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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洛阳城沈生 ...

  •   船靠了岸。岸边是十几级石阶,长满青苔,被江水浸得湿漉漉的。阶下泊着几艘小船,随水波轻轻晃动。石阶上头站着一个灰衣人,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顾安跳下船,脚落在石阶上,青苔软软的,往下陷了陷。灰衣人迎上来,目光落在那枚铁扳指上。“顾姑娘,一路辛苦。”顾安点点头。灰衣人也不多话,侧身让开路,朝城里方向指了指。“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几位随时可以过去。”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方向——远处是洛阳城的轮廓,灰蒙蒙的,隐在薄雾里。
      沈怀南从船上下来,扶着肩上的伤,走到她身边。墨无鸢也下了船,站在旁边,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把三人的衣角吹起来。
      墨无鸢忽然开口:“我走了。”
      顾安转头看她。墨无鸢没看她,只望着城里的方向。顾安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道:“找到之后,来客栈找我们。”
      墨无鸢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顾安看着她的背影。墨无鸢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沈怀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方向,又看看顾安。“不问问她找谁?”
      顾安道:“她不说,问也没用。”
      沈怀南点点头。“也是。”
      两人沿着官道往城门走。脚下石阶一级一级,尽头是官道,黄土铺的,被往来车马压得硬邦邦。路两边长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牛车经过,吱呀吱呀地响。
      沈怀南走在她旁边,忽然压低声音:“听风阁的人,办事就是周全。”
      顾安点点头。沈怀南又道:“不过周全归周全,还得看拿什么换的。彩蝶衣那枚扳指,不是白给的。你拿什么换的?”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等了一会儿,笑道:“不能说?”
      顾安沉默片刻,道:“拿我这张脸。”
      沈怀南愣了一下。“什么?”顾安没再说话。江风吹过来,又停了。沈怀南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顾大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难怪。听风阁的人,现下直到你的模样了。你那张脸,见过的人没几个。值这个价。”
      顾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道:“鄂城那地方,再不走,怕只能是张死人的脸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行。你的事,我不问。”
      越近城门,行人越多。挑担的、牵驴的、抱着孩子的,三三两两往城里去。路是黄土铺的,被往来车马压得硬邦邦,面上铺着一层细尘,脚步踩上去噗的一声,尘土便腾起来,落在鞋面上,灰蒙蒙的。路两边栽着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些叶子已经黄了,打着卷儿飘落,落在路旁水沟里,顺着水流慢慢漂走。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不紧不慢。
      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忽然不说话了。顾安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变。“怎么了?”沈怀南摇摇头:“没什么。”顾安看着他,沈怀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真没什么。”顾安收回目光。走了一阵,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脸色——不是紧张,是怕。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沈先生,你这是要去见云娘,还是要去赴死?”
      沈怀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点苦。“顾大人,你这话说的……”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怀南叹了口气:“十几年了。不知道她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我。”
      他看着前方,城门越来越近。城楼灰蒙蒙的,立在日光里。城墙根下蹲着几个乞丐,面前放着破碗,见人经过便伸出手,嘴里嘟嘟囔囔。城门洞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牵驴的商贩、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守门的官兵站在两边,偶尔拦下一个人,盘问几句,摆摆手放行。
      “我怕。”沈怀南说。
      顾安没说话。风吹过来,把路边柳树的枝条吹起来,又落下去。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过了一会儿,顾安道:“怕什么?”
      沈怀南想了想:“怕她……不在了。”顿了顿,“也怕她在。她在,我怕她不理我。她不在了,我怕我白找了十几年。”
      顾安收回目光,望着前面的城门。“去了才知道。”
      沈怀南点点头。“去了才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尘土噗噗地响,落在鞋面上,落满了,也顾不上拍。风又吹过来,带着城里的味道——炊烟、人声、车马,还有远处飘来的烤肉香。洛阳城就在前面。
      两人进了城,往客栈方向走。
      街上热闹得很。两边是各色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从人缝里挤过去,一边走一边喊“借过”。
      两人进了城。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看着街上的热闹,忽然叹了口气。“先去客栈吧,歇一晚,明日再去。”顾安点点头:“也好。反正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下脚步。沈怀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对面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正在和路边的小贩说话。衡山派的弟子。沈怀南愣了一下,转头看顾安。顾安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怀南跟上去。“顾大人。现在去哪儿?”
