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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沈砚清收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窗台前站着。

      “大三。”

      她看着屏幕。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边缘泛黄,但还活着。她养东西向来养不久,这盆绿萝能活到现在,算是个意外。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电脑屏幕上的方案还开着,停在第四页。数据表格,样本分析。她看了两行,随手关掉。

      大三。

      她想起今天开会时那个女孩。白衬衫,低马尾,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握手的时候指尖没有抖。但沈砚清注意到她的手——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紧张的时候。

      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她不确定在哪见过。

      她又想起那个女孩回答问题时的样子。她问补充方案什么时候做的,女孩说“上周末”。语气平稳,眼神没有躲。但回复邮件的时候只打了两个字——“大三”。

      上周末,和大三。

      差了三年的两个时间,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

      沈砚清重新打开方案,翻到第三页。页眉上那朵极淡的桂花线描从纸背透出来。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花瓣细密,线条很轻,像是画画的人在每一笔上都不肯用力。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个压手指的动作。她在哪里见过。

      七年前,乡下。隔壁那个小孩站在她门口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放的。拇指压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白印。想进来,又不敢敲门。手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

      十六岁。抽烟,逃课,成绩倒数。被父母扔在外婆家,像一件谁也不想要的旧行李。

      那小孩总来敲她的门。有时候拿本书,有时候端碗绿豆汤,有时候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门口看她。那种眼神沈砚清记得——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光。想靠近,又怕把光也拖下水。

      她给那小孩买过一本张爱玲的《流言》。扉页上写了句话,写的什么记不太清了。

      后来她离开乡下,没告别。那段时间她状态很差,每天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怎么又醒了”。她连自己都顾不好,顾不上别的。走之前她把一把旧黑伞和那本《流言》留在隔壁门口。没多想。那小孩总在雨天来敲门,以后下雨了,得有把伞。

      那小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不记得了。

      这些年偶尔会想起来。想起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发烧时滚烫的额头。后来就不怎么想了。人不能老往回看。

      沈砚清把方案翻回第三页。

      那朵桂花。

      那个叫林昭寻的女孩——优秀毕业生,专业第一,国奖。说话滴水不漏,方案写得比她带的研究生都好。

      和当年那个逃课抽烟的小孩,是同一个人。

      沈砚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蝉鸣很大声。

      她坐了一会儿,重新打开文档。第四部分,第五部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第三页她没有再翻回去。

      林昭寻回到公司的时候,陈屿正靠在她工位隔板上喝咖啡。

      “回来了?”陈屿把纸杯往她桌上一放,“给你带的。美式,不加糖。”

      林昭寻看了一眼杯子。“我不喝美式。”

      “啊?”陈屿愣了下,“上次团建我看你点了美式啊。”

      “那是给同事带的。”

      陈屿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吧,那我喝了。”

      她从林昭寻桌上拿回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对方负责人好说话吗?”

      林昭寻把包放到工位抽屉里。抽屉最里层,那把黑伞安静地躺着。她把抽屉关上。“还行。”

      陈屿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眼神都会往左边飘。”

      林昭寻抬起头看她。

      陈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职业病,职业病。我们做内容的,看人比较仔细。”

      她端着咖啡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对面新开了家湘菜馆,听说你爱吃辣。”

      林昭寻顿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跟陈屿说过爱吃辣。

      陈屿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上次团建,你一个人吃了半盘剁椒鱼头。我就记住了。”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利落。

      林昭寻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苏苗苗说过的话——“一个人记住你爱吃什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喜欢你,要么想害你。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她是你的外卖代点员。”

      林昭寻当时笑了。现在她没笑。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沈砚清那封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她回复的“大三”两个字已经显示已读。

      已读。

      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不是想上厕所。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她撑着洗手台,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拇指正压在食指关节上,指甲陷进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松开手。水还在流。

      刚才她回复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坐在会议室里说“上周末”的时候,声音也是稳的。练了七年,早就练出来了。

      但心跳练不出来。

      每次沈砚清看她,她的心跳还是会快。快得她觉得丢人。

      今天沈砚清看了她几眼。

      开会的时候,她翻方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停了多久?不到一秒。

      但林昭寻看见了。

      看见了,存进心里。

      像一个攒糖纸的小孩。把每一张糖纸压平、叠好、收进铁盒里。沈砚清说的每一句话,看她时的每一个眼神,翻页时指尖的每一次停顿——都是她的糖纸。

      她从十六岁攒到现在。

      铁盒快满了。

      今天又攒到一张。

      她关了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低马尾,表情正常。看不出刚才心跳快到手发抖。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领口没歪,头发没乱。眼睛里那点亮,压下去了。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重新打开方案文档。第三页,桂花。

