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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衡山日常2 过日子(甜 ...

  •   七月衡山,山脚暑气如蒸,半山已觉风凉。

      大殿之中,顾安、李破斧并七八弟子并肩而立,人人背上透出湿意,额角汗珠涔涔。

      李沅蘅与华裕清分坐左右,各据一案。华裕清身后,二十余名青云弟子一字排开,或拄拐,或缠帛,有的臂上白布殷红,有的胸前绷带渗血,面色俱是苍白,却个个挺直腰背,不肯稍屈。衡山派诸人虽无损伤,但见对方伤者如许,亦不禁神色肃然。

      论辈分,顾安是李沅蘅之妻,又是衡山首徒,原该落座。她方移步往那空椅走去,李沅蘅抬眼瞧了她一瞧,目光淡淡掠过,便即收回。顾安足下一顿,随即侧身,立于李破斧之侧,铁笛垂腰,纹丝不动。殿中无人看她,却人人皆知她立在那里。今日青云二十余弟子负伤上山,追根溯源,皆因她起。她站着,便是认了。

      昨夜之事,说来也简单。衡山几个弟子下山饮酒,与青云剑派的人撞在一处,争了几句,便动了手。李破斧悄悄溜回山上,寻着顾安,原想说青云那帮人辱及掌门师姐与顾安成婚之事,但转念一想:小顾师傅听了,多半只淡淡一笑,说一句“由他们说去”,便不理会了。他顿了一顿,换了说辞,压着嗓子道:“小顾师傅,青云那帮人说你在衡山上只会洗衣做饭,是个伺候人的。”顾安擦笛子的手果然停了,搁下笛子,站起身来,道:“走。”

      到了衡阳酒馆,顾安推门而入,铁笛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满桌酒碗齐跳。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道:“方才是谁说我会洗衣做饭的?站起来,再说一遍。”满座寂然,无人敢应。顾安等了片刻,道:“既无人认,那便拳脚上见真章。”

      青云二十余人年轻气盛,哪禁得这般相激,一声呼喝,拔剑齐上。顾安端坐不动,铁笛随手挥出,头一人长剑应手而飞,第二人腕脉早麻,第三人膝弯中击,扑通跪倒。余人尚未近身,笛影已到,或点肩井,或扫足踝,或横击腰肋,招招不落空。但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剑落满地,人倒一片。前后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余名青云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之声此起彼伏。顾安自始至终,凳子未曾挪动半寸。她收了笛子,站起身来,淡淡地道:“抬回去,便说是我顾安动的手。”

      次日清晨,青云剑派便抬着伤者上了衡山。华裕清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华裕清跨进大殿,目光在顾安身上一落,随即移开,向李沅蘅拱手为礼。李沅蘅起身还礼,道:“华掌门远来,请坐。”华裕清却不落座,回身一指身后弟子,但见二十余人个个带伤。

      华裕清道:“李掌门,我门下这些弟子,昨夜在衡阳城中,被你衡山派的人打成这般模样,你如何说法?”

      李沅蘅尚未答话,顾安已开口:“人是我打的。”

      华裕清目光转过去,钉在她脸上:“顾姑娘既是衡山掌门之妻,论辈分也是他们前辈。前辈教训后辈,原也无妨。可二十余人尽数带伤,出手如此不知轻重,未免失了分寸。”

      顾安道:“华掌门嫌我出手轻了?那好,我与你过过招,华掌门亲自来指点指点分寸。”

      华裕清脸色一变。他身后弟子俱是一惊,殿中气氛骤然绷紧。

      李沅蘅又抬眼望了顾安一眼。顾安话头一顿,再不往下说了。

      李沅蘅缓缓道:“华掌门,我衡山派的人打了你青云派的人,这账我认。可你门下弟子昨夜在衡阳酒肆里说了些什么,华掌门不妨先问一问。”华裕清面色一沉,回过头去,目光扫过身后弟子。那些人一个个垂着脑袋,无人敢接话。华裕清等了片刻,冷哼一声,道:“走。”二十余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出了殿门。

      殿中复归寂静。

      李破斧并七八个弟子还杵在原处,大气不敢出,腿早已僵了,却也不敢动上一动。李沅蘅搁下茶盏,徐徐道:"华裕清乃青云掌门,天下皆知他功夫不如你。然则两派同山,你今日辱他,往后便是解不开的梁子。"

      顾安道:"技不如人,怨不得谁。他也打你不过。"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道:"你动了手,我来收场。"

      顾安便不言语了,只伸手去拨案上那管铁笛。指尖触着笛身,轻轻一推,笛子滴溜溜转了一匝,顿住。她垂目看着,半晌,道:"那我明日去陪个礼?"

