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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血溅婚堂痴 ...

  •   第二日清晨,沈岚推开门的时候,怔住了。门口摞着五具尸体,一个压一个,整整齐齐,像码好的柴垛。血迹从最底下那具身下淌出来,已经干了,在青石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片。血腥气冲进屋里,熏得人直皱眉头。
      屋里,顾安躺在地上,身上盖着薄被,睡得正沉。
      沈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五具尸体。日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尸身上,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有的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死前的表情还凝在脸上。天剑门的弟子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良久,顾安翻了个身。她睁开眼,看见沈岚站在门口,便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沈掌门?这么早?”沈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顾安顺着他的目光瞧向门口。“哦,这些人啊。”她站起身,走到门边,用脚踢了踢最上面那具尸体的肩膀,“昨儿夜里来的。说是血影楼的。”她回过头,笑了一笑。“我也不认得。”
      沈岚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你杀的?”
      顾安点点头。“不然呢?”
      沈岚沉默片刻。“五个人。”
      顾安笑道:“没数过。”
      “你一人?”
      “屋里就我一个。”
      沈岚没有说话。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血迹都没有。她站在那儿,像是刚睡醒在说今早吃什么一样平常。顾安拍了拍手,走回屋里,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沈掌门,叫人把门口收拾收拾吧。怪碍事的。”
      沈岚看着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安端着碗,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冉。”
      沈岚眉头一皱。“阿冉?姓什么?”
      顾安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岚盯着她。“不记得?”
      顾安道:“我失忆了。醒来的时候就在洛阳了,从前的事一概想不起来。”
      沈岚看着她,目光阴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顾安笑了笑。“沈掌门不信,那也没法子。”她放下碗,走回地铺边,又躺了下去。“我再睡会儿。”
      沈岚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过了良久,他一挥手。“抬走。”几个弟子上前把尸体抬了下去,血迹拖了一路,在青砖地上留下长长的红痕。沈岚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顾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弟子低声道:“去查查,血影楼的人为何来洛阳。”说完抬脚跨出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洛阳城里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从巷口转出来,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路边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飘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李沅蘅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徐为明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时不时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脸就红了。完颜铮走在另一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四处张望。他们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路边有个卖菜的妇人,蹲在那儿,面前摆着几捆青菜。徐为明跑过去弯腰问了几句,那妇人摇了摇头,他又跑了回来。“李……李姑娘,那人说没见过。”李沅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阵,徐为明又跑出去问人,这回问的是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两人说了几句,那货郎往西边指了指。徐为明眼睛一亮,跑回来。“问到了!有人看见两个姑娘往城外去了,昨天傍晚!一个穿黑衣,一个穿寻常衣裳,好像是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完颜铮脚步一顿。“往哪个方向?”
      徐为明道:“西边。出城往西,进山了。”
      完颜铮转身就走。李沅蘅跟上去。徐为明在后面追,边追边喊:“等等我——”
      三人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草取代,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农舍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都烂了半边。有间屋顶上长了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完颜铮走在前头,脚步越来越快。他不说话,只是走,脚下的黄土路被踩得噗噗响,尘土扬起来落在鞋面上。李沅蘅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徐为明跟在最后,喘着气,额上见了汗。
      走了一个时辰,眼前现出一片林子。树不甚高,稀稀疏疏的,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一阵响。林间有条小径,曲曲折折的,不知通向何处。完颜铮与李沅蘅同时驻足。“该在前面了。”完颜铮抬步往里走,行得几步,忽又停下。李沅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子深处,隐隐约约透着一座破庙的影子,灰墙黑瓦,掩在树影之间,不细看只道是块大石。完颜铮深吸一口气,复又举步。
      破庙里,碧儿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那处漏下来,洒在地上。她已哭了许久,双眼红肿,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道道白印。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庙中静悄悄的,只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叫了一阵,又歇了。
      过了很久,碧儿忽然开口:“小姐,我想起老爷太太了。”
      墨无鸢的手微微一顿。碧儿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落在她脸上。“老爷太太在的时候,你还会笑。那时候你才七岁,天天跟着太太学剑。太太教你认字,教你练剑,教你绣花。你不爱绣花,太太便笑,说不绣就不绣罢,我们墨家的女儿,不绣花也使得。”墨无鸢不语。碧儿又道:“后来老爷太太走了,你便不笑了。”
      她转过头望着墨无鸢,问她是否还记得老爷太太走的那天。墨无鸢望着她,神情幽微。碧儿垂下脑袋。说那日她躲在屏风后面。他们叫她躲着,莫要出来。她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说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看见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衣,蒙着脸。那人跟老爷说了几句话,老爷脸色便变了。墨无鸢盯着她。碧儿说,老爷当时问那人怎么敢,那人便笑了,说有何不敢,然后就动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墨无鸢。“小姐,那个人……他认识老爷。老爷看见他,脸色就变了。”墨无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碧儿又道:“太太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易护法。她说,让他带你走,越远越好。”她顿了顿,“太太还说,那玉佩上的字,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人来认。”
      墨无鸢眼神微动:“什么玉佩?”
