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风月话本》九云星

18、堂审 林新霁……

　　夜深，大理寺的监牢之中，月光透过悬在头顶的小窗洒到牢房的地面上，小小的一个方形，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亮。方形左侧一寸的地方，是林新霁蜷缩起的双脚。

　　她身子团成一团，抱膝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一双眸子亮得发冷。

　　傍晚的时候她问了换班的狱卒，并未听说林家传出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她娘的病稳定住了没有。

　　心里惦记这件事，她睡也睡不着，索性坐在墙角，盯着月光在心里盘算。

　　被抓来大理寺的路上，她曾探过官兵的口风，他们什么都没透露，只说是她违背了婚约，夫家找上衙门了。碍于他父亲是京兆府少尹，怕徇私，所以对方告到了大理寺。

　　那就是跟孙元洲有关了。

　　林新霁揉捏着耳垂，这是她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她本以为孙元洲是背着晋阳侯府去林府重提婚事，可如今他竟然把这件事闹到官府，她反倒不太确定了。难道他不怕晋阳伯府知道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仔细追索最近这些接踵而来的糟心事是从何时开始的，找来寻去，发觉所有事情都是在周在野回京后发生的。她想起话本里那个比照他写下的男主人公，不免心虚，摸了摸鼻尖，心觉自己是造了报应。

　　呼——
　　她长出一口气。

　　审讯明日才开始，已经是三更过后，林新霁终于觉得有些困倦，躺在草席上，仰面朝天，逼迫自己睡上一觉，明日打起精神，不要落入别人的圈套。

　　眼睛一闭上，耳朵就变得敏锐。

　　隔壁房间一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有人躺下的呼吸声，喉间发出浅浅的一声气息，听起来也是个女子。很近，要不是隔着墙，她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人。

　　少顷，那人开了口：“姑娘，你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开口的人听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婶，林新霁没睁眼睛，随口答道：“不清楚。您呢？”

　　“我杀了我的丈夫。”

　　林新霁悚然睁开了眼睛。

　　大婶的声音没有一点困意，似乎很少能找到跟自己说话的人，滔滔不绝起来：

　　“他是个当官的，只是个小官，俸禄本就不多，他还要拿去赌，赌赢了就买酒喝的烂醉回来，赌输了救回来打我，打女儿。这些我都忍了，可他竟然要把我女儿卖去当船妓，我女儿才十二岁。所以那天，他喝醉回来，我就拿着菜刀把她杀了。”

　　她说起这些，语调十分平静，甚至有些诡异的兴奋感。

　　林新霁心底发冷，没有出声。

　　大婶接着道：“后来，我把女儿送去亲戚家，就被官府抓来了。不过没关系，再过几日，我就能出去了，之后我就努力赚点钱，我会针线，会洗衣，还可以去杀猪，我会赚些钱，带着女儿好好过日子。”

　　“怎么过，都比从前好。”

　　充满希冀的一句话。

　　可惜她不知道，按照大盛的律法，杀人是要偿命的。

　　林新霁胸中的悚然退去，转而觉得口中又苦又咸，半晌，她问大婶：“是谁告诉你再过几日就能出去了的。”

　　“这里的狱卒啊，他跟我很熟，家中也有一个女儿，知道我的事，他一直暗中照顾我，我不认字，也是他告诉我律法是怎么样的，还有我女儿写给我的信，也是他帮我带来给我念的。”

　　大约是个不忍心告诉她真相的好心人吧。林新霁这样想着，又听那大婶问：“听你说话，应该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吧。能不能问问你，现在京城女孩子都喜欢什么，等我出狱，想给我女儿买点东西。”

　　林新霁眼角泛涩，故作平静道：“新出了桃红色的胭脂还不错。南街那边也有许多新样式的首饰，还有不错的纸笔，若是学写字可能会用得到。”

　　“好，我记下了。”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监牢之中有其他被吵醒的人不耐烦呵道，大婶抱歉笑笑：“姑娘，我不耽误你了，睡吧。”

　　墙的那边不再出声，林新霁却依旧在想。想如果她识字，能看得懂律法，知道这种情况是可以向官府提出合离的。她就可以带着女儿逃走了，逃得远远的。也就不必因为一个烂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晚，林新霁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被迫跟孙元洲成了婚，婚后，二人相看两厌。可孙元洲却不肯放过她，他发现他写话本，不许她继续写，也不许她继续照顾娘亲。
　　他把她关在院子里，不许她出门。喝醉了，他会拽着她的领子，双眼猩红的反复强调，说林新霁是他的，什么世子王爷都抢不走。生起气来还会动手扇她的耳光，把她拒绝跟他议亲的事翻出来，朝她发泄。

　　林新霁想尽各种办法逃，却怎么也走不出那间小小的院子。

　　这天，孙元洲回来，满身酒气，他说自己在外面欠了债，求她帮他一次，只要去陪人喝杯酒，一切就一笔勾销。林新霁不肯去，他便扬起右手——

　　林新霁醒了。

　　说不清是被狱卒打开锁链的声音吵醒还是被吓醒的。她猛地坐起来，一身的冷汗，轻轻喘息着。待到看清四周还是牢房，心才落回肚子里。

　　狱卒走来，“时辰到了，大人要提审你，走吧。”