      顾安道:“出城。”
      沈怀南愣了一下:“不是先去客栈吗?”顾安没说话,脚步更快了。沈怀南追上去,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这是改主意了?刚才还说‘也好’,现在见了几个衡山弟子,就‘出城’了?”
      顾安停下脚步,看着他。沈怀南连忙后退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怀南干笑两声:“我是说……你这么急,是怕遇见什么人?”
      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压低声音:“怕遇见衡山那位?”
      顾安脚步顿了顿。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
      沈怀南看见了,笑了一声。“顾大人,你这种人,也会怕?”
      顾安没理他。沈怀南又道:“行行行,出城就出城。反正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顾安没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沈怀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顾大人,慢点走。又不是去见仇人。”
      顾安忽然停下,回过头。沈怀南连忙收住笑:“我闭嘴。”顾安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真的闭嘴了。但嘴角还弯着。
      两人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草取代,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农舍,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都烂了半边。有间屋顶上长了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是跟人招手。
      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手指一直搓着衣角。顾安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走着,只听得脚步声沙沙的,踩在黄土路上。
      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长满了青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是个“界”字。沈怀南看了一眼,忽然道:“洛阳城外的地界,就到这里。”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再往前走,就是荒郊了。”说着伸手摸了摸鼻子。顾安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树林。树不高,稀稀落落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林子里有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沈怀南站住了。顾安回头看他:“走啊。”沈怀南没动,只是看着那条小路,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子。“就是这儿?”他问。顾安道:“应该是。”沈怀南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手指在鼻子上蹭了蹭,放下了。
      “顾大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她还记得我吗?”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等了一会儿,笑了笑,那笑容刚浮起来便收了,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鼻子,摸到一半又放下了。“也是。你又不认识她。”他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后面。林子里很静,只听得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又滑落下去。脚下是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走了一阵,沈怀南忽然道:“她要是……不在呢?”
      顾安道:“那就找。”
      “找不着呢?”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她要是……不想见我呢?”说完这话,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瞬。
      顾安停下脚步。沈怀南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沈怀南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些——眼角的皱纹,额上的抬头纹,都清清楚楚的。他的手从鼻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仍在轻轻搓着。
      顾安看着他。“你想了一路,就想这些?”
      沈怀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点苦,笑的时候手又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鼻子。“顾大人,你不懂。”顾安没说话。沈怀南道:“你心里有人的时候,就会想这些。”顿了顿,手从鼻子上放下来,笑道:“再说了,你刚刚不也跑了吗。”
      顾安看着他。沈怀南也看着她。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块一块的。过了一会儿,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快些。天快黑了。”沈怀南跟上去,走出几步,又伸手摸了摸鼻子。林子里又静了,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
      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林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庵,灰墙黑瓦,破旧得很。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也缺了几片,露着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眼睛,望着天。庵前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静心庵”。
      沈怀南站在庵前,没动。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鼻子,然后放下了。
      他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门板流下来,像泪痕。顾安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庵前几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碑上,落在沈怀南的肩上。
      过了很久,沈怀南才开口:“走吧。”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往前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等了很久。顾安看着他的背影。沈怀南抬起手,握住了那生锈的门环。他顿了顿,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是个小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院子当中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浮在水面上。院子对面是一排矮房,正中间那间房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沈怀南站在院子里,没动。顾安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黑漆漆的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子,穿着灰色僧衣,头发剪短了,用一块布包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沈怀南与那女子对望,谁也没动。风吹过来,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那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过去——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肩上的旧伤。十四年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缩进了袖子里。
      沈怀南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云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请回。”
      沈怀南愣住,眼眶忽然发红。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粗麻布,手悬在半空。“十四年了。”云娘看着那块布,没有接。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
      沈怀南声音哑了:“你说过……不思量,自难忘。”
      云娘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怀南的手慢慢垂下来。他仰头望了望天,喃喃道:“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转身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怔怔望着云娘出神。
      顾安上前,对云娘双手合十:“静灭师太,我叫顾阿冉。”
      云娘睁开眼,目光从沈怀南身上收回来。“阿弥陀佛。顾施主。”
      顾安道:“今日来寻你,不为其他。吴宇将军,你可还记得?”