      碧儿道:“就是太太一直收着的那枚。上头刻着字,说是老爷留下的。太太说,那是我们墨家的东西,不能丢。”
      墨无鸢沉默片刻:“后来呢?”
      碧儿道:“后来易护法带你走了。我便跟着你。”她低下头,“小姐,我对不住你。”
      墨无鸢不语。
      碧儿道:“我为了段郎,从你身边走了。你来找我,我又连累你。”她抬起头望着墨无鸢,“小姐,你骂我几句罢。”
      墨无鸢看着她。过了良久,方开口:“不骂。”
      碧儿一怔,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忽然道:“小姐,我还是想去。”
      墨无鸢不答,只细细抚摸着腰间的短剑,手指在凹凸的纹路上停了停。
      碧儿道:“我知道危险。可我不去,这辈子都会想着。”她转过头望着墨无鸢,“你就让我去罢。就一次。”
      墨无鸢车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碧儿面前蹲下。“去可以。要小心。莫让人看见。问完便走。”
      碧儿点点头。
      墨无鸢望着她:“回来。”
      碧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
      墨无鸢不语,目光落在碧儿散乱的头发上,伸出手去替她拢了拢。过了许久,碧儿扶着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墨无鸢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她侧耳倾听——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她拉起碧儿,闪身躲入暗处。破庙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当先一个穿着苗疆衣裳,身上挂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她年纪不大,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泪痕。后面跟着一个男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脚步轻飘飘的。蓝拂衣。蓝白凤。蓝拂衣拉着蓝白凤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哥哥,你跟我回去罢。长老们说了,你那个……那个术,不能再练了。”蓝白凤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懂什么?”蓝拂衣道:“我不懂,可我知道那是害人的。苗疆多少年没人练那个了,你……你非要练到把自己也害死么?”
      蓝白凤不说话。他走到破庙中间,抬头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落在他脸上。蓝拂衣追上去,站在他身后。“你到中原找听风阁,找什么秘籍,要把他复活。可那是死人的事,你活人怎么做得成?”蓝白凤看着她,笑了。“我做成了,”他说,“一半。”蓝拂衣愣住了。蓝白凤道:“他醒了。能动。会看。只是不说话。”蓝拂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蓝白凤又道:“我找了易平之。他帮我。”蓝拂衣脸色一变:“易平之?那个墨家的叛徒?”蓝白凤点头。“他知道怎么炼。他有墨家的秘术。他要我帮他偷苗疆的《五毒秘经》。”蓝拂衣道:“他是在利用你。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他连自己家的人都杀。”蓝白凤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他说,“可他帮我把他叫回来了。”蓝拂衣的眼泪流下来。“哥,你……你糊涂啊。”
      蓝白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你回去罢。我不会回去的。”蓝拂衣追了两步,又停下。“哥——”蓝白凤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蓝拂衣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过了很久,她拿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转过身,往破庙里走。行得两步,忽然停住。“谁?”墨无鸢自暗处走出。蓝拂衣一惊,手已按上腰间苗刀。“你……你是何人?”墨无鸢不语,只瞧着她。蓝拂衣凝目细看,忽然认出。“你……你是墨家的那个……那个姑娘?”墨无鸢颔首。蓝拂衣略略松口气,复又警觉起来。“你偷听我说话?”墨无鸢道:“是。”蓝拂衣瞪着她。“你听了多少?”墨无鸢道:“俱已听闻。”蓝拂衣咬着唇,不语。墨无鸢瞧着她。“易平之,”她道,“在何处?”蓝拂衣一怔。“你寻他?”墨无鸢颔首。蓝拂衣沉吟片刻,忽道:“你也在寻他?”墨无鸢不答。

