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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逢集日笛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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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石湾镇逢集。
顾安是三天前到的。
镇上只一家客栈,名唤平安。不大,上下两层,楼下卖饭食,楼上作客房。顾安要了间临街的,推开窗,正对着集上的人来人往。
此刻她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三月十八,逢集的日子。四乡八里的人赶早便来了,把一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卖馄饨的老王头已支起锅灶,热气腾腾地煮着头锅,白雾顺着风飘上半空;捏糖人的张老汉身边围了一圈孩童,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那只正在成形的孙悟空,连咽口水。
顾安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将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对镜照了照。镜中人面容平淡,眉眼寻常,是那种走在人群里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脸。她抬手按了按鬓角,将假面的边缘压实了。
她拿上铁笛,低头伸手抚摸了片刻,上头刻着稀稀疏疏两三朵梅花。她将铁笛插回腰间,推门而出。
后院马厩里拴着一匹马。个头不高,腿却粗壮,毛色灰扑扑的,看着不起眼。但懂马的人一看便知——这种北戎马,耐力极好,能一口气跑上三天三夜。
顾安喂了它一把豆子。马吃得很急,差点咬到她的手。她没出声,只是把手缩了回来。待到马儿吃完,顾安抚摸起鬃毛,马在她头上蹭了蹭,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走了。
路边茶棚里,一个老头正在说书。
“……话说那吴宇将军,当年镇守边关,北戎人闻风丧胆……”
顾安脚步顿了顿。
老头继续说:“可惜啊,功高震主,朝廷容不下他。听说死得惨得很……”
顾安听了两句,继续往前走。
集市上人真多。
顾安慢慢地走,边走边看。买了个肉包子,咬一口,随手给了路边的小叫花。又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前停了停,挑了两根红的,问了问价钱,摇摇头走了。
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街角,正准备拐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姑娘,姑娘!”
顾安回过头,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穿一件半旧青衫,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顾安心里微微一凛。
“阁下叫我?”
那男子笑道:“姑娘别多心,我就是个大夫,爱看热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顾安点点头:“头一回来。”
“哦?那可赶巧了,今儿逢集,热闹得很。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赶集多没意思,”沈怀南指了指前头,“前边有个馄饨摊,他家汤头好,我请你?”
那男子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姑娘走路的步子,和中原人不一样。”
顾安看着他,笑了笑。
“中原人走路,脚跟先着地。北戎人走路,脚尖先着地。姑娘刚才那几步,脚尖先着的。”
顾安愣了一下,又笑了笑,道:“先生眼花了。”
那男子笑得更甚。“姑娘别紧张。我就是个大夫,爱看热闹。”
他拱了拱手。
“沈怀南。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顾安沉默片刻,“顾阿冉。”
沈怀南点点头,也不再问。正要说话,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让开让开!出事了!”人群发一声喊,潮水般朝那边涌去。
沈怀南眼睛一亮,笑道:“走,瞧瞧去。”迈步便走。奔出几步,忽地回头,见顾安仍站在原地,便道:“阿冉姑娘,热闹也不看?”