      李沅蘅道:"你去了,他更恼。"

      顾安道:"那便不去。"

      李沅蘅不再接话,隔了片刻,忽道:"昨夜下山吃酒的,是哪些人?"

      李破斧腿一软,险些跪倒,硬着头皮道:"就这些了……"

      李沅蘅道:"每人抄《衡山剑谱》三遍,七日内缴到藏经阁。李破斧,你引你小顾师傅下山生事,加抄两遍。"

      李破斧脸上一苦,不敢吱声,只低低应了声"是"。身后几个弟子也垂着脑袋,个个面如土色。

      李沅蘅又道:"顾安。"

      顾安抬起头来。

      李沅蘅道:"你抄《衡山剑谱》十遍。"

      顾安一怔,道:"我又不会衡山剑法,抄来做甚?"

      李沅蘅道:"抄了便记下了。下回你拿笛子砸人的时候,也好晓得衡山派的剑招长甚么模样。”

      顾安张了张嘴,想顶几句,到底咽了回去。李沅蘅又道:"笛子我收了,一个月不许碰。"顾安道:“刀呢?”李沅蘅道:“笛子还嫌不够伤人,倒是想起刀了。”顾安苦笑一声,不敢作声。

      李沅蘅一摆手,李破斧如蒙大赦,领着几个弟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石阶渐渐远了。顾安也站起身,朝李沅蘅看了一眼,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夜来山风渐紧,月色铺阶如霜。

      李沅蘅枯坐灯下,书卷翻过七八页,一字未入目。她搁书凝神——廊下寂然,无人声。等一盏茶,又等一盏茶。那门纹丝不动。

      她终是起身推门,顺回廊东行数步,便见书房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烛光,一个人影低伏案上,一笔一划正写得入神。

      行至窗下,隔着一层薄纸,听得里头一声长叹,便顿住了足。不一时,又是一声。笔尖在纸上沙沙奔走,走一阵,叹一声,那叹气之声轻缓,却是一声比一声悠长。

      叹到七八声上,李沅蘅心下暗暗发笑。她又立在那里听了一忽儿——里头的叹息此起彼落,夹着笔走龙蛇的沙沙细响,便如一头被蒙了眼的驴子,绕着石磨踽踽而行,走一步哼一声,分明心中有千般不愿,却偏偏不得不走下去。

      李沅蘅摇了摇头,伸手推开了门。

      顾安正趴在案上抄剑谱,面前摊了七八张纸,字迹歪歪斜斜,龙飞凤舞,一望便知是罚得心头火起。她怀里蜷着一只白猫,正眯着眼打盹,尾巴悠悠地晃着;案角还蹲着一只黑猫,端端正正坐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尖,仿佛也在看那剑谱抄得对不对。顾安头也不抬,只冷冷地道:“尚欠七遍。”

      李沅蘅走到她身后,低头瞧了瞧那满纸歪扭的字迹,又看了看那一白一黑两只猫,眉尖微动,却不言语。

      顾安又是一声长叹,将笔往砚台里重重一蘸,恨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李沅蘅不答,先伸手揉了揉白猫的脑袋,又弹了下黑猫的耳朵,叹道:“一只叫蘅儿,一只叫安儿,倒把我俩名字都占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取这名儿——如今你日日只抱着蘅儿,倒把我撂在一边。”

      白猫眯眼“喵”了一声,黑猫端坐不动,瞥了她一眼,倨傲得很。

      顾安埋头抄写,耳根却悄悄红了,低声道:“你先前说过的,当着弟子们不许抱。”

      李沅蘅道:“那是白天说的话。此刻三更半夜,哪里来的弟子?”说着自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肩窝,吐息温温热热,拂过耳畔。顾安握笔的手一顿,墨汁洇开一团。白猫被扰醒,伸个懒腰跳上桌去,挨着黑猫蹲下。顾安瞧着那团墨渍,又道:“还差七遍。”

      李沅蘅道:“明日再抄。”

      顾安道:“你方才说七日内交。”