      蓝拂衣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话未说完,忽又警觉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墨无鸢瞧着她,不言语。蓝拂衣等了一等,不见她开口,便冷笑一声:“不说话?那便是心中有鬼。”手已按上刀柄。墨无鸢的手亦按上剑柄。二人对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蓝拂衣先动了。苗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墨无鸢咽喉。墨无鸢侧身一让,剑已出鞘,反削她手腕。蓝拂衣收刀不及,腕上一麻,连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好快的剑。”她说。墨无鸢不语,只立在原处。蓝拂衣咬了咬牙,又扑将上来。
      这一回她刀法更快,一刀快似一刀,刀光如雪片般落下。墨无鸢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稳稳架住她的刀,当当当当,火星四溅。两人在破庙里斗了二十余招,竟是不分上下。蓝拂衣越打越急,刀法渐渐乱了。墨无鸢仍是那副模样,不疾不徐,一剑一剑格挡。蓝拂衣使一招“灵蛇吐信”,刀尖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墨无鸢小腹。墨无鸢侧身一避,剑尖点向她手腕。蓝拂衣收刀,反手又是一刀,削向墨无鸢肩头。墨无鸢剑身一横,架住那一刀,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已到蓝拂衣咽喉前三寸。蓝拂衣急退三步,后背撞在柱上。她喘着气,望着墨无鸢。墨无鸢没有追,只立在原处,剑尖指地。
      忽听得门口脚步声起,几个人影冲了进来。当先一个身材魁梧,手提重剑,见二人在打,大喝一声:“住手!”他扑将上来,重剑横扫,直取两人之间。蓝拂衣与墨无鸢各自后退,避开了那一剑。那人站在两人中间,重剑横在身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李沅蘅跟在完颜铮身后走入,面色如常。徐为明落在最后,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左顾右盼。蓝拂衣瞪着几人:“你们是谁?”完颜铮不答,只瞧着墨无鸢。“你没事罢?”墨无鸢摇了摇头。李沅蘅走上前来,看了蓝拂衣一眼,又望向墨无鸢。“怎么回事?”墨无鸢不语。蓝拂衣冷笑道:“她偷听我说话,我自然要问个明白。”李沅蘅沉默片刻。“她是我朋友。”蓝拂衣一怔:“你朋友?”李沅蘅点了点头。蓝拂衣瞧瞧她,又瞧瞧墨无鸢:“你们……是一路的?”李沅蘅道:“姑娘且慢——”
      未及李沅蘅言毕,蓝拂衣咬了咬唇,忽又扑上,刀光直取李沅蘅。完颜铮重剑一架,将她震开。蓝拂衣退却数步,复又猱身而上。混战之间,完颜铮的手碰着她颈间项链,一扯之下,链断珠落,坠入他掌中。他低头一瞧,登时怔住——乃是一枚玉佩,上雕凤凰,玉质温润,月色之下泛着幽幽清光。他抬起头,望着蓝拂衣:“蓝白凤是你何人?”蓝拂衣一愣。“你认识我哥哥?”
      完颜铮盯着她。“三年前我在苗疆中了瘴毒,倒在路边,是他救的我。那时候他叫我喊他蓝大哥,我在他那里住了半月,伤好了才走。”他顿了一顿,“后来听闻他的事,方知是他。”蓝拂衣望着他,眼眶微红:“我哥哥……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完颜铮点了点头:“我知道。”将玉佩递还。蓝拂衣接过,握在手中,垂下头去,不语。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开口:“顾阿冉呢?”李沅蘅望着她。“她在绝刀门,被扣下了。”墨无鸢神色一变。“为何?”李沅蘅道:“段应天死了。碧儿被疑下毒。她主动留下,换我三日之期。”墨无鸢不语。蓝拂衣忽然抬起头:“顾——”方一开口,瞧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微微摇了摇头。蓝拂衣立时改口:“顾阿冉姐姐在绝刀门?那我去寻她!”李沅蘅看着她:“你寻她作甚?”蓝拂衣道:“她是我朋友。”
      便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响动。众人回头望去。碧儿自暗处走出,低着头,不敢看人。李沅蘅望着她:“你便是碧儿?”碧儿点了点头。李沅蘅沉默片刻:“你还要去寻段厉天?”碧儿抬起头来,看着她:“我……”李沅蘅不语。碧儿垂下头,又点了点。
