妻子在灯光下专注的侧影。叶柔的鼻梁生得挺,由于低着头,那睫毛在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显得整个人温顺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刚毅。
“这一走,油钱得备足。虽说那位跑长途师傅的车是省油的型号,可山道险,这一趟南下,弯弯绕绕的尽是费油的路。”叶柔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一张旧挂历撕下的背面划着。那挂历纸略显粗糙,笔尖在上面滑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极了春蚕在咬食桑叶,在这安静得能听见灯油滋滋声的屋里,显得清晰而有力。
“那位跑长途师傅开的四米二轻卡,空载跟满载是两个数。咱这七十多箱蜂,加上摇蜜机、空桶还有那百十斤白糖,满打满算得有三四吨沉。百公里少说得十二个油,咱这一路往南拉,还得跨过汉江、翻越大巴山,坡陡路窄,不能算得太死。”叶柔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递给春阳看,眼神里满是周全,“我仔细核过地图了,打咱秦岭山口到云南罗平,大概一千三百八十多公里。算上这一路的油耗、服务区歇脚的火食,还有万一遇上那些不讲理的关卡查车的零碎烟火钱,那一千块钱的急用现金,你得把它缝到贴身背心的里衬里,那可是压舱石,绝不能随便动。”
春阳凑过去,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娟秀却工整的字迹。
白糖。这一项被叶柔用红圈重重地画了出来。
“春繁最费糖。”春阳叹了口气,烟瘾犯了,摸了摸兜里的红塔山烟盒,听见隔壁屋里女儿晓晴偶尔翻身的声音,还是把烟又塞了回去。他看着账本,“山下的花还没全开,咱这七十多箱蜂,每天早晚得喂糖水给蜂补膘。白糖得买那种最干、最亮的大颗粒,不能图便宜买那些潮巴糖,要不然蜂容易闹肚子。孙老板那边的白糖,这几天眼见着涨了两分钱,要是预备十来袋,这又是几百块的缺口。”
叶柔搁下笔,她那双因为长期在这个家里操持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按在账本的数字上。她转头看着春阳,灯影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一盏能照进人心深处的灯。
“春阳,钱的事儿,我心里有数。”叶柔的声音不高,却像山里的清泉一样,有一种听得到的韧劲,“天宁这学期的三五百学杂费我早挪出来了,就压在堂屋那红柜子的底座下面,那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动的。晓晴那件旧毛衣漏了肘子,我买了半斤暗红色的毛线,等你走了,我在家里灯下伴着妈,紧巴紧巴就能给她再续出一件新的来。”
她顿了顿,翻开账本另一页,上面工整地记着去年收成时那几笔被孙老板压了价的款单。
“咱家这一冬剩下的那点钱,加上我娘家哥这次匀过来的三千块,我分成了三份。”叶柔把账本往春阳面前推了推,指尖敲了敲那个特意加粗的‘回马钱’三个字。
“回马钱?”春阳愣住了,这词儿在他听来甚至带了点古时候走镖的味道。
“老辈子人出远门,哪怕是挑担子卖货的,都要在扁担头缝几个金锞子或者是压箱底的通宝,防的是万一。咱这虽是追春天,可春天它有时候也带刺。”叶柔看着他,眼神异常清亮,甚至透着股子比春阳还要果敢的刚毅,“要是南边罗平雨水太稠,或者是花况没如你联系的那个老林说的那么好,咱不能死顶。这笔钱足够你把这一车蜂、带着那位跑长途的师傅,安安稳稳、一个不少地拉回秦岭老家来。春阳,我要的不是你一次就跟那些大老板一样大富大贵、翻天覆地,我要的是你有条退路。有了这条路,你站在罗平那个几千亩的油菜花地里,即便遇上天塌下来地裂开的连阴雨,你心里也不慌。慌了手,就坏了手艺;不慌手,咱明年还能再来。”
春阳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心尖子上。
春阳看着账本上那一个个红圈,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原来总觉得这趟出远门,全靠自己在外头拿肩膀去扛,可这会儿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儿他才明白,女人在老旧灯眼底下抠出来的这些分分厘厘,早把外头的难处给他兜住了。
除此之外,账本上还细细记着几样关键的“蜜蜂药”。