      李沅蘅道:“说的是他们,不是你。”说着抽出她指间的笔,搁在架上。

      顾安一怔,回过头来。李沅蘅已坐到案前,挽袖蘸墨,提笔便写。笔落纸上,字字端秀沉稳,写的正是衡山剑法第三路“云断青峰”的诀要,竟连半刻凝神也无,一泻而下,显是烂熟于胸,默来毫不费力。

      顾安立在一旁瞧了半晌,眼皮渐沉,打了个呵欠,正要开口说什么,李沅蘅忽然搁下笔,转身抄到她腋下,双臂一托,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轻轻搁在桌沿上。顾安听得李沅蘅呼吸重了几分,吃了一惊,道:“你便是这样抄剑谱?”李沅蘅不答,一手按在她膝上,微俯下身来。

      顾安耳根一热,道:“我叫了沈怀南来帮我抄——”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由远而近。她心头一凛,忙不迭从桌沿上跳下,手肘一带,案上纸墨笔砚哗啦啦落了一地,墨汁四溅,在青砖上洇出几团乌黑的渍痕。她刚站稳,门便吱呀一声推了开来。

      沈怀南端着一盏茶跨进门来,边走边道:“可算把云娘哄睡了。你也真是的,十遍剑谱你自己抄便是——”话到半截,忽然顿住。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又抬头看了看二人。顾安站在桌边,别过脸去,耳根红透了。李沅蘅立于案前,面上微有红晕,神色却还端得住,缓缓道:“墨洒了。”

      沈怀南目光在她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登时省悟了什么,脚下已退了半步,干咳一声道:“……我先回了。”茶盏往窗台上一搁,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何止一倍。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飞快远去。

      书房里静了一静。顾安低头拿鞋尖蹭了蹭地上那滩墨渍,又瞧了瞧案上那几张被墨汁毁了的纸,半晌道:“那三遍……算抄完了么?”

      李沅蘅不答,弯腰拾起地上的笔搁回架上,又走过去将从里头落了锁。

      顾安还眼巴巴地等着答话,李沅蘅回头瞥了她一眼,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这当口还在惦记那三遍剑谱,真真是个榆木脑袋。

      次日天未亮,李沅蘅便起了。也不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蒙蒙青光,将余下七遍剑谱一气抄完。笔走如飞,端稳沉静,搁笔时晨光已透。整纸摞于桌角,方才洗漱更衣,往后山上早课去。

      顾安醒来时日头已高,猛然记起还有七遍要抄,一惊坐起。未及开口,便见桌角一沓纸整整齐齐,七遍剑谱赫然在目。

      李沅蘅推门进来,淡淡扫了一眼:“早课散了。去吃饭。”

      顾安掩不住喜意,笑道:“几时抄的?”

      李沅蘅连人带被把顾安一把裹住,往桌边推去,又取了笔蘸墨递过去:“在每页末尾署上你的名。免得弟子们瞧出字迹不同,说我徇私。”

      顾安提笔歪歪扭扭签了七遍,与端秀的字迹并在一处,一丑一俊,格外扎眼。她搁了笔,闷声道:“罚也是你,抄也是你,早知如此,不如自罚管教内眷不力,倒也省事。”

      “顾安。”李沅蘅道。

      顾安心头一凛,当即噤声,心底却暗骂:这犟驴白日里端的是掌门威仪,到了夜里便换了一副嘴脸,缠人无赖,百般无状,翻覆之间判若两人。念及此处,忍不住悄悄抬眼觑向李沅蘅,却见她正自神色如常地望过来,目光淡淡,唇边却似笑非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顾安心下一惊,暗叫一声糟了,莫不是她瞧出我在心里骂她?急忙垂下眼去,只佯装低头翻看桌上那沓剑谱,耳根却已悄悄烫了起来。

      日头正烈,山雾散尽。衡山饭堂里坐了大半人,箸击碗沿之声乒乓不绝。李破斧领着昨日几个被罚的弟子,埋头扒饭,忽见顾安与李沅蘅一前一后跨进门来,几人齐齐把脑袋一低,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去。

      顾安端了碗,正欲往那边走,李沅蘅已径自在靠窗长凳上坐下。顾安略一迟疑,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了。沈怀南端碗挨着顾安坐下,搁下碗先叹了口气。云娘跟过来,挨着沈怀南坐下,低头将碗里的肉片一块块夹到他碗中,自己只拣素菜吃。沈怀南也不推让,低头扒饭。

      忽听对面“哼”了一声。顾安抬头,见李慕不知何时已坐到李沅蘅身侧,碗中红烧肉未动,先自鼻中哼出一声。

      顾安道:“师叔祖。”

      李慕又哼一声,夹起一块肉吃了,方道:“今早去你们卧房寻人,怎的一个不见?”