顾安不答。
沈怀南笑了笑,转身挤进人群,转瞬不见了。
顾安立在原处,眼见人潮往那边涌去,耳听得喧哗声愈来愈响,夹着惊叫与呼喝。她站了片刻,忽地迈步,跟了上去。
人群中间,躺着一个老汉。
五十来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浑身抽搐。旁边跪着一个年轻妇人,哭得死去活来,嘴里喊着“爹,爹你醒醒”。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
沈怀南挤进人丛,蹲下身去,搭了搭那老汉的脉,眉头微皱,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来。
正要下针,忽听得一个声音道:“这一针下去,他便死了。”
沈怀南手一颤,针尖悬在半空,回头瞧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身后,青布衣裙,素银钗子,打扮甚是寻常,可那张脸——沈怀南不由得一怔。那女子已蹲下身来,接过他手中银针,在老汉胸口连扎三针,手法快极。三针一过,那老汉喉头咯咯几声,一口黑血喷将出来,面色登时转红。
旁观众人哄然叫好。
便在此时,旁边一只货架晃了几晃——架上堆着七八口铁锅,不知被谁撞了一下,哗啦啦倾将下来,正对着那跪地妇人砸落。
顾安抢上一步,腰间铁笛出手,轻轻一挑。当先那口锅被笛子一拨,斜飞出去,当的一声落在地上。后面几口锅跟着滑下,准头已偏,擦着那妇人身子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
那妇人脸如白纸,回过头来。顾安已将铁笛插回腰间,俯身拾起地上一物——却是方才那年轻女子施针时,从袖中滑落的一枚铜钱。她把铜钱托在掌心,递了过去。
那女子接过铜钱,收入袖中,看了她一眼,也不道谢。顾安也不言语。
那女子将银针递还给沈怀南。“心脉淤堵,要先通心脉。你施针的次序错了。”
沈怀南接过银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老汉缓过气来,挣扎着要磕头。那女子伸手在他臂上一托,老汉便跪不下去了。她道:“老人家不必如此。”
旁边那妇人仍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李沅蘅瞧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道:“你爹的身子,这几日别叫他干重活。”顿了顿,又道:“若是不放心,可到衡山派来寻我。我叫李沅蘅。”
那妇人怔了怔,待要磕头道谢,李沅蘅已转过身去了。
走出七八步,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姑娘!姑娘!”回头一瞧,却是那卖馄饨的老王头,双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三步并作两步赶将上来,碗里汤水晃荡,险些泼将出来。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道:“姑娘,你救的是我老表,这碗馄饨——你尝尝,不收钱!”
李沅蘅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低头吃了一个,道:“好吃。”
老王头咧嘴直笑,正要再说些什么,李沅蘅已将碗递还,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道青布背影。
便在此时,李沅蘅忽然回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嘴唇微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只淡淡道了一句:“笛子不错。”脚步不停,去了。
沈怀南走到顾安身侧,低声道:“衡山派的。”
顾安道:“我听见了。”
她自然认得那柄剑——衡山派的制式佩剑,剑鞘上刻着衡山的纹路。
沈怀南望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笑,道:“早听说衡山派有个李沅蘅,生得天仙似的,剑法也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安转头瞧了他一眼。沈怀南迎着她的目光,依旧笑眯眯的,道:“你瞧我作甚?我就是个大夫,爱瞧个热闹。”顿了顿,又道:“不过顾大人方才那一挑,倒是漂亮得紧。”
顾安脸色微微一变。沈怀南已转过身,迈步走了。走出几步,忽又回头,笑道:“对了,姑娘那笛子——玄铁的吧?”笑容一敛,“下次收好些。”
说罢头也不回,挤进人丛,转瞬不见了。
顾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立了片刻。低下头去,瞧了瞧腰间那支铁笛。玄铁在日头下泛着幽幽的乌光,她把笛子往里推了推。
旋即转身,往客栈走而去。
傍晚时分,顾安回到客栈。街上的喧闹渐渐散了,摊贩们开始收拾家什。她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斜阳从对面屋脊上滑落,天地间陡然一暗。
楼下大堂里散坐着七八桌人。挑担的货郎,背包袱的行商,还有几个腰里别着家伙的,各据一隅。顾安在角落拣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几个小菜,自斟自饮,慢慢吃着。
邻桌几个闲汉正说得起劲。一个道:“……听说了么?府衙那边关了个大人物。”另一人问:“什么大人物?”先前那人压低了嗓子:“衡山派的旧人,叫周伯言。犯了事,三日后问斩。”余人倒抽一口凉气:“衡山派的人?那可不是好惹的。”那人道:“有什么法子?朝廷定的罪,衡山派也保不了他。”
顾安的筷子微微一顿。只一顿,便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隔桌坐着两个商贾模样的人,也在闲谈。一个道:“血影楼最近接了个大单子,不知要杀谁。”另一个摆手道:“杀谁跟咱们什么相干?别惹到咱们头上就成。喝酒喝酒。”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顾安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呷着,脸上没什么神色。
斜对面一张桌旁,坐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自始至终不曾开过口,只闷着头喝酒,一碗接一碗。再往角落里瞧去,尚有一人,戴顶斗笠,背向这边。那人忽地回过头来,目光在顾安脸上略略一停。斗笠压得极低,遮了大半张脸,瞧不清眉目,只觉那一眼冷浸浸的,如冰似刃。随即转过头去,仍喝他的酒,竟似全未瞧见过一般。
顾安收回目光。菜端上来了,她夹了一筷,尝了尝,微微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盐末,撒在菜上,又夹了一筷,这才点了点头。店小二从旁经过,瞧了她一眼,也没在意,提着茶壶往别桌去了。
顾安吃罢,正要起身。门口一人走了进来。青布衣裙,素银钗子。李沅蘅。
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遭,在顾安脸上略停一停,走到柜台前,与掌柜低声说了几句话,便转身朝顾安这边走来。到得桌前,停步问道:“这儿有人么?”