      她把页面往下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资料。手指没再往回滚。

      中午,湘菜馆。

      陈屿点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肉末、手撕包菜。林昭寻说太多了,陈屿说没事吃不完打包。

      “你跟A大那个教授以前认识?”陈屿夹了一筷子牛肉。

      林昭寻的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开会回来以后,整个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屿嚼着牛肉,想了想,“就是……比平时安静。你平时也安静,但今天的安静不太一样。”

      林昭寻没接话。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给她盛了碗汤推过来。“喝汤。这家酸菜苦瓜汤不错,解辣。”

      林昭寻低头喝了一口。酸菜的酸,苦瓜的苦,混在一起。

      “陈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自己七年前在做什么?”

      陈屿想了想:“七年前我大一,在学生会搬桌子,暗恋学姐,每天写八百字日记,全是废话。”她笑了笑,“你呢?”

      “高二。”

      “那不是挺正常的年纪。”

      林昭寻没接话。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外婆家院子里有棵桂花树,隔壁住着一个端咖啡的女人。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叫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叫心动。

      第一次心动,就喜欢了七年。中间没有任何人替代过。苏苗苗说她轴,她说不是轴,是那个人太好。好到其他人都变成了背景。

      “七年前,”她说,“有人送了我一本书。”

      “什么书?”

      “张爱玲的《流言》。”

      “你喜欢张爱玲?”

      “喜欢送书的人。”

      陈屿的筷子停了。很短,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夹菜,语气轻松:“那你这暗恋够长的。后来呢?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

      “然后?”

      “她没认出我。”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正午的阳光,店里的空调嗡嗡响。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昭寻把汤碗放下,抬起头。“让她重新认识我。”

      陈屿看着她。那一瞬间她从林昭寻眼睛里看到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决心。是那种准备了很久很久、不差再等一等的决心。

      “行。”陈屿举起自己的茶杯,“那我祝你——早日让她记住你。”

      林昭寻跟她碰了一下杯。

      “她已经记住了一点。”

      “什么?”

      林昭寻没回答。她想起那封邮件。已读。没有回复。

      她隐隐觉得,沈砚清总会再看一眼那页桂花。

      沈砚清确实打开了。

      下午三点,陆薇敲门进来的时候,方案正翻在第三页。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方案。”

      陆薇端着保温杯凑过来瞄了一眼。“你不是说合作方的方案样本量不够吗?”

      “补充方案还可以。”

      “那不错啊。”陆薇在沙发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枸杞红枣的味道飘出来。“合作方派来那小姑娘行不行?”

      “还行。”

      陆薇笑了。“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就是‘挺行’。”

      沈砚清没接话。

      陆薇喝了口枸杞水,换了个话题:“周末去不去逛书店?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旧书店,听说有不少绝版书。”

      “再说。”

      “你每次都‘再说’,每次都放我鸽子。”

      “上次没放。”

      “上次是前年。”

      沈砚清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陆薇看着她。认识六年了,这人笑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砚清。”

      “嗯?”

      “你最近状态好像好一点了。”

      沈砚清抬头看她。

      “说不上来。”陆薇想了想,“就是……你以前发呆的时候盯着杯子,最近盯着窗户。”

      沈砚清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绿,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我走了,还有个会。”陆薇站起来,端着保温杯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砚清坐在那里,电脑屏幕亮着。第三页。

      陆薇带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

      沈砚清把方案翻到第四页。数据表格。她看了两行,又翻回第三页。

      那朵桂花。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文档。

      下午五点四十分,沈砚清发出一封邮件。

      收件人:林昭寻。

      正文只有一行字——

      “补充方案的详细资料,明天下午带来。我在办公室。”

      她打完这行字,鼠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点击。

      已发送。

      她关掉电脑,拿起咖啡杯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杯口那一圈极淡的口红印还在,她忘了擦。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昭寻的回复。

      “好的。”

      沈砚清看着那两个字。规整,简洁。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钥匙,关灯,锁门。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明天下午。她会看见那些资料,会看见那个叫林昭寻的女孩。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正压在食指关节上。

      她把手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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