      云娘点点头:“记得。”
      顾安道:“吴宇将军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道:“他说,天子剑的线索,在栖真院。”顿了顿,“他还说,让来找他的人,去洛阳城外破庙寻一个姓沈的。”目光越过顾安,落在院中沈怀南身上。
      沈怀南坐在石头上,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却没有抬头。
      顾安双手合十:“多谢师太。”
      云娘垂下眼:“施主不必谢我。吴将军于我有恩,这是他临终所托。”顿了顿,“至于栖真院里有什么,贫尼不知。施主自行保重。”
      顾安不再多问,走到沈怀南身边。沈怀南仍坐着,目光怔怔望着殿前青石地面。顾安伸手拉起他,他浑身上下竟无半分力气,软绵绵靠在顾安肩头,任由她架着往外走。
      二人行至殿门,沈怀南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殿中云娘的背影。云娘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纹丝不动。
      沈怀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顾安架着他跨出殿门,穿过庭院。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两扇木门缓缓合拢。沈怀南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顾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便给我日日都来,来到她肯说为止——她已经说了。”
      沈怀南嘴角微微一扯,也不知是笑还是苦。街上热闹得很,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混成一片。他走在顾安旁边,一句话也没说。顾安也不言语,只默默走在前面。
      二人一前一后,踏着暮色回到客栈门口。顾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到了。”沈怀南“嗯”了一声。两人跨进门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顾安走过去:“今日可有一位姑娘来找我?”掌柜的想了想:“姑娘?不曾有。”“她若来了,便让她去我房里等着。”掌柜的应了一声。顾安转身上楼,沈怀南默默跟在后面。
      到了二楼,顾安推开自己房门迈步进去。沈怀南立在门口,却不动了。顾安回过头瞧着他:“你的房间在隔壁。”沈怀南又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动。
      顾安正要掩上门,忽听得沈怀南在身后开了口。
      “顾大人。”
      顾安停住手,抬眼看他。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窗外那片沉沉暮色,忽然低声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顾安一怔。沈怀南仍望着窗外,暮色里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瞧不清神情。只听他又续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念完了,便不再作声。
      廊上只余一片寂静,连楼下的算盘声也歇了。沈怀南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走了。”他推开隔壁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顾安站在门口,望着那扇门,很久没动。风吹过来,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吱呀响。她收回目光,关上了门。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传来叫卖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顾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行人少了,灯笼点起来,三三两两地亮着。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两下。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
      正要躺下——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顾安没动。
      叩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墨无鸢。她站在门口,没动。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回来了?”
      墨无鸢点点头。
      “人找到了?”
      墨无鸢沉默了一阵。“还没。”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她叫碧儿。比我大几岁,从小跟着我。她认得那玉佩上的字,我娘教过她。”
      顾安心下一动。墨无鸢抬起头看着她。“她喜欢绝刀门的段厉天。为了他,从我跟前走了。”
      “绝刀门?”
      墨无鸢点点头:“两日后,段厉天成亲。”顿了顿,“她一定会来。”
      “这是单相思?”
      墨无鸢摇摇头:“等你见着了,便知道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咚,咚,咚,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找到之后呢?”顾安问。
      墨无鸢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低下头,“她还活着就好。”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要去金陵。”顾安说着,站起来将被褥抱到地上。墨无鸢看着顾安在地上收拾地铺,顾安道:“今晚你别走了。”墨无鸢看了一眼床,点了点头:“好。等喜宴过后,我跟你去。”
      “好。”
      第二日醒来,隔壁的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已不在。顾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墨无鸢已经在堂中坐着,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她抬起头,看了顾安一眼。
      “沈怀南呢?”