      顾安箸头一顿,耳根泛红,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李沅蘅面色如常,夹了一筷青菜,道:“昨夜看书迟了,便歇在书房了。”

      沈怀南喝口汤,慢悠悠道:“书房里纸墨笔砚洒了一地,确是看书看得用功。”话音未落,云娘在桌下轻轻推了他一下。沈怀南被她一推,汤碗晃了晃,忙低头喝汤,不再言语。

      李慕望了李沅蘅和顾安一眼,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他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扒了两口饭,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终于还是没忍住,又加了一句:“成何体统。”

      李沅蘅面色不变,夹了一筷菜,不紧不慢地道:“师叔祖一早去我们卧房寻人,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话虽说得稳当,耳根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只是日光正盛,不仔细看也瞧不大出来。

      李慕哼了一声,拈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嚼了,道:“公孙兰昨日着人递了帖子来,说建康那边新得了一卷金国书籍的拓本,上头是古女真字迹,请顾安去辨认。老夫原想来寻你二人商议,谁料你们倒是在书房里用功得紧。早知如此,我便替顾安把帖子回了,只说她去不了。”说着目光瞥向李沅蘅,意味深长。

      顾安道:“去便去。左右山上也无甚要紧事。”

      李慕点了点头,转向李沅蘅道:“顾安自个儿去便是。你这月香会走不开,留在山上罢。”

      李沅蘅道:“她前几日去溪边捉鱼,跌了一跤,伤了脚踝,还没好利索。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顾安一怔,脱口道:“我何时跌过?我捉鱼向来不下水,一根竹竿系了线,鱼自咬钩,我坐在岸上动也不曾动过,怎生跌得?”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目光平平,无波无澜,只道:“前日。”

      顾安张了张嘴,待要分辩,又止住了,终究不发一言。

      李慕筷子悬在半空,怔了半晌,方哼道:“好好好,伤着了,伤着了。”说罢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又哼一声,连哼三声,仿佛这一顿饭的哼声尽数攒到此刻,一并发作。扒得几口,又将筷子搁下,目光转向沈怀南,道:“沈先生既在山上,这回香会的操办便由你来主持,左右你也闲不住。”

      沈怀南忙道:“她们去得,我也要下山。正巧去访一位故人。”

      李慕眉头微拧:“访故人?什么故人?”

      沈怀南道:“多年未曾谋面的旧友,想去瞧瞧。”

      李慕将竹箸往桌上一顿:“不成。这个月香会,寺里来的人多,你不在山上,谁来应付?”

      沈怀南道:“李破斧也能顶着。”

      李慕哼了一声:“他顶得住?上回法会,他把供果当作零嘴分给师弟们吃,人家回去告状告到我这里来。”

      沈怀南便不再接话,低头喝汤。李慕看了他半晌,又哼了一声:“访故人的事,下个月再说。”沈怀南讪然一笑,不再言语。

      翌日起程,衡山至建康,约半月路程。北上过长沙,沿汉水而下,渡江即至。

      才下衡山,行了二三里,李沅蘅便勒马翻身而下,将缰绳搭在枝上。顾安勒马回头:“做甚?”李沅蘅道:“马乏了。”顾安瞧那马,出门未及半个时辰,连汗也未出,正低头啃草,精神健旺。她道:“哪里乏了?”李沅蘅不答,纵身落于她身后,接过缰绳。顾安脊背贴着她,隔着衣衫也觉温热。她道:“日日都在一处,还不够么?如今连路也不肯各走各的了,未免也太腻了些。”李沅蘅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腻也有腻的法子。”说着折了几片嫩叶塞进顾安手里,“玩你的,旁的莫管。”顾安便不言语了,双手松开缰绳,由她牵着,只管捻叶子玩。日光自叶隙漏下,一晃一晃落在两人肩上。

      一马驮了两人,一马空骑随后,缓缓北行。过长沙,地势渐平,路旁柳枝拂面。渡汉水,江风猎猎,衣袂翻飞。行了半月,建康城已在望中,城墙青灰,卧于江边,城门人来人往,挤挤挨挨。顾安勒马望了一望,道:“到了。”二人骑着马,缓缓朝城门走去,马蹄踏上石板,清脆有声,在城门洞子里来回撞着。