顾安道:“没有。”
李沅蘅便在她对面坐下了。
小二端了一碗热面上来。李沅蘅低头吃面,顾安端着茶碗,慢慢呷着。两人谁也没开口。李沅蘅吃了几口,忽然抬起眼来,瞧了顾安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又瞧了一眼。
顾安放下茶碗,正对上她的目光。李沅蘅也不移开。两人对视了一瞬,顾安忽地一笑,道:“姑娘看够了没?”
李沅蘅也笑了,道:“没看够。”
顾安一怔,李沅蘅已低下头去,夹起一箸面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头也不抬,问道:“方才救人,是那人该救,还是顺手?”
顾安想了想,道:“顺手。”
李沅蘅点了点头。又吃了两口,忽然道:“你的笛子,玄铁的。”
顾安握笛的手微微一紧,道:“姑娘好眼力。”
“玄铁难得。中原使这个的人不多。”
顾安笑了笑:“北戎那边倒常见。”
李沅蘅瞧了她一眼,没接这话。低下头,又吃了几口,忽道:“方才挑锅,你手腕转了一下。”顾安一怔。李沅蘅仍不抬头,道:“那个转法,救人好用,杀人更快。”说着嘴角微微一翘,随即收住。“你别紧张。我又不是来抓你的。”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道:“我叫李沅蘅。姑娘怎么称呼?”
顾安略一迟疑:“顾阿冉。”
“阿冉。”李沅蘅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记。”
顾安笑了一声。
李沅蘅的目光在她嘴角停住。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笑的时候才显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按了一下。李沅蘅瞧着那个凹陷,筷子在碗里停了一停。
顾安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笑道:“我脸上有东西?”
李沅蘅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忽然道:“没有。就是觉得……姑娘不像本地人。”
顾安放下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忽道:“李姑娘,我看你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对我倒像审犯人一般。为什么?”
李沅蘅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低头瞧着顾安,忽地一笑。
“因为无聊。”
说完,指尖在自己碗沿上轻轻一叩,叮的一声,极轻。随即低下头去,拿起筷子,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般。顾安看见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叩了一下,便收回袖中,什么也瞧不见了。
李沅蘅道:“这镇上难得有个有意思的。不多问几句,明儿你走了,我又得无聊。”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姑娘早些歇息。”转身便走。
顾安瞧着桌上那几文钱,又瞧了瞧李沅蘅推门出去的背影,忽地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李姑娘。”
李沅蘅回过头来。
顾安指了指桌上的钱:“你给多了。”
李沅蘅瞧了一眼,并不回来取,只道:“留着罢。下回见面,你请回来便是。”说完自己笑了一声,推门去了。
顾安坐在角落里,望着那扇门,心中忽然想:这姑娘和掌柜说话时,脸色倒比和她说话时好得多。
李沅蘅出了客栈,天已黑透。街上行人渐稀,灯笼三三两两地亮起来,照着青石板路,明一块暗一块的。她穿过两条街,走进一间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老者,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李沅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叫了一声:“师父。”
李松风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道:“见着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
“如何?”