　　她于是一路跟着狱卒走到审讯处。

　　堂上正中的桌案后，坐着一位身穿红色官袍的大人，瞧上去年纪不大，面色严肃，端然正坐，应当就是而今的大理寺少卿，杨严。
　　而孙元洲坐在右侧，正喝着茶，听见锁链的声音，悠悠看过来一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林新霁拼命压抑住看见他而产生的怒火，心底暗暗发誓若因为自己入狱导致她娘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把这笔账全都算在孙元洲头上！

　　孙元洲将她的模样收进眼底，阴测测地笑了笑。

　　昨日他本已经给大理寺的审讯官孙鑫塞了银子，请他今日帮忙速战速决定下自己与林新霁的亲事。今日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审讯官换成了杨严。

　　杨严是大理寺出了名的公正之人，因为公正，不少人求他断案子，也有不少人对她恨之入骨，偏偏此人行事谨慎不留一丝把柄，也无从给他塞银子。

　　好在杨严此人断案只看证据，不按情理，既然自己能拿出婚书，想来要定下亲事要不难。
　　这些念头闪过孙元洲脑海，到底让他稳住了心神。

　　林新霁到得堂上，按规矩跪下行礼：“臣女林新霁，拜见大人。”

　　“请起。”杨严口吻清冷严肃。

　　待她起身，杨严摊开案件卷宗，将其中那片泛黄的纸张拿出，展示在林新霁面前，“林姑娘，孙元洲递交本府一张婚契，上面写着林孙两家曾答应，待到孙元洲科举及第后，就为你二人定亲成婚，可有此事。”

　　“回大人，却有此事。”林新霁镇定回答。

　　杨严接着问：“那孙元洲今日状告你意图毁约，可也是真的？”

　　“不，大人，先悔婚的分明是他孙家。”林新霁将这些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是他孙元洲，想要攀附晋阳伯府，主动与我退婚。后不知为何，他又改了主意，想要与我议亲，可经过前面的事，我已经知晓他是个怎样的人，又怎么会答应，还望大人明察。”

　　退婚的具体缘由她当然清楚，可事关晋阳伯府的隐私，总不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林新霁只得称不知。

　　孙元洲立即道：“杨大人，虽然之前我娘一时糊涂，与林家口头商议了退婚之事，可退婚要做的礼节，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否则这婚契怎会还在我手里。我们孙家一直都是不想退婚的。晋阳伯府是与我有些交集，可从未道谈婚论嫁的地步。”

　　“你！”林新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元洲，几日前我还瞧见你在酒楼之中对着同僚好友亲口承认你即将成为晋阳伯府的女婿，日后会多多帮忙。大人，臣女恳请让他的朋友前来对峙。”

　　杨严看向孙元洲：“你可同意？”
　　孙元洲点头，“自当配合大人审案。”
　　林新霁听见这话，心突地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劲。

　　官差很快将孙元洲的朋友带了过来，杨严问他们是否在酒楼中听见孙元洲要娶江大小姐的消息，那人看了一眼林新霁，断然摇头。

　　“回禀大人，从未听过。反而我们几个平日常与他来往的都知道他进京前就有个未婚妻，是林府尹家的二小姐。”

　　林新霁立刻反驳：“你胡说，我分明记得酒楼那日，你也是穿着这件蓝色袍子，要孙元洲日后进了晋阳伯府多多提携你。”

　　那男子一脸无辜：“我那日穿的是这身衣裳不假，可没说过的话就是没说过，也不能让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你！”林新霁气急，就要上前理论，却见那男子与孙元洲互视一眼。

　　她骤然停下，明白过来。

　　他们在今日审讯之前早就已经串通好的。即便自己说的事实，那男子也绝不会站在自己身边。

　　今日这场审讯，根本就是孙元洲逼她就犯的一个局。

　　杨严将场上所有人的态度尽收眼底，没有作声，挥手示意那证人男子暂且退下。

　　林新霁惨白的脸色落在孙元洲眼底，叫他有几分得意起来，恭敬对杨严道：“大人，我知道林二小姐与永康侯府世子牵扯不清，这才不肯履行与我的婚约！可这门婚事是长辈定下，实在不忍悔改。还望大人做主，为我们定下亲事吧。”

　　林新霁猛然抬头，终于想透了孙元洲不惜闹到公堂之上的缘由。

　　他是想尽快让官府定下亲事，堵住晋阳伯府，甚至所有人的口！

　　“大人……”

　　“且慢！”

　　林新霁正欲开口阻拦，忽听身后传来这一声，回头看去，只见一身着红裙，头戴金凤，口涂艳色胭脂，眼神睥睨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走来。

　　她并未把杨严放在眼中，反而深深看了林新霁一眼。

　　随后，林新霁看见她冲着自己轻蔑地笑了笑。

　　女子径自走向孙元洲旁边的位置落座。孙元洲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来，悄悄往旁边退了退。不复先前的神气，脸色惨白。

　　女子半抬眼皮，看他这动作，冷哼一声，在孙元洲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继而抬眼看着杨严，漫不经心道：“杨大人，许久未见了。”

　　杨严站起身，望着来人拱手：“江大小姐。”

　　她却根本不理会杨严是何反应，反而继续将视线落在了林新霁身上，嘴角沁着淡淡的，嚣张的笑意。

　　“林新霁……呵，原来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