“还有这‘美洲幼虫腐臭病’和‘囊状幼虫病’的药,哪怕咱的蜂现在看着强壮,这南方半路上气候湿热,最容易招这些邪气。我托大志从省城的蜂业协会那儿买了几盒最好的特效药,也记在这里头了,两百四十块,咱不能省。”叶柔指着账本下方的另一行字,语气里满是不容商量的利落。
这哪里是一个账本,这分明是撑起他腰杆子的那一根骨头。
“柔,难为你了。”春阳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沙哑。
叶柔浅浅地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春阳的手很大,由于常年干重活,虎口处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总是带着洗不净的蜂胶色。
“说啥傻话。”叶柔轻声说,“你是出山的人,我是守山的人。山守得稳,出山的人才有归处。你爸那儿,你也别太担心。老人家嘴硬,心是软的。今儿下午他见你把箱子改了,虽然骂了几句,但晚饭前我瞧见他在后院偷偷数了半天蜂箱,嘴里还在嘀咕,说是木匠老叶这手艺确实扎实。”
春阳听得心里一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说着,里屋传来了细碎的拖鞋声。四岁的晓晴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她那个破了个角的小布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妈,我要喝水。”孩子的声音软糯,带这一股子奶气,一下把屋里的沉重味儿给冲散了。
叶柔赶紧站起身,先是回手把那盏略显刺眼的灯头压低了些,才快步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春阳顺手从暖壶里倒了半杯水,兑了点凉的,递过去。
晓晴趴在妈妈怀里,咕噜咕噜喝了两口,那双大眼睛在月光和灯影下显得黑亮黑亮的。她看见了桌上的账本,又歪着头看了看春阳。
“爸,你要去抓蝴蝶了吗?”晓晴小声地问。在她的认知里,爸爸每天跟这些飞来飞去的小东西打交道,就是在抓会变甜的蝴蝶。
春阳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摸女儿那软软的发顶。“不去抓蝴蝶,爸去给晓晴找春天。到时候,爸给你带那种最黄最亮的油菜花回来。”
“还要吃麦芽糖。”孩子得寸进尺地嘟囔了一句,脑袋在叶柔怀里拱了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叶柔抱着孩子进了里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她看着春阳,眼神里多了一层在这个家里不轻易露出来的温柔和期许。
“春阳,罗平的花,真的像你听到的那样,能把天都映黄了吗?”叶柔重新在桌边坐下,像是要把刚才没说完的梦补齐。
“王大志上回给我看了几张长途客车上捎来的彩扩照片,真的,那地界儿一眼望不到头,连云彩缝里漏下来的光都是金色的。”春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撞人心的底气,“等咱这一路走顺了,走出了名号,等孩子放了暑假,我接你们。咱也去那槐花压坡的地方支个阳棚,那里的风都是清甜的,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几分钱的白糖跟孙老板磨半天嘴皮子。”
叶柔握紧了他的手,那上面的蜂胶色虽然洗不掉,但她觉得这双手最有劲。
“成。那这账本,我就先给你锁进红柜子里。等你到时候带着春水回来,咱俩再在这灯下,安安生生算一笔总账。”
灯影摇曳,窗外秦岭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苍鹭的怪鸣,在这幽深的夜色里掠过屋檐。在那一方小小的书桌上,账本里的每一个数字,在这一刻似乎都具有了某种神性的重量,它们不再是压在背上的负累,而是化作了一块块坚固的青石板,垫在了这个家出山的陡坡上。
这盏灯,会在这秦岭老屋的窗前一直亮着,透出一种让归人永远能找到方向的宁静。它不只是为了照亮那几页薄薄的红火账本,更像是一个扎根在大地里的老槐树,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隔着那千山万水的路途,死死地拉住那个追春者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