      破庙外,月已西斜。七人立于门前,四野虫声断续,草叶沙沙。
      完颜铮忽道:“三年前我在苗疆中了瘴毒,倒在路边。是你哥哥救的我,他让我喊他蓝大哥。我在他那里住了半月,伤好了方走。他教我认苗疆的草药,教我辨山中的瘴气。夜里我们坐在火堆旁,他喝酒,我喝水。他不甚说话,只望着火出神。”蓝拂衣听着,眼眶又红了。完颜铮道:“后来我问他,蓝大哥,你有何心事?他只摇摇头,说没有。那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知道了。”蓝拂衣低下头,不语。完颜铮望着她:“你哥哥……他仍在洛阳?”蓝拂衣摇了摇头:“不知。他方走。”完颜铮点点头,不再问了。
      李沅蘅立于一旁,望着远处夜色。过了许久,她忽道:“七个人太惹眼,得分头进城。你们跟我走,我以衡山派身份入绝刀门,你们扮作我门下弟子。”碧儿抬起头望着她:“能……能进去么?”李沅蘅道:“各派弟子来往,无人细查。”碧儿点点头。蓝拂衣亦点了点头。
      墨无鸢忽道:“我也去。”李沅蘅转过头来,望着她。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道:“你进去做什么?”墨无鸢不语。李沅蘅等了一等,见她不答,便道:“寻阿冉姑娘?”墨无鸢点了点头。李沅蘅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去寻她便是。你在外头等着。”墨无鸢摇了摇头。李沅蘅望着她,不再多说,只转过身对碧儿和蓝拂衣道:“走罢。”说罢抬脚往山下走去。碧儿与蓝拂衣跟了上去。
      墨无鸢立在原处,望着几人背影。完颜铮走到她身侧:“你真要进去?”墨无鸢点了点头。完颜铮沉默片刻:“那我陪你。外头有徐为明接应便是。”墨无鸢不语,只收回目光,望向山下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如豆,散在夜色里,疏疏落落的。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走。”说罢抬脚往前走去。完颜铮跟了上去。
      徐为明立于后头,望望众人背影,又瞧瞧李沅蘅去处的方向,搔了搔头,不知该随谁去。末了仍守在原处,蹲下身来。
      夜已深。顾安躺在床上,未曾合眼。她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纸包,就着月光打开——里头的粉末细细的,白得晃眼。看了一看,复又包好,纳入怀中。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顾安不动,手已摸到枕边铁笛。窗户被推开一道缝,一人影翻了进来。沈宜秋立于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顾安坐起身,望着她。沈宜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两人相隔数步,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沈宜秋方开口:“你试过了?”顾安望着她,不答。沈宜秋等了一等。顾安自怀中取出那小纸包,置于桌上,又从桌下拿出一只死老鼠,搁在纸包旁边——那老鼠已然僵硬,嘴角挂着一丝黑血,早已干透。沈宜秋低头瞧了一眼,复又抬眼看着顾安。
      沈宜秋不答。月光将两人隔在两边。顾安等了片刻,又问:“你为何给我这个?”沈宜秋望着窗外夜色:“知道便好。”言罢起身,走向窗边。“你怎么办?”顾安在身后问。沈宜秋脚步一滞,未曾回头:“不必管我。”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那扇窗。窗户未关,夜风灌入,将桌上纸包吹得微微一动。她低头瞧了瞧那只死老鼠,又看了看空了的纸包,将纸包收起,行至窗边,掩上了窗。顾安复又躺倒,望着房梁。月光照在脸上,她睁着眼,久久不曾合目。
      窗户又响了一声。顾安的手按上铁笛。“呃,顾姐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顾安坐起身,瞧见蓝拂衣蹲在窗边朝她摆手。她笑了笑:“你倒有本事。”蓝拂衣猫着腰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道:“外头有人守着,我好容易才进来。”她眨眨眼,盯着顾安瞧了半晌,忽地笑道:“顾姐姐,上回还未问你,在鄂州时你为何女扮男装?”顾安道:“咱北边过来的,去鄂州不方便。”蓝拂衣点点头,凑近些,低声道:“你放心,我不说出去。我们苗疆人,最会守秘密。”顾安笑了笑:“你知道便好。莫要说出去。”蓝拂衣点了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
      “李姑娘带我进来的。她带了好几个人,扮作衡山弟子混进来的。”
      “李姑娘?”