      建康城中,史正志设宴于赏心亭。此人官拜建康留守兼沿江水军制置使,素好藏书,于苏州葑门内筑万卷堂,所收典籍数万册,金石拓本亦丰。

      顾安与李沅蘅策马至赏心亭时,暮色已浓。公孙兰立阶前,远远见二人,便含笑颔首。

      顾安翻身下马,趋步近前,忽然足下一顿,目光凝在她腰腹之间。李沅蘅随后下马,行至她身侧,顺着她视线一望,也不禁微微一愕。公孙兰素衣之下,小腹微隆,虽不十分显眼,却已瞒不过相熟之人的眼睛。

      她见二人这般神情,也不回避,只笑道:“怎么,见了鬼似的?”

      顾安道:“你……”略顿一顿,“何时的事?”

      公孙兰道:“莫在门口说话,进来说。”转身引二人往亭中行去,裙裾拂过石阶,步履较从前沉缓了些,却依旧稳当从容。

      席间灯烛通明,珍馐罗列,宾客陆续而坐。

      公孙兰坐于上首,顾安与李沅蘅分坐其侧。公孙兰端起茶盏润了润唇,道:“官家的,年初有的,如今六个月了。”语气平常,如说天气。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俱不接话。

      公孙兰笑道:“堂堂夫人怀个孩子,很稀奇么?”

      顾安端酒喝了一口:“不稀奇。”

      李沅蘅夹菜道:“只是意外。”

      公孙兰便不再提,替二人添酒布菜,神情自若。

      片刻后门外又进得一人,青衫萧疏,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史正志起身相迎,拱手道:“幼安兄来了。”来人正是辛弃疾,时领建康府通判之职。入席坐定,目光在顾安面上一掠即过,随即转开,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并不多言。

      席间众人谈及时政,间杂诗文,又涉南北风土。辛弃疾偶一开口,不过三言两语,却句句中的,言简意深。酒过三巡,史正志忽搁盏拱手,道:“顾姑娘,下官藏书中有一卷旧册,似是女真文字所书,前后请人看过数回,皆不得其解。闻姑娘精于北地文字,不知可否代为一观?”说罢一挥手,侍从捧出一只木匣,匣中一卷旧册,纸页泛黄,边角残损,封面上几个方折如削的墨字,正是女真书迹。

      顾安接过展开,指尖沿字迹缓缓划过,凝神细看片时,方道:“此乃金国旧年军籍册,所载乃某部猛安人马兵器之数。字迹潦草,数处已漫漶难辨。若史大人不急于取回,容我明日借去细看。”史正志大喜,连声道好,命人好生收妥,又举杯称谢。

      席散后,顾安抢出两步,在廊下截住辛弃疾,拱手道:“辛通判且留步。”辛弃疾回身,目有讶色。

      顾安道:“有一事请教——先生那些词,是如何写出来的?”

      辛弃疾道:“什么词?”

      顾安道:“便是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已被在下从前在北边与人通家书,常抄先生的词,一抄便是大半篇,自己添不得几句,自觉惭愧。因此想请问先生,那写情意的话,要如何落笔,方能叫人读了心中柔软,又不觉其肉麻?”

      辛弃疾默然一瞬,半晌,他道:“你既抄我的词寄去,那人可曾回你什么?”

      顾安道:“她回了一首,自作的,比在下抄的好得多了。”

      辛弃疾道:“如今还与那人通信么?”

      顾安道:“不必了。如今日日在一处,用不着写信了。”

      辛弃疾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道:“既在一处,便也用不着那些相思笔墨了。日子比词要紧。”说罢,走出两步,又顿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此物,烦劳转交公孙夫人,请她代呈官家。”

      顾安接过纸卷,低头一瞥,并未展开,只道:“好。”辛弃疾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顾安握了那卷纸回到亭中,公孙兰正与李沅蘅闲话,见她进来,目光便落在那卷纸上。顾安道:“辛幼安托我转交,请夫人呈与官家。”

      公孙兰接过来展开,就着灯烛看了一遍,默然良久。顾安凑过去瞧了一眼,见是一首词,墨迹淋漓,笔力沉雄,正是那阕《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公孙兰看罢,缓缓将纸卷拢起,道:“这话他不好明言,只好借这阕词递上去。”

      顾安道:“官家可解得其中之意?”