      顾安在她对面坐下。“走了。”墨无鸢没问去了哪里。顾安端起粥,喝了一口。街上传来叫卖声,一声一声,隔着窗棂传进来。
      喝完粥,两人出了门。洛阳城里的阳光很好。从客栈出来,往南走便上了东西大街,青石铺的路面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润,一脚踩上去硬邦邦的,却又觉着踏实。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风里轻轻晃着。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旁边。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从身边挤过,一边走一边吆喝,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街巷里荡来荡去。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狗跑过,差点撞到顾安身上,她侧身一让,那孩童回头看了一眼,又跑远了。
      “这儿比鄂州热闹。”墨无鸢忽然开口。顾安点点头。
      走了一阵,路边有个卖糖人的摊子。老汉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三捏两捏便成了一只鸟的模样。旁边围着一圈小孩,眼睛都盯着他的手,眼巴巴的。顾安看了一眼,脚步慢了慢。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十字街口,人更多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交汇,正是洛阳城中最热闹的去处。四角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挤挤挨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顾安站在街角四面望了望——东边那条街上,一路红绸挂过去,从街头直垂到巷尾。远远地,隐约能听见锣鼓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绝刀门。”墨无鸢说。顾安点点头。
      两人往那边走去。越走近越热闹,那条街已被红绸铺满了,门楣上、窗棂上、檐角下,到处都挂着。风吹过来,满街的红绸飘动,像一片红色的波浪。街上站着许多人,三五成群,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张望——有人穿着锦衣腰悬长剑,一看便是江湖人;也有人穿着普通,只是来看热闹的。几个青衣弟子从身边走过,腰间的剑鞘上刻着青云剑派的纹路。又过了一会儿,一群灰衣人从对面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路边有人低声议论:“点苍派的也来了。”墨无鸢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顾安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两人从人群里退出来,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墙上爬着几株枯藤,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在风里微微晃动。顾安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墨无鸢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巷子里静静的,只听得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顾安忽然开口:“这洛阳城,来过吗?”
      墨无鸢摇摇头。顾安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天:“我也没来过。听人说,这儿从前叫洛京,汉唐的时候热闹得很。铜驼街上,车马络绎,少年人骑着马从街心跑过,两边的楼上有人往下抛花。那会儿,这儿是天下的中心。”她顿了顿,“现在呢?”
      墨无鸢问。顾安没答。风吹过来,把巷口的落叶吹起来,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现在也是边上了。再往北,就是北戎的地方了。”
      墨无鸢看着她,没说话。两人都不说话。巷子里静静的,只听得风从巷口吹过,呜呜地响。
      过了一会儿,顾安忽然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文钱,在手里转了转。“难得清闲一日。前面有个茶铺,去坐坐?”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走出巷子,往茶铺走去。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红绸在风里飘着,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各派的弟子来来往往,有的说说笑笑,有的神色匆匆。
      顾安走在人群里,脚步不快不慢。墨无鸢走在她旁边,也不说话。阳光落在两人肩上。
      两人出了巷子,往西走了半条街,路边有个茶铺。铺子不大,敞着门,里头摆着六七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客人。门口挑着一面旗,上头写着一个“茶”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顾安走进去,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墨无鸢在她对面坐下。跑堂的过来,抹了抹桌子,问要点什么。顾安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
      茶很快端上来。粗瓷碗,茶水泛着淡黄的光,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墨无鸢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茶铺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叮叮当当地响。顾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红绸还在飘,锣鼓声远远地传过来。
      忽然,茶铺里静了静。只听得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要说这天子剑,那可是上古黄帝所铸……”
      顾安转头看去。茶铺中间坐着个老头,五六十岁年纪,穿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块醒木。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喝。旁边几桌客人已经转过身去,望着他。那老头清了清嗓子,醒木往桌上一拍。
      “啪!”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就来说道说道,这天子剑的故事。”
      两人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下来。
      老头眯起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话说那黄帝战蚩尤于涿鹿之野,九天玄女授以天书,黄帝铸此剑,剑身刻日月星辰,剑柄嵌山河社稷。持此剑者,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他顿了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三百年前,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来前朝覆灭,此剑也失了踪影。”
      旁边有人问道:“那剑现在在哪儿?”