      “李沅蘅。外头那个漂亮姐姐。”顾安不语。蓝拂衣又道:“墨姐姐也在外头,她也要进来寻你。还有那个北戎的大个子,叫什么完颜的,他们从别处混进来的,我没见着。”顾安点了点头。“碧儿去找她那个段郎了。李姑娘带我们进来时,碧儿一直不说话,眼睛红红的。”顾安沉默了许久。
      蓝拂衣忽道:“对了,我哥哥被易平之利用了。易平之要他偷苗疆的《五毒秘经》,我哥哥糊涂,以为能救活那个人。可那是死人,哪里救得活?”顾安望着她:“易平之在何处?”蓝拂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哥哥刚走,没说。”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瞧着她,忽道:“你……当心些。”顾安微微一笑:“你也是。”
      外面传来脚步声。蓝拂衣脸色一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回头瞧了顾安一眼:“我得走了,墨姐姐还在外头等我。”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正要翻窗出去,忽又回过头来:“顾姐姐,你保重。”说罢翻身而出。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那扇窗。夜风吹将进来,桌上的纸轻轻动了动。她复又躺回地上,瞧着房梁,月光照在脸上。她睁着眼,许久未曾合目。
      碧儿寻到那间院子时,四下里静悄悄的。她贴着墙根行走,一步一步,脚下无声。月光照着青砖地面。那扇门虚掩着,她在门外立了片刻,听得里头有人走动,一下一下,甚是缓慢,仿佛在踱步。
      她推开门。段厉天立于窗前,背身而立。月光透窗而入,照在他身上。闻得门响,他回过头来。碧儿立在门口。二人对视。良久,碧儿方道:“段郎。”段厉天望着她,不语。碧儿走上前去,至他面前,仰起头来。月光映在她脸上,双目红肿。
      “你……你还好么?”她问。段厉天不语。碧儿等了一等,又道:“我……我来看你。”段厉天望着她,忽道:“你来做什么?”碧儿一怔:“我……我想你。”段厉天没有说话。碧儿垂下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段郎,你跟我走罢。”段厉天看着她。碧儿抬起头来,泪水已流了满脸:“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就这样对我?”
      段厉天脸色微变:“我爹死的那天,你是不是来过?”碧儿一怔:“我来过,可我没有——”段厉天打断她:“有人瞧见你在敬茶时露过面。”碧儿急道:“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段厉天望着她,目光渐渐变了:“不是你,便是你带来的人。他们是你领来的,他们杀了我爹。”碧儿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段厉天拔出剑来。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碧儿瞧着他手中长剑,并不动弹:“你真当是我?”段厉天不语,只望着她。碧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苍凉:“你杀了我罢。”段厉天的手微微发颤。碧儿看着他:“你杀了我,便能解恨了么?”段厉天咬着牙,不出一声。碧儿闭上了眼睛。
      剑刺进去。很轻的一声。碧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剑,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裳。她抬起头看着段厉天,段厉天的脸白得像纸。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段厉天。
      段厉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剑还握着,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啪,啪,啪。他看着她的眼睛,她还在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她没躲。”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她没躲。”他又说了一遍。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他跪下去,跪在她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在半空停住,又缩回去。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跪着,都不动弹。那光清冷冷的,映着躺着的那人面庞,也照着跪着的那人背影。跪着的影子拖得老长,长长的一条,铺在地上,却不知要伸到哪里去。四下里静得怕人,只听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响。
      墨无鸢翻过墙,落在院子里。月光满地。青砖上白晃晃的,墙角桂花树簌簌地响,落了一阵叶子,便静了。她蹲在阴影里听了听,往前走去。完颜铮跟在她身后落下,重剑背在背上,落地时脚下碾碎了一小片青苔。
      “是这儿?”他压低声音问。墨无鸢没有答,只是往前走。她走得很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完颜铮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穿过一道月亮门,前面是个小院。院中有间屋子,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墨无鸢忽然停步。她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模糊,辨不清内容,但确有人在说。她往前迈了一步。忽然,里头传来一声喊,极短,极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墨无鸢冲了过去。她推开门。
      屋里,段厉天站在那儿,手中握着剑,剑尖兀自滴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寻常衣裳,已然不动了。墨无鸢看清那张脸——碧儿。她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业已干涸。
      墨无鸢望着段厉天,嘴角止不住地抽动。完颜铮冲进来,瞧见眼前景象,也怔住了。墨无鸢的手已按上剑柄。完颜铮一把拉住她:“别——”墨无鸢甩开他的手,剑已出鞘。段厉天没有闪躲。墨无鸢一剑刺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杂沓的,不止一个人。沈岚的声音响起来:“什么人?”完颜铮脸色一变,拉住墨无鸢:“走!”墨无鸢不动,看着碧儿。完颜铮拉着她往外退,墨无鸢被他拖着,一步一步退到窗边。沈岚带着人冲进来。完颜铮翻窗出去,墨无鸢被他拉着,也翻了出去。