李沅蘅沉默了一忽儿,道:“那笛子是玄铁的。上面的梅花刻法,是墨家的手艺。”
李松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道:“墨家?”
“错不了。”李沅蘅道,“我在师叔祖的剑谱上见过那种刻法。梅瓣落刀的角度,不是寻常工匠的手笔。”
李松风点了点头,呷了一口茶,等她往下说。
李沅蘅想了想,又道:“她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北戎军中出来的,都这么走。吃饭也快,低着头,不怎么夹菜,像是惯了赶时辰。”顿了顿,“还有,她坐下来之前,先看了一圈大堂里的人。看门的方位,看窗的朝向,看哪张桌子靠墙。不是寻常江湖人的看法。”
李松风放下茶碗,瞧着她,道:“你看了她这许多?”
李沅蘅没有接话。过了片刻,才道:“她说是投亲,没找到。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眨。怕是她自己也没察觉。”
“还有呢?”
“她叫顾阿冉。”李沅蘅顿了顿,“我猜是假名。”
李松风瞧着她,等她说下去。李沅蘅却摇了摇头,道:“就这些。”
李松风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放下,道:“周伯言的事,你怎么看?”
李沅蘅没有答话。
李松风看着她,忽地一笑,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李沅蘅道:“师父想知道什么?”
李松风笑道:“蘅儿,你这两天是不是又偷喝了酒?”
李沅蘅一怔,随即站起身来,躬身道:“徒儿知错。”
李松风摆了摆手,道:“不是不让你喝。只是你也太贪杯了些。醉酒伤身,自己当心便是。”
“是。”李沅蘅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李松风独坐原处,望着窗外夜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墨家,北戎军中,衡山旧人……”他喃喃道,“石湾镇这潭水,倒是越来越浑了。”
夜里,顾安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薄薄的,像霜。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边那支铁笛搁在那里,伸手就能够到。她没有去碰。
忽然坐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凉,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远处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屋脊上,一动不动,正望着她这个方向。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冷冷的光。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那人影动了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往屋脊另一面走去。走得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走到屋脊尽头,身形一矮,便不见了。不是翻下去,是消失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
顾安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月光照着层层叠叠的屋瓦,照着空空荡荡的屋脊,照着她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
她关上窗,躺回去。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枕边那支铁笛上。玄铁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的乌光,像那只短剑的剑鞘。
她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笛搁在枕边,伸手就能够到。
顾安往府衙那边踱过去。时辰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到得府衙门前,脚下略略一缓,眼光在那围墙上打了个转——墙高两丈有余,青砖到顶,墙头插着铁刺,日光下黑黝黝地瞧得真切。门口四个守卫,腰里都挎着刀。她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头也没回。
街角有个馄饨摊子,她坐下来要了一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掀开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涌出来,舀一勺汤浇在碗里,馄饨便端了上来。顾安低头吃着,眼睛却望着碗里热气出神。
吃了半碗,忽见一人从对面巷子里走了出来。青布衣裙,素银钗子,腰间悬剑。
李沅蘅。
顾安低下头,继续吃馄饨。碗里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李沅蘅走到府衙门前,向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守卫摇头道:“不成。”李沅蘅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道:“夜里凉,几位若是轮值,记得多穿些。”那守卫愣了一下,等她走远了,才对同伴嘀咕:“衡山派的李姑娘,人倒是和气。”
李沅蘅走过馄饨摊时,脚下微微一缓。
只是一缓。
跟着便去了,消失在人群里。
顾安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拨开一片葱花。
馄饨已经凉了。
顾安结了账,起身往李沅蘅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街,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极深,两边封火墙高耸,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光。巷中悄无声息,只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叫卖,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李沅蘅忽然停步。并不回头。
顾安也停了下来,离她七八步远近,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过了半晌,李沅蘅才开口道:“跟着我做什么?”声音极淡,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安笑了笑,道:“巧了,我也走这条路。”
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又道:“姑娘信么?”