      公孙兰道:“官家又不是痴人。”说着将纸卷入袖,看了李沅蘅一眼,笑道:“李掌门这些年,怕是没少受累。”李沅蘅端起茶盏,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公孙兰也不再多说,朝二人一摆手,“我进宫一趟。你们自便。”说罢转身步入夜色,裙裾拂过门槛,腰腹的轮廓在灯影里微微一现,随即没入黑暗之中。

      席散时已过二更,顾安脚下微见踉跄,扶着桌沿立了一立,方才站稳。李沅蘅伸手托住她肘弯,低声道:“量浅便该少饮。”顾安道:“今日见了辛幼安,心中欢喜。”李沅蘅便不再言语,只由着她出了赏心亭。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的寒凉之气,吹得她酒意略散。顾安驻足片刻,道:“不想回去。”李沅蘅道:“那去何处?”顾安举目望向远处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道:“游河去。”

      二人下了石阶,转入秦淮河岸。时已入夜,河上却正喧闹,画舫往来如织,船头船尾灯笼高悬,远远望去,宛如一条流动的光带,在黑沉沉的河面上蜿蜒游走。两岸酒肆茶楼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映在水中,画舫过时便碎作满河光点,摇摇晃晃地散开,随即又慢慢聚拢。

      顾安走到一艘正要解缆的画舫前,也不问价,抬脚便上了船,回头朝李沅蘅招了招手。李沅蘅摇了摇头,跟着上了船。船夫正待撑篙,李沅蘅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案上,道:“你自上岸去,明日来取船便是。”船夫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二人,接过银子便上了岸。

      画舫随水缓流,离岸渐远。两岸灯火与笑语声层层退去,只余河心一片幽静。

      李沅蘅坐于案旁,自斟自饮,目注水面灯影,默然不语。顾安斜倚船舷,头枕船柱,双颊酡红,酒意正浓。

      半晌,她忽地直起身来,自腰间掣出一管铁笛,就唇边吹了一个音。其声清越,划破夜色,在河面上悠悠荡开。前头一艘画舫上,琵琶声应手而起,叮叮咚咚,似答非答。顾安一笑,吹了一串短音回过去,那琵琶又接了一句,一吹一答,隔着一丈水面,竟如老友对谈,谐趣盎然。

      岸上行人闻声驻足,远远朝河心张望,不知吹笛者何人,只当是某家画舫中的高手。顾安的笛声清亮激越,那头琵琶柔婉低回,在夜风中高低缠绕,时起时落,时而在水面上升腾,时而又沉入波光之间,听得人胸中一荡。

      一曲吹罢,顾安搁笛于膝,转头见李沅蘅端着酒杯正望着自己,便道:“你怎不饮?”李沅蘅举杯啜了一口,道:“饮了。”顾安便不再问,又靠回船舷,望着岸上流动的灯火,默默出了会儿神。

      船离了闹处,缓缓漂向僻静水湾。两岸灯火渐疏,丝竹声远,只剩船底水声潺潺,如诉如语。

      顾安仰面望月,目色迷离,酒意上涌。李沅蘅搁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轻轻抱起。顾安“唔”了一声,身子软软倚在她怀中,也不挣拒,只含含糊糊地道:“做甚么……”李沅蘅不答,径自抱她入舱,放于草席之上。顾安躺了下去,半睁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散散的,旋即又合上了,像是困意已极,再也撑持不住。

      李沅蘅弯腰替她解下铁笛,顺手搁在角落,又脱下自己外衫,轻轻覆在她身上。顾安翻了个身,将脸埋入衣襟之中,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动了,呼吸渐渐匀长,显是已沉沉睡去。

      李沅蘅在舱口坐了片刻,见她睡得安稳,方才起身回到案旁,重新斟了一杯酒,自斟自饮。水面碎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她面上明明灭灭地晃着。舱外水声细细绵绵,远处隐约传来琵琶之声,隔了水,隔了夜色,到了舱边便已消散无踪。

      次日清晨,阳光自舱口斜斜透入,照在草席之上,暖意融融。顾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觉着枕下有物,温软如绵,正欲换个姿势,腰际那只手臂便收了一收,将她往怀中带了几分。