      沈岚踏入屋中,瞧见地上碧儿的尸身,又瞧见段厉天手中长剑,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身畔几人便要追出,沈岚一摆手:“不必追了。”他盯着段厉天,目光阴鸷如蛇。段厉天兀自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沈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看地上的碧儿,又抬眼瞧着他。“你杀的?”段厉天不语。沈岚盯了他片刻,忽地一笑:“好,很好。”说罢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又回过头来:“把人收拾了。”几名弟子上前,抬起碧儿的尸身,鱼贯而出。
      段厉天仍站着。他低着头,看地上那摊血。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摊血上,黑黝黝的,泛着暗光。他忽然蹲下身,伸手在那血里蘸了一蘸,抬起手来看了一看。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背靠着墙慢慢滑落,坐倒在地上。他抱住头,一动不动。
      墨无鸢与完颜铮从窗中翻出,落在院墙外的巷子里。完颜铮拉着她向前奔出十余步,墨无鸢忽然挣开他的手,站住了。完颜铮回过头来,月光映在她脸上,她立在原处,望着那堵墙,手指蜷缩在袖中,默不作声。
      “墨姑娘——”完颜铮开口。墨无鸢没有动。
      便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按住了剑柄。一个人影从转角处转了出来——是李沅蘅。她瞧见二人,脚下微微一滞,随即又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她看看墨无鸢,又看看那堵墙。“碧儿呢?”墨无鸢不语。李沅蘅等了一等,再看了看那堵墙,便转身向巷口走去。完颜铮欲待拦阻,却被墨无鸢拉住。墨无鸢摇了摇头。
      李沅蘅走进那院子时,屋里已经空了。地上只剩一摊血,月光照在上面,幽幽的。她站在那儿,望着那摊血,一动不动。段厉天靠着墙坐在地上,抱着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李沅蘅并不看他,只立在原处,望着那摊血。过了良久,她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站住了。
      “段厉天。你会后悔的。”说完推门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沈岚正站在桂花树下,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李姑娘,这么晚还来?”李沅蘅望着他,并不作声。沈岚笑了笑:“人死了,你带来的人死了。你说,这事怎么算?”李沅蘅道:“人死了,案子没查清。你扣着顾安,没有道理。”沈岚道:“你想放人?”李沅蘅点了点头。沈岚沉默片刻,忽地一笑:“明日此时,你来领人。”李沅蘅道:“现在。”沈岚眉头一皱:“现在?”李沅蘅道:“人死了,案子没查清。你扣着她,说不通。”沈岚冷笑一声:“说不通?我说得通便行。”李沅蘅道:“沈掌门,衡山派与天剑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今日扣人,明日若查不清,传将出去,江湖上怎么说?”沈岚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过了良久,沈岚一挥手:“去,把那个阿冉带来。”
      几个弟子转身出去。李沅蘅垂头整理衣袖,沈岚看着她,冷笑一声:“衡山派,好大的面子。”李沅蘅拱拱手,道:“不敢。”夜风过院,桂叶簌簌。两人对面而立,月光下只见影子钉在地上,谁也不曾动得分毫。
      顾安被带进来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看见了地上那摊血。月光从窗外照入,落在那摊血上,业已干透。她望了片刻,抬起头来,朝墙角看去。段厉天靠着墙坐在地上,抱着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瞧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顾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段厉天没有抬头。
      顾安蹲下去。“她说你是个废物。说你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说她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东西。说下辈子别让她再遇见你。”段厉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顾安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李沅蘅立在月光下。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几缕清辉,落在两人当中。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桂树。树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微微地晃。过了良久,李沅蘅转身朝外走去。顾安望着她的背影,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门外,墨无鸢站在暗处。李沅蘅走到她面前,停住脚步。“人给你带出来了。”说罢,她径直往前走去。墨无鸢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过头来,望向顾安。顾安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墨无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事。”顾安道。墨无鸢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只是望着她,目光不曾移开半分。
      完颜铮从暗处走出来,立在墨无鸢身侧。徐为明跟在后面,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知如何开口。李沅蘅早已去得远了。顾安朝那方向望了望,收回目光,对墨无鸢道:“走罢。”墨无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完颜铮跟了上去。
      徐为明立在原处,望着二人走远,又转头瞧瞧李沅蘅消失的方向,伸手搔了搔头,终是朝李沅蘅那边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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