李沅蘅不答。她转过身来,向顾安望了一眼。日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双眸子清清亮亮的,只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便收了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七八步,忽又停住。
“你走路的时候,会回头。”声音极轻,却清清楚楚送入顾安耳中。顿了顿,又道:“跟着你的人,也回头。”
顾安一怔。
待要再说什么,巷子里已空无一人。
顾安没有走。
她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巷子里静静的,日影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去,落在她脚边,又移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人走进巷子,在离顾安三丈外站定。
顾安嘴角微微一勾,道:“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安从墙上直起身来,慢慢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昨夜在屋顶上的,也是你吧?”
那人的眼睛微微一动。
顾安笑道:“猜对了。”话音刚落,铁笛已刺了出去。
那人侧身一让,短剑出鞘,直削顾安手腕。两人在这窄巷里斗了起来。拆得三招,又拆五招,顾安心下已有了数——这人的武功路数,不似中原门派,倒有几分西域的古怪味道。她故意放慢招式,想瞧个清楚。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短剑更快了几分。顾安侧身避过,笑道:“急了?”话音未落,左手忽地探出,在那人腕上一搭一带——短剑已到了她手里。
那人一怔。
顾安退后两步,将那柄短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瞧。剑身乌黑发亮,上面刻着繁复纹路,密密层层,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墨家的东西?”
那人脸色一变。
顾安将剑掷还,笑道:“拿好了。下回出门,别跟那么近。”
那人接过剑,冷冷瞧了她一眼,翻身上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那堵墙。墙上的瓦片还在微微晃动。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去。
是夜,月明星稀。
顾安换了夜行衣,从窗户翻出,上了屋顶。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她伏低身子,沿着屋脊一路往北,朝府衙方向摸去。夜风很凉,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她压了压衣角,继续前行。
快到府衙后墙时,忽见前面的屋顶上蹲着一个人。黑衣,夜行衣,正朝府衙方向张望。顾安的手按上了腰间铁笛。
那人回过头来。月光下,那张脸清冷如霜。不是李沅蘅是谁。
两人隔着几丈远,对视了一眼。皆是伏在墙边,一动不动。
过得片刻,李沅蘅招了招手。顾安矮身蹿到她身侧,伏了下来,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沅蘅望着府衙那边,并不看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隔得远了,听不真切。过得片刻,才道:“路过。”顿了顿,“想必姑娘也是。”
顾安笑了一声。李沅蘅侧头瞥了她一眼,脸上也泛起笑意。
两人伏在屋顶上,望着府衙后院。月光下,院子里不见人影,只听得远处回廊上有脚步声,两行守卫提着灯笼,沿着回廊慢慢地走,那火光忽明忽暗,像是夜里的流萤。顾安默数着,那灯笼来来回回,已走了七趟。
两人都不说话。月光下但见瓦上凝霜,院中寂静,只有远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传来。
顾安趴得久了,手脚发僵,干脆坐起身来,拍了拍瓦上的霜,道:“这破屋顶,硌得慌。”手指卷着发丝玩弄,碎发便倾泻下来。她侧过头去,却见李沅蘅仍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府衙那边。
李沅蘅忽然低声道:“你这样,不怕被人瞧见?”