      顾安“唔”了一声,半睁开眼,恰对上李沅蘅的目光。那人不知何时已然醒了,低眉垂目望着她,也不做声,只将下颌轻轻搁在她发顶,手臂环得又紧了些,似是生怕她起身去了。顾安挣了一挣,未能挣开,含糊道:“天亮了……”李沅蘅“嗯”了一声,手上却未松,反将搭在二人身上的外衫往上提了提,将她裹得更严实了。顾安便不再挣,把脸又埋回她肩窝里,闷声道:“还早……”也不知是说给李沅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人又这般躺了一时。舱外船夫撑篙的水声哗哗不绝。

      顾安终又抬起头来,发丝蓬乱,颊上一道草席印痕,也不急着起身,只望着李沅蘅道:“你几时醒的?”李沅蘅道:“比你早片刻。”顾安道:“那怎不叫我?”李沅蘅道:“唤了,你没应。”顾安便不再言语,撑着坐起身来,长发散落一肩,低头在席上摸索了一阵,摸到那管铁笛,握在掌中。李沅蘅也坐了起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后颈,凉丝丝的。顾安微微一缩,却未躲开。

      二人又在舱中坐了片时,方才起身掀帘而出。船夫已在船尾持篙而立,目不斜视,只当什么也未曾看见。阳光泼洒在水面上,明晃晃一片,两岸垂柳拂过河面,随波轻摇。

      史正志遣人将那卷女真军籍册并文房四宝送至驿馆。顾安于案前展卷铺纸,辨其方折之迹,逐行译写。女真文字笔画峭拔,多处漫漶,每遇难辨处便停笔揣度,或取笔蘸墨试描一二,觉其不妥,复又涂去。李沅蘅坐于对面,铺纸研墨,自书己事,间或抬目看她一眼,并不出声。室内唯闻纸页翻动与笔尖落纸之声,交错相叠。

      至午后,册子翻尽,顾安搁笔,吐出一口长气,抬眼望了望窗外,道:“出去走走。”李沅蘅亦搁下笔,点了点头。

      建康城午后街市正闹,铺面相接,酒旗临风,行人往来不绝。道旁糖粥、卤鸭、鲜鱼羹,锅灶齐列,热气蒸腾,香气融于午风之中。更有担贩沿街叫卖香辣罐肺、羊脂韭饼,吆喝声高一声低一声,此起彼伏,嘈嘈切切,市井间自成一曲。

      二人并肩而行,混于人流之中,倒也不甚惹眼。途经一书肆,李沅蘅入内翻阅半晌,拣了一册《建康风物志》,薄薄一帙,随手展看。

      顾安倚柜相候,却见她忽地抬眸望来,道:“书上说,秦淮河上旧有画舫夜游,酒馔乐器毕备,通宵达旦,不归不歇。”

      顾安道:“倒与咱们昨夜相仿佛。”

      李沅蘅又翻过一页,目光未离书册,口中淡淡道:“只是书上不曾写,那船夫须得上岸过夜。”

      顾安一怔,随即咳了一声,伸手将她手中书册合上,道:“走罢走罢。”

      二人出了书铺,沿河行了一程,过了一座石桥。桥下有人卖桂花糕,蒸笼一掀,甜香四溢。顾安买了四方,掰了一半递给李沅蘅,自己咬着另一半,立在桥上看船。日头斜照,河面淡金一片,船夫竹篙起落,涟漪圈圈荡开。李沅蘅吃着糕站在她身侧,也不言语。

      两人站了片刻,顾安忽道:“昨夜我醉后,不曾说什么不该说的罢?”

      李沅蘅道:“不曾。不过是些闲话。”

      顾安道:“譬如?”

      李沅蘅道:“说秦淮河水暖过衡山溪水。”

      顾安道:“这倒寻常。”

      李沅蘅又道:“还说了一句,只怕你忘了。”

      顾安侧目:“什么?”

      李沅蘅咬了口桂花糕,慢慢嚼了,方道:“你说,愿与我今生共在一处。”

      顾安倏地转头,瞪大了眼:“我决计说不出口!”

      李沅蘅不答,又咬了一口糕,嘴角微扬。顾安瞪了她半晌,耳根渐渐泛红,终是别过脸去,低声道:“那是酒后的胡话。”

      李沅蘅拍了拍掌中碎屑,淡淡道:“酒后吐真言,也未可知。”

      顾安耳根愈发烫了,只望着河面,不再接话。日影西斜,将二人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桥面上并肩而卧,寂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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