      老头摇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有人说沉入江底了,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他笑了笑,“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
      另一人又问:“那您老说了半天,都是没影的事?”
      老头摆摆手。“莫急,莫急。”他又拍了一下醒木。“啪!”
      “三年前,金陵出了一桩事。吴宇将军抓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竟是前朝余孽。吴将军还没问出什么,那女子就自刎了。临死前,她说了一句话。”
      茶铺里静了下来。老头压低声音,慢慢道:“她说,天子剑,在……”
      他忽然停住,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顾安凝神在听。有人急道:“在哪儿?”老头放下茶碗,笑了笑。“在哪儿,老夫也不知道。那女子话没说完,就死了。”
      众人一阵唏嘘。老头又道:“不过,那女子死后,吴将军就被抓了,后来也死了。有人说,他是被灭口的。”他摇摇头,“这天子剑的事,沾上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顾安端着茶碗,没动。墨无鸢看了她一眼。顾安没看她。
      老头又拍了一下醒木。“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散开,各自喝茶说话。茶铺里又热闹起来。顾安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墨无鸢跟上去。
      出了茶铺,街上还是那么热闹。红绸飘着,锣鼓响着,人来人往。顾安站在街边,望着远处,日头偏西了些,影子拉得长了。风吹过来,把街角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两人穿过几条街,到了城墙脚下。马道是土坡,铺着碎砖石,踩上去沙沙地响。顾安走在前头,墨无鸢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半截,顾安忽然停下。墨无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城墙上头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腰悬长剑,正指着远处说笑。衡山派的弟子。那几个弟子说笑着,沿着城墙往另一边走了。走远了,看不见了。
      顾安收回目光。“不去了。”她转身往下走。墨无鸢跟着她,什么也没问。
      两人下了城墙,沿着城墙根慢慢走。城根下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墙角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人才能合抱。墨无鸢忽然停下脚步。顾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棵老槐树。墨无鸢看着那棵树,很久没动。顾安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墨无鸢才开口:“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娘带着我和碧儿,在树下乘凉。她说,中原有很多树,比关外的多,比关外的高。有一天,她会带我们来看。”顿了顿,“后来她死了。我爹也死了。”
      顾安没说话。墨无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碧儿比我大几岁,从小跟着我。娘教她认字,教她剑法。娘对她说,以后我不在了,你要护着她。”顿了顿,“后来她走了。”
      顾安道:“走了?”
      墨无鸢点点头。“为了一个男人。”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发白。顾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墨无鸢忽然开口:“我不杀她。我就想看看,她还活着吗。”
      顾安点点头。“那就看看。”
      墨无鸢没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沙沙的,落在青石板路上。走了半条街,眼前热闹起来。人群里挤挤挨挨,左看看右看看。顾安的脚步忽然慢了慢——路边一个首饰摊子,摆着几支簪子,有一支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深深看了一眼,顷刻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个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吞剑,那剑一寸一寸往喉咙里送,旁边几个小孩捂着嘴,又怕又忍不住要看。顾安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那剑吞到底了,汉子把剑抽出来向四周拱手,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铜钱噼里啪啦往场子里扔。顾安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团糖,三捏两捏便成了一只鸟的模样,翅膀薄薄的,透明似的。顾安站住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来一个?”顾安点点头。老汉三两下捏了一只,递给她。顾安接过,转身递给墨无鸢。墨无鸢愣了一下。顾安没说话,只是举着。墨无鸢接过去,低头看着。那糖人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薄薄的翅膀透着光。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无鸢拿着糖人,没吃。走了一阵,顾安忽然道:“不吃就化了。”墨无鸢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小口。顾安笑了笑。
      走到十字街口,人更多了。四角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声音此起彼伏。东边那条街红绸挂得满满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彤彤一片,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顾安站在街角望着那边,墨无鸢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边。风吹过来,把红绸吹得哗哗响。
      过了很久,顾安才开口:“明日。”
      墨无鸢点点头。两人都不说话。夕阳落下去,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人慢慢少了,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里。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上了二楼,走廊里静静的。沈怀南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顾安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自己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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