顾安道:“趴着累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根月白色的发绳,递到顾安面前,道:“用这个罢。”
顾安接过,背过手去,三两下便将头发扎了回去。李沅蘅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一动,道:“你扎头发的本事,比挑锅差远了。”
顾安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那根发绳。
忽然觉着有人在看她。她侧过头去。李沅蘅已经望着府衙了。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垂下。顾安看了一会儿,正要移开目光,忽见李沅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动。然后她仍是望着府衙那边,什么都没说。顾安怔了一下。又盯着府衙门口侍卫腰上的短刀。
便在这时,李沅蘅忽然低声道:“换班了。”
顾安朝府衙望去,果然见守卫们正在交接。趁这空隙,两人同时动了。顾安翻墙进去,李沅蘅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绕过一进院子,来到牢房所在的第三进。
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两个巡逻的官兵。那两人也愣住了——深更半夜,院子里突然冒出两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张嘴要喊。
顾安动了。她没有用笛子,一步跨出,一掌切在那人喉间。那人眼睛一突,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了下去。另一个官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刚摸到刀柄——顾安的拳头已到他面门前。只差一寸,停了。那人僵住,浑身发抖。顾安神色如常。
“别出声。”她低声道。
那人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顾安收回手。那人没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奶奶饶命……我家里还有老娘,还有媳妇,孩子才三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没看见,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顾安低头看着他,神色不定。李沅蘅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那人见顾安不动,以为有活路,膝行两步上前,左手去抓顾安的衣角,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求您了,我保证不出声,保证——”
顾安瞥见他右手一动。掌已劈下。那人话没说完,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带着哀求的神色。顾安收回手,看了他一眼。那人腰间,一把短刀刚抽出半截。
“叫你别出声。”她道。
然后她跨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李沅蘅仍站在原地,低头瞧着地上的尸首。月光落在她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顾安等了一会儿。李沅蘅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尸首,抬脚跨过。
第三间牢房处,火光隐隐透出。两人闪身进去。牢房里很暗,只有尽头一间亮着灯火。两人摸过去,只见一人被锁在牢房里,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身上穿着灰色的囚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
周伯言。
顾安走到牢房门口,望着里面的人,手心里忽然沁出了汗。
周伯言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浑浊而疲惫,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是谁?”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顾安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枚玉佩,用红绳系着。
周伯言的脸色变了。他慢慢从怀里也掏出一样东西。另半枚玉佩,同样用红绳系着。两半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周伯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他的声音发颤,“你是……”
顾安点了点头。
周伯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大喊:“有人劫狱!”脚步声杂沓而来,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照进来,晃得人眼花。慌乱中听得周伯言低声说道:“这半枚,你收好。另半枚……等以后。”
顾安和李沅蘅对视一眼。
“走。”李沅蘅道。
两人冲出去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十几个守卫举着火把,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着,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明灭不定。
顾安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带了多少人?”
李沅蘅没有说话。
顾安侧头看去。李沅蘅慢慢地抽出了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剑尖微微向下,指着地面。她的脸很静,瞧不出任何表情。
顾安忽然笑了一声,道:“好,那就一起热闹罢。”
两人背靠背站着,望着周围的守卫。
守卫们没有动。为首那个捕头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她们。
“拿下。”
话音未落,一人从院墙上跳了下来。黑衣,黑布蒙面,腰间悬着短剑。
顾安一眼认出——巷子里交过手的那人。
那人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个捕头,一剑刺去。捕头大惊,连忙后退。守卫们围了上来。那人挡开几个人,回头看了顾安一眼。只是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去,又挡住三个人的刀。
顾安心里一凛,抓住李沅蘅的手腕就往外冲。两人翻墙出去,一路狂奔。身后传来喊杀声、脚步声,越来越远。
跑出两条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顾安弯着腰,大口喘气。李沅蘅站在她旁边,呼吸也有些不稳。
过了好一会儿,顾安才直起身来,道:“那个人……”
李沅蘅看着她。
“你认识?”
李沅蘅摇了摇头。
顾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道:“巷子里交过手,墨家的人。许也是个看热闹的。”
李沅蘅没有说话。月光照进巷子,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夜风吹过,凉意透衣。
李沅蘅转过身去。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下次别一个人来。”
顾安愣了一下,待要说什么,月光下李沅蘅已经转身走了,背影走得很快,像怕被追上。
顾安立在原地,半天没动。忽然发现地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钱。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
她把铜钱在指尖转了几圈。月光下,那道白像霜一样铺在青石板路上。
顾安回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了。她推开房门,点了灯,正要解下夜行衣,忽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她拿起纸条,凑到灯下。
纸上只有八个字:明晚子时,城外破庙。没有落款。
顾安看了半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纸灰飘落,像夜里的雪。
她推开窗,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很好,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衡山。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她望